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卖花姑娘(1)
妮菱2018-12-04 21:545,834

  【元凤四年,  大将军霍光白遣平乐 监傅介子往刺其王。介子轻将勇敢士,    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 既至楼兰,  诈其王欲赐之, 王喜, 与介子饮,  醉,将其王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杀之,   贵人左右皆散走。

  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 天 子遣我诛王,当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汉者。        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

  介子遂斩王尝归首, 驰传诣阙,   悬首北阙下。封介子为义阳侯。   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  为刻印章, 赐以宫女为夫人, 备车骑辎重,   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

  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 今归, 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   国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 愿汉遣一将屯 田积谷, 令臣得依其威重。 ”于是汉遣司马一人、 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抚之。       其后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班固《 汉书·西域传》

  碧空如镜,大漠无际。   当一缕缕秋风吹着欢快的口哨将胡杨林   笼罩在塔克拉玛干大漠腹地的边缘,   它用它那铺天盖地的嫩黄、鹅黄、   金黄等五彩斑斓层层重叠在燃烧的梦境里。

  黎帕那趴躺在草地上,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树树辉煌灿烂将秋日风情渲染   得如此壮观。   那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大漠与胡杨二者揉合为一体,   正如那句在西域人人皆知的谚语:“不见胡杨,      不知生命之辉煌。”  是的。 哈里发老爷说过人活着就要像胡杨这样刚毅顽强, 对抗风霜,   对抗雨雪,对抗生的迷茫,对抗死的恐慌。

  阴郁的眼神、全无表情的脸庞,   趴躺着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脊背已经覆盖了不少黄色落叶,   与金黄秋色浑然一体。   虽然深秋的塔克拉玛干地区有些凉意但由于光照极好气温上升得很快   所以即便衣衫单薄  也不会出现着凉等不适。  她任由燥虐的旱风吹散思绪, 就  像蔚蓝天空中那些被无情撕扯成飞散的絮状翎羽的   悠悠白云般飘得好远好远。

  ————————

  九天前。深夜。       月色渐渐织上了天空,   静静地照在楼兰国都城内。 如同一地的积雪,  好凄凉,  冷清,    又如同秋霜那样令人望而生寒。

  黑甲人吹奏着骨笛,   空灵的声音在树林间传开,   在万籁俱静的夜晚更凸显得凄凉幽怨。   她眼前不断浮现出当年匈奴人血腥屠村的场面,   数以百计的吐火罗人身首异处,       他们临死前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  黑袍人的瞳孔逐渐放大,变成一面深不见底的黑镜子,   倒映着匈奴人狰狞狂笑的脸孔激起一络络血红的波纹……  她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复仇,雪耻,   将带上同胞的尸骨踏,上无归之路, 磨刀霍霍,      夜夜皆然,至死方休。~与此同时~   这是什么地方?黑森森的树林,   荒寂的草丛,仿若生出无数诡秘暗影,   远远望去如同幽森的亡灵火焰生生不息。

  楼兰王陀阇迦向前走了几步   发觉不对劲蓦地转过身,   眼皮子底下跃起一个张牙舞爪的可怕女鬼,   她整张脸完全扭曲得变了形,像崎岖的山脉与山谷,   两个深深的眼窝各自有一道殷红血痕突突流下来,   冲着陀阇迦撕心裂肺地嚎啕,   牙齿异常尖利上下摩擦发出“咯咯咯”直响。

  “斯忒妲?”    陀阇迦认出女鬼正是多年前去世的王后,他从那双空洞洞的   眼眶看到了忿怨、黑暗与仇恨   ,也看到自己的恐惧,惊慌、动容等等所有的负面情绪。

  女鬼异常愤怒,   歇斯底里地嚎叫着扑上去,   伸出毫无血色的手狠狠掐住陀阇迦的脖子,   陀阇迦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袭遍全身,几乎要窒息过去,   女鬼则不肯罢休越掐越紧,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陀阇迦赫然惊醒,   香炉里赤红的黄金火焰在嬉戏,升起乳白   色云雾似的蒸气变成灰蓝色的霜,   附在六瓣相连弧线雕花图案的隔梁天花板上,   水晶玉璧制成的烛台光影朦胧,   六尺宽的胡杨木阔床边悬着的幔帐   上遍绣各种色彩鲜艳、形象生动活泼的飞禽走兽以及眼花缭乱的几何图案。   偶尔大风掠过,烛   影忽明忽灭,香炉内氤氲着青烟似随着风声慢慢   流动宛若坠入云山幻海,步入天上仙境。   这里不是本王的寝宫么。

