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楼兰古国(1)
妮菱2019-02-02 21:275,532

  【元凤四年,大将军霍光白遣平乐监傅介子往刺其王。介子轻将勇敢士,  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既至楼兰,诈其王欲赐之,王喜,与介子饮,醉, 将其王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杀之,  贵人左右皆散走。

  介子告谕以:“王负汉罪, 天 子遣我诛王, 当更立王弟尉屠耆在汉者。      汉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介子遂斩王尝归首, 驰传诣阙, 悬首北阙下。封介子为义阳侯。  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     备车骑辎重,  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

  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 今归, 单弱,  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 国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 愿汉遣一将屯 田积谷, 令臣得依其威重。 ”  于是汉遣司马一人、 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抚之。     其后更置都尉。伊循官置始此矣。】 班固《 汉书·西域传》

  碧空如镜,大漠无际。当一缕缕秋风吹着欢快的口哨将胡杨林笼罩在塔克拉玛干大漠腹地的边缘,  它用它那铺天盖地的嫩黄、鹅黄、  金黄等五彩斑斓层层重叠在燃烧的梦境里。

  黎帕那趴躺在胡杨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树树辉煌灿烂将秋日风情渲染得如此壮观。  那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大漠与胡杨二者揉合为一体  正如那句人人皆知的谚语:“不见胡杨,不知生命之辉煌。”

  哈里发老爷说人活着就要像胡杨这样   刚毅顽强地对抗风霜,对抗雨雪,  对抗生的迷茫,对抗死的恐慌。是的。曾经她认为自己学不成  ,但自从亲手挥刀砍下第一个匈奴人的头颅, 认知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大约几个时辰过去。      她依然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阴 郁的眼神,面无表情的脸庞, 脊背上覆盖了不少黄色落叶与金黄秋色浑然一体。  虽然深秋的塔克拉玛干大漠有些凉意,但由于光照极好,  气温上升得很快所以即便衣衫单薄 也不会出现着凉等不适 。任由燥虐的旱风吹乱鬓发,  思绪散开就像蔚蓝天空中那些被无情撕扯成 飞散的絮状翎羽的悠悠白云般, 飘得好远好远。

  ————————

  三个月前。斜阳西下时。几缕残光从巴掌大小的窗栅折射进来却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在凹凸不平的残破泥墙上泛不起丝丝涟漪,墙外明媚墙内腐霉,  这里是无人关注的牢狱, 楼兰城内一个很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黎帕那依墙而坐,静静地聆听凛冽寒风从窗栅缝隙里吹进来与残破泥墙摩擦出     “呜呜呜呜”的惨鸣声,漾起落地尘土弥漫了整间牢房,  其中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酸臭糜烂腐朽的味道。

  两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忽闪忽明,几近熄灭。牢狱里的空气由于常年不天日,  阴暗虚无而几乎氤氲出水汽来的浑浊空气与  已经干涸的血液相融合形成极其浓烈的异味,  连发霉的芦苇的味道都被之所掩盖——  草丰水美的牢兰海南畔沿岸长着大片大片茂密的芦苇丛,  飞禽走兽都喜欢在鸟语花香的地方栖息 ,那里是它们生存的天堂,    也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一方快乐的源泉, 躺在芦苇堆上闻着略带泥土气息自然而然的香味,  可以从中品味出成熟的温暖安定愉快的滋味。但芦苇在不同环境下气味是不同的,  被太阳晒过的芦苇干燥而温暖,  香味特别浓郁且四处飘散,  而牢狱之中发了霉的芦苇则低调得多,只有凑近才能勉强闻到那种原始的味道。

  狱卒押着犯人从外面长廊走过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冤魂不甘的嘶吼,  妄图渗透进每一个犯人心里唤醒那些沉睡数年的冤魂厉鬼发出  声声嘶吼,足以刺痛耳膜:  只有渗进心扉的黑暗才是你永远的伙伴!黑暗乃邪恶滋生之源头。  邪恶的内心,要远比邪恶的外表可怕得多。  黎帕那从皮靴夹层里掏出几枚毒针,咳咳,王后。臭婆娘。还差一点点。  没关系。来日方长。

  “哐当”牢房门被打开,她眼疾手快,速将毒针塞回皮靴夹层藏好,  典狱长费塔哈闯进来大声向她宣读国王的判决结果:“贱民黎帕那。  虽然没有找到你行刺的证据但依然无法消除国王心中的疑虑。  国王决定从即日起禁止你卖糖果,否则逐出楼兰!”  说罢命令狱卒将她拎起小动物似的拎起来直接扔出了大牢。

