四、人质
请辞而去2018-10-13 01:053,025

  人们常常在清早将醒未醒的时候做梦,这种梦在人醒来后很快便被忘记。清晨,植物的叶片上挂着夜里积攒的露水,日出之后便会蒸发得一干二净,就象这种梦一样,因为格外短暂和脆弱,便显得珍贵。

  翌日早晨,年轻人就迎来了这样的一个梦,只可惜它如朝露一般,随着日头的升起,逐渐在他的脑中消失。还没到用早膳的时间,他穿好衣装,站在窗边发呆。

  百又七日,他想,离开黄国百又七日了,不见师傅百又七日了,从那日大雪纷纷到现在春意盎然,已过了百又七日了。一日又一日,除了偶尔被载在马车里从一处运到另一处,他所能面对的,基本上只有门外那些不发一语的侍卫。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样,他不会逃,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他甚至很感激这两个月里他随纠在军中的日子,那像是犯人被放出囚笼的日子,即使脚上仍拖曳着锁链,但是手却可以触摸到在囚笼外自由生长的花和自由生活的人。

  这些天来他想的最多的事情,不是各个权力漩涡的兴衰起落,而是为什么是他,作为替代品现在被软禁在这里。说到这里,看官可能不知,自大历521年7月开始,江水泛滥,江陵地区的农田十存二三而已。徐方趁此机会,协助被章华国王驱逐的,位于江水两岸的风、偃二国的族人复国,自此这二国和沿海的蛮越皆尊徐方国王嬴赐为江南王。章华国大为震惊,便约同黄国,愿以太子为质,以金玉丝帛奴婢为岁贡和黄国结盟,若徐方发难还请黄国相救援。黄国若同意,依礼,应也派人质到章华去。彼时黄国国王欺章华势衰,不但索要两城,且只派王的幼弟为质。章华一一应允。

  至于这个年轻人,乃是那个该为质的小世子的替身而已。

  黄国太后怜子,怎奈国王已经决定结盟。恰有一大臣献计,秘密寻找国中与小世子年龄体貌相似的少年,以充一时之用。毕竟小世子鲜与朝臣交结,料能瞒过本朝,就更不用说他国人了。“此次约盟吾国已太过骄横,若再行此事岂不是毫无信义?”“数月则已,若是数年,您可舍得世子?局势动荡,若是世子有不测,您可舍得?若舍得臣便再不多言。”“……公请讲。”

  “堪当此任者,必得明白,何该言何不该言;必得沉着,不畏缩。这最重要一点……”“为何?”“最好只有一人与之相亲相伴,罕与他人往来。一来,方便要挟,好让他心甘情愿地替咱办事,二来……”“必要时也可不留后患”“正是。”“如此甚好,只是这人选……”“臣已有人选。”

  于是那日夜晚,他从师父身边离开。辗转来到宫中,秘密学习礼仪规矩。临行前夜他记得年轻的王者并没有对他说很多话,只是太后反复叮嘱了很久。最后国王问他,汝为何人,他答,黄国世子宜充;汝将何往,他答,章华国;汝可有亲友师傅,他答,宫中博士为吾师,太后先王为我父母。“你师傅我们自会善待,你只要不出差错。好了,回去吧,明日朝廷上下为你送行。”太后慈爱地微笑,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似要抚摸少年的头。

  “臣告退。”少年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恭敬地行礼起身后,迈着庄正的步子不急不徐地离开。

  太后愣愣的瞧着他消失在门外,叹息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看下来,瞧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难得的仁厚……当时他第一次被带进宫的时候,也是夜里,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辰,灯影子明明灭灭的,老叫人修理修理也不见好,”意识到自己偏题了,太后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亲切。虽说看的不甚清楚,身量确实像宜充。但这眉眼啊,似见故人。”太后低头瞧着自己的右手,再次叹了口气。“你说呢,宜陟。”

  “……宜充纵使不才,也是母亲的亲子,儿子的兄弟。旁人再好,也是外人罢了。这不是您说的吗。您莫忘了,是您执意要找人替的。若不舍得这个,明日我教人仍带那个去章华?”