  转眼间,   绵延起伏的沙海在簿雾笼罩的地平线下面隐隐有些发蓝的沙丘背后   慢慢注入清新如燃的晨光起初是淡红色,   变成大红色、金红色,   所有的一切都在缓慢复苏, 蠢动了,觉醒了。  陀阇迦背着双手在寝宫中央来回踱步,蹙着眉头,   满腹狐疑:  斯忒妲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如此痛恨本王,莫非十三年前的内宫流言是真,   本王还有一个女儿尚流落民间?

  陀阇迦是楼兰国第三十二位国王,   他十五岁那年的某天,   在王宫大内的一个花园闲逛时,   意外邂逅了一位文雅标致、贤良淑德的王族女子斯忒妲。   据说斯忒妲貌美无比,皮肤如玻璃般透明,   令年轻的王子难以忘怀,   而斯忒妲对王子也是一见钟情。经过一番打探,   陀阇迦得知这位貌美的姑娘正是母后胞姐的掌上明珠。   熬过漫长的五年后,先王驾崩,   二十一岁的陀阇迦以一场盛大的婚礼迎娶了斯忒妲,   册封为王后。   擅长诗琴书画的斯忒妲与陀阇迦形影相随。   斯忒妲容貌出众且聪慧过人能协助楼兰王料理朝务而备受宠爱。   但坐拥良田千顷,江山美人、   踌躇满志的陀阇迦没想到的是 “福兮祸之所伏”   ——

  十三年前,   正值汉使臣张骞二度出使西域的第二年汉匈争夺西域的高峰期,  扼丝路要塞的楼兰成为一块香饽饽,   当时斯忒妲王后已怀孕九个月   但她仍一如既往陪伴在   政治倾向往两边倒的丈夫身旁。    不幸同年深秋的夜晚斯忒妲在   分娩她的第三个孩子时,   感染产后风不治殒命。

  国王也是肉体凡胎,  也有 脆弱无力的时候,   可以在挥手间令万众臣服却留不住枕边水样的温柔。   遭遇丧妻之痛的陀阇迦整整一个星期不换朝服不理朝政、   哭泣不止,哭伤双眼,也哭白了满头金发。   怎奈世事残酷祸不单行,   野心勃勃的匈奴人得到消息,   为抢在汉人之前取得西域的控制权不惜动用武力迫使陀阇迦   另立匈奴贵族女子珤勒尔为新王后。   谁可曾想这出联姻立新后的变局,   会在多年后楼兰王室残酷的权利斗争骨肉相残埋下可怕的祸根。

  楼兰坊间广泛流布,众说纷纭,   关于这场王权斗争   居然与一个流落民间的楼兰王族女子有着莫大关联。   那是陀阇迦刚刚下诏宣布册立匈奴贵族女子为   新王后的时候,突然一个惊人消息内宫流言爆出,   很快传到楼兰王耳里,   让整个楼兰王室风云色变,   流言称前王后斯忒妲临死前分娩下的并非死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婴,   所谓死婴其实是有人   阴谋用死婴将王女调包然后秘密拿到宫外遗弃。   

  十三年来,   陀阇迦对流言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因为不愿意相信自己身边会有如此嚣张跋扈之人,   无视王权,胆敢在国王的眼皮子底下玩阴险可恶的把戏,   祸害王嗣,简直是活腻了,罪该全家当诛!

  “卖花了。”“你要买花吗?   ”   耳边传来好听的声音如黄莺鸣啼又如乳燕出巢般   甜而不腻,打断了陀阇迦的思绪,   他好奇地走到窗前探出头,   看见一个十三岁的波斯姑娘抱着   大把五彩缤纷的花束在向路人售卖。   浅金色秀发编成层层叠加的   千织发辫仿佛颗颗环扣的爱心相聚在脑后呈   半盘半披状加鲜花珠饰发饰点缀,   两道高高飞扬的眉毛好似金凤凰  展开的闪着光辉的翅膀。   白皙近乎如琉璃般透明的皮肤好似天山圣雪,   金色小刷子般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静淡如海的碧眸下是一张被   白色如蚕丝的面纱掩住却依然   挡不住非凡的面容,  绣满多彩图案的坎迪斯长衣与 紧身套衫包裹着早熟而凹凸有致的身段,   后肘处许多褶裥形成优美下垂   造型的喇叭状衣袖,挂满珠饰的色彩斑斓的及膝长裙。   脚蹬一双高度至小腿肚上端,   额面腰侧和鞋沿都有        金或铜制成的动物纹饰牛皮软底鞋,   整个人仿若十六、 七岁姑娘般婀娜丰腴浑身飘荡着唯美神秘的波斯风情。

  她卖的花美丽无比,黄得淡雅、   白得高洁,红得热烈、 紫得深沉,  泼泼洒洒在微风中烂漫争艳花香袭人,   一路上吸引许多蝴蝶和蜜蜂萦绕周围   翩翩起舞增添了不少生气。 她只是试探性地询问, 对方不买也作不纠缠继续往前走询问下一个。   陀阇迦看见花便来兴趣,连忙向她招手示意:“姑娘,可有香石竹?”

  波斯姑娘回答说有。“  给本王来一朵香石竹。” 陀阇迦注视着她怀里 五彩缤纷的鲜花,  洁白、淡粉、鹅黄都有,  它们一枝枝一朵朵毫无争艳之意,让人倍感温暖。

  陀阇迦从没忘记过   前王后斯忒妲最喜欢的花就是香石竹,素净高雅,   朴实之中尽显娇美,不张扬不做作正如她本人。   当年陀阇迦为讨得爱妻的欢心曾   经让侍从在王宫后花园种植了一大片香石竹,   可自从斯忒妲去世后全都枯萎了无论侍从怎么   种楞是再也种不出来。   他看中一朵黄里透些红的香石竹,   黄色的花瓣周围镶着粉红的边像是被彩虹染过,   红晕一圈圈地朝外荡漾开非常透亮,中间的花瓣光滑细嫩。   花蕊被夹在中间像蝴蝶的触角。

  波斯姑娘让陀阇迦   付出一块金币的价格,陀阇迦却递给她五个金币。   波斯姑娘以为他听错了,重复一遍:“只值一块金币”

  陀阇迦笑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当做本王的赏赐吧。  ”    打发乞丐呢?我可是正经做买卖。   波斯姑娘的脸立马沉下来: “既不是重要节日又没有庆典活动,平白无故何来赏赐?” 说罢强 行将四块金币塞回国王手里。呵呵呵,   还是一个有趣的姑娘。陀阇迦正要问她名字,   宫中侍卫走进寝宫来到他身后,   弯腰行抚胸礼,禀告:“国王。右贤王来了……   看气势汹汹的样子,恐怕没什么好事呢。” 这个 名叫黎帕那的波斯姑娘得知       国王要接见匈奴人,先是不动声色离开然后来个   峰回路转躲在窗口边屏住呼吸侧耳偷听说话内容。

  “什么?我楼兰国内出了妖孽?”    陀阇迦惊愕地看着右贤王呴犁湖:“怎么可能?”