  年轻人当然没有听到这些话。第二天一早,他在宫中大道两旁的大臣的目送下,坐进了马车,护卫的队伍浩浩荡荡。然后面见章华国王王后,公主大臣,再被装进车里,运到邸店、军营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常有歌舞以娱视听,有珍馐美馔以果腹。“就像做梦一样”,他想,不知从何处起始,也不知何时会停止,连过程也如过眼云烟。只要没有差错,师傅便无恙。只要没有差错的活着,就足够。

  但是,到底为什么是他?他想着,仍然没有头绪。

  “公子,请用早膳。”门外传来邸店侍者近于谄媚的声音。原来市场那里已经有熙熙攘攘的商贾在活动了,金乌升陟,夜里的寒气散尽。百又八日,对于他来说开始也即将结束。

  “主人,请用早膳。”此时下邳的离宫里,年轻的女孩子在一间屋子外恭敬地站立着。许久,没有人应答,她又重复了几遍,发觉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才想起来,昨日夜里春沈君有些醉了。她只得将饭食端给站在门口的近侍,等春沈君醒来后由他端给他。即使那人是在睡着,她也不想单独跟他同处。

  下邳是沈邑以东的一个乡镇,归沈邑管辖,传说靖国的开国之君便生于下邳。虽说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边地小镇,但春沈君还是在这里建了座离宫。旁人说,大概是因为春沈君一片忠心,对先王的诞生之地格外憧憬,所以才建离宫,常常来访游。可在年轻的姑娘眼里,原因似乎更为简单。

  这里是她的家乡,她比谁都更清楚这个地方有多美。

  从春沈君的寝居里出来,她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这座不算宏大但却精巧的别苑中走动,惹得那些内侍、仆人侧目,久了她也恼了,便躲着他们。她本无意相扰,却不知自己本如一树花,花瓣落处,便惊起一池涟漪。她避开房子屋舍,专挑花树密集的小路走,瞧见哪枝花长得好她就摘下来握着,不一会就攒了一小捧。“杜鹃花,杜鹃花,还是杜鹃花。”她慢慢地清点着自己的战果,哭笑不得地发现大半都是杜鹃。她踢开鹅卵石小路上的小石子,暗暗地为家乡里其他花儿鸣不平,“牡丹,海棠也开得好看呢,栽在湖边,最好还配以柏树,黄杨,柔媚挺拔齐备,”她兀自玩乐地逛着,也不管面前的小路到底通往哪里,“对了,就像小时候我在龙马湖见过的那样!那时候,还有小金橘那丫头……”想到这里,她不禁想念起这个名字的主人,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姑娘。

  眼前的小路戛然而止,她望见一座二层的阁楼伫立在不远处。

  朝中有人喜爱收集兵刃,便在自己府中专门辟了一处地,搭了座阁楼,摆着天南地北古往今来的各色名器,据说也有人喜爱书简,甚而是美人的,也都在宫中府中建楼搭梯的供养着。在这座离宫中,春沈君也把自己的偏好安置在内。

  这便是他藏酒之处,额匾上朱笔写着“忘忧阁”,意谓酒可解忧。

  “无趣。”她想绕开这幢楼房,瞧瞧后面还有甚么有趣的物什,却发现有个带刀的守卫走出来。她进退不是,呆立在原地。那守卫发现了小路尽头的姑娘,方欲叫住询问来此所为何事,她竟像个瞧见大人秘密的孩子,吓得掉头就跑。守卫自是不便追赶,仍回到阁楼中。

  “哈啊……”她渐渐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清晨明艳的阳光投射在她身上,尚未褪去稚气的脸颊上有细细的小绒毛,被阳光映照成透明的颜色。她的鼻尖似乎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折射出光亮。她像一株新生的植物,舒展着根须和枝叶,安静虔诚地期盼着每一次曙光,周遭的一切草木此刻都显得喧嚣。

  休息片刻,她沿着原路快速地返回了,没有再玩闹。

  那捧新鲜的杜鹃,被采摘他们的人无意间丢了一地,四周皆是红艳的花海,如果不是刻意,很难发现这些可怜的弃儿。

  此时一棵高大的橡树后转出来一个人,也是个年轻姑娘,作婢女打扮。瞧着那个女孩子跑远了,她才小步疾走到鹅卵石小路上,默默的拾起那些花,小心地捧在怀里。

  “那是……错不了的。”她小声的自言自语。而那个名字,琤儿,总也不舍得说出口,却已经在心里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继续阅读:五、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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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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