  右贤王瓮声瓮气地说,   儿大单于近日做了一个恶梦,   梦见一个女巨人头戴黑盔身披黑甲, 手执胡杨木做成的大弓,  腰间挂着胡杨木制成的箭袋,   弯弓搭箭瞄准漠北草原上方的太阳 射出一箭   ,“砰”一声巨响太阳炸开花,零零碎碎地掉落下来,   漠北草原变得一片漆黑,生灵涂炭。   女巨人最后消失在牢兰海西北岸方向。

  儿大单于惊醒过来,   虽然知道是一场梦,可也吓出一身冷汗。随后,   隐隐产生不祥预兆,   始终有一团阴影笼罩心间于是召传巫祝来到穹庐大帐算卦。   巫祝说西域即将发生一场大战,   而女巨人则是来自楼兰国内的妖孽, 引发大战的罪魁祸首,  必须在大战开始前将之铲除否则后患无穷。

  陀阇迦听罢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回事?   原来儿大单于梦见的这个头戴黑盔身披黑甲的女巨人并非虚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楼兰国都城内冒出这样一道流言:  每到深夜二更时分,   树林里就会出现一个头戴黑盔,   身披黑甲的神秘女子挥着弯刀劈砍树枝。

  惨白月光, 茂密树林和杂草  ,加上黑头盔黑甲高举弯刀砍树的  诡异身影显得十分恐怖,每当有人远远望见,   心里好奇想走过去看, 神秘女子却又消失不见了。

  她是谁?深夜砍树因何目的?   完全不得而知。   倒是最近又冒出一道流言称黑甲人与匈奴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是来找匈奴人寻仇的。   陀阇迦起初没把流言放在心上,毕竟就连自己,   尊贵的楼兰国王都得卑躬屈膝亲自摆酒设宴接待那些挎着   雪亮弯刀的匈奴部落首领,   黑甲人算个什么东西?  和匈奴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又如何, 还想寻仇?小螳螂还想阻挡大车?  哼, 不自量力。可现在他被狠狠打脸,   黑甲人已经鬼使神差地溜到远在千里之外的   穹庐大帐儿大单于的梦里去恐吓,   蓦地让他明白了一个恒古不变的真理: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请永远别说不可能发生。

  黎帕那继续抱着花束走街串巷, “儿大单于梦到黑甲人,   委派右贤王来到楼兰督促国王严加查办呢!  ”    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 传遍整个楼兰国都城。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漠玉般美丽的表皮之下包藏祸心,   陀阇迦绝对想不到:  国王。老不死的等着看吧。精彩好戏在后头呢。这么想着,   一时走了神,跟迎面走过来的某人撞个满怀,狼狈!

  浓郁芬芳的熏香的扑鼻而来。   深深吸入肺腑,   内心深处莫名产生一种贪念仿佛宁愿这是个梦,   也要沉迷在这勾人魂魄的香气中……她弯腰行抚胸礼向对方道歉,  正要走,对方叫住她:“卖花?有鸡子花?” 

  她抬起头,   一张宛如雕塑般精致透着罕有的清秀与柔美的面庞映入眼帘。   金棕色长发在微风拂动下   丝丝缕缕不住地飞扬时而贴着白皙晶莹的脸颊,   时而拂过丰满红润的嘴唇,   温润细腻的肌肤宛如玉石却又比玉石温暖柔软。   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   冰蓝色眼眸闪烁着梦幻般轻柔迷离的光彩仿佛密密麻麻的小星星,   洒落在孔雀河面与荡漾着   流水般自然波动的眼神交织于一体 ,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带出瞳 仁深处温暖的笑意,  忽闪忽现明亮的光芒。她问他:“  你要买鸡子花吗?”  

  鸡子花很美丽,   跟其他的花朵有点不一样,   其他花朵的颜色只有一种鸡蛋花却有两种颜色,   花瓣周围是雪白的,中间则夹着一圈明艳艳的金黄   像一团小火苗在闪烁在跳动。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尤其是一阵风吹过时在十几里外都能闻到。

  “我很喜欢鸡子花。”    少年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勾起  , 随即温润的嗓音似微风划过耳畔,  乍一听似鸢啼凤鸣, 清脆嘹亮却又婉转柔和;   再一听又如潺潺流水风拂胡杨,  低回轻柔而又妩媚多情。 正如其温和平静的外表。“可我要买的是玫瑰。”

继续阅读:第二章:卖花姑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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鄯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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