  怎么可以这样!我明明可以自己走,你们太不像话了!黎帕那被摔得全身发麻,挣扎着爬起来,  落日余晖给高低起伏的大漠涂上了一层红色, 而火红的晚霞尚在天边流连忘返, 地面就刮起了凛冽寒风,白 日滚烫灼人的热气正在慢慢消散, 取 而代之的是徐徐拉开的昏暗天幕。 胡杨树枝在风中狂舞, 不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花草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在狂风中战栗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寒风吹到脸上就像刀刮,       黎帕那感到又冷又痛。浑身被一种冰冷的气息给强烈地包裹住, 那种气息腾空而起,扑面而来,铺天盖地,     如海浪般汹涌着, 如岚雾从幽谷深处袅袅升腾,上下飘动反复袭击着她,使她无力抗拒。突然,“我送你回家。 ”。温暖从她背后慢慢包围过来,         耳畔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虽然有点低哑,却带着说不出魅惑,  每个字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听在姑娘的耳中,  都仿佛下着大雪的寒冬倚窗而坐独自品尝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 袅袅奶香弥漫着,温热的液体从口中划入喉咙, 使 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黎帕那尚未反应过来,身上已经被厚重的外衣披裹得严严实实,她惊愕地扭过头,  眼帘映入一张熟悉的宛如雕塑般精致透着罕有的清秀与柔美的面庞 。 金棕色长发在微风拂动下丝丝缕缕不住地飞扬, 时而 贴着白皙晶莹的脸颊,时而拂过那丰满红润的嘴唇,  温润细腻的肌肤宛如玉石却又比玉石温暖柔软。  冰蓝色眼眸闪烁着梦幻般轻柔迷离的光彩,  仿佛密密麻麻的小星星洒落在孔雀河面与荡漾着流水般自然波动的  清暖眼神交织于一体 ,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带出瞳仁深处温暖的笑意,  他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一朵守护千年才绽放的玫瑰花,周围的寒风都被温暖了。

  他经常和她买糖果。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尉屠耆,    是楼兰王陀阇迦的异母弟童格罗迦的小儿子。可她感觉他并不像是一个喜欢吃糖果的人。

  ————————

  黎帕那回到西城区的家就病倒了。她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波斯巫医诊断后说是老毛病 , 早在七年前父母遇害双亡,她就落下了病根。  起初总是有身体不适感,后脑如同终日压着一块大石,  昏昏沉沉瞌睡不止,相伴而来的是语言理解、  记忆和注意力开始明显走向下滑……对于芳龄十三岁的姑娘而言, 其人生之路还多么痛苦,多么艰难。  虽然巫医也曾数次开导排解让她遇事不要多想,可是她办不到。  那一堆草药有些许疗效,能够缓解她的头痛,  但并未真在她看来正卸下那一块压在脑中的大石头。

  肚子饿要吃饭,吃得嚼得咽,怎么这么麻烦。莫名感到沮丧孤独无力,体内的精力被掏空, 日子开始变得无法分辨就只剩下白色杂音。 此后七年间她的病情趋于严重,似乎自己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身体被榨空,人生也被掏空。

  她躺在锦织的床榻上,时时刻刻都有一种疲惫和无力感笼罩,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安睡。一夜一夜的失眠、疼痛的加剧,  就算睡着了,也特别浅,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她终日沉默寡言,甚至连镜子里自己的面容都变得陌生模糊,  连自己都快认不得自己了,也不愿意看见自己。

  虽然有时也想让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正轨,突然出现积极的想法,试图出去接近别人 。 但那种想法总是那么短暂,因为她知道到头来一切都没用。  拼命摇晃着脑袋感觉里面沉沉的又空空的, 感觉很不舒服 ,像是被束缚住了一样摆脱不得。  身体不断下沉像是跌进无底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跌落地面。

  她经常扪心自问:你是谁?   当找不到答案时会很可怕。因为她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  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否认自己的存在。  最后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面重复,你是一个没有用的废物,  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死于劣等种族之手所无力复仇。  这种感觉不是几个时辰, 而是几个月或者一年、两年…… 甚至更长的时间。 

  兴许开始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接着有两种可能会发生,  要么决定去寻求帮助,要么动手自我了断,逃离这个血腥残酷的现实,  到天国和父母团聚。可如果既无法寻求帮助也无法自我了断呢 ? 

  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有的。   深夜大概三更左右。她拖着病弱的身体,悄悄溜出了门。

  无际的可怕黑暗形同恶神安格拉·  迈纽企图把整个楼兰吞噬掉。忽然,雪亮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  将厚沉的乌云撕得四分五裂,  像一条条白蛇在肆虐,又像一柄利剑,   把乌云划得七零八落。 滚滚天雷也像在旁边呐喊助威似,  这片电闪雷鸣的夜空几乎成了两军对垒硝烟弥漫的战场,  只听“轰——”雷之神狠狠将战鼓擂起来了,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作战。

  长长的波斯弯刀在红柳树干上跳跃飞舞,仿佛在精雕细刻着一幅幅令人沉醉的细密画。  树干的皮屑一层层地洒落下来,仿佛是它们伤痛的记忆,  又仿佛是它们在褪去陈旧的外衣。“咔、咔、咔”  眼前浮现出七年前匈奴人血腥屠村的惨烈场景,  数以百计的吐火罗人身首异处的场面,  他们临死前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  幽深瞳孔逐渐放大,成深不见底的镜子倒映出匈奴人狰狞狂笑的脸孔激起一络络血红的波纹,  她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你不是没用的废物,  你是黑暗刺客, 为仇而生,不畏任何攻击, 只为过往仇恨,将带着同胞尸骨踏上无归之路, 磨刀霍霍 ,夜夜皆然,至死方休!

  “啊,黑甲人!”楼兰王陀阇迦大吃一惊,来不及唤来宫廷卫兵, 率 先朝藏在树林里砍树的黑影扑去企图将其逮捕,没想到眨眼间画面就变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森森的树林与荒寂草丛仿若冒出无数诡秘暗影,远远望去, 如同幽森的亡灵火焰生生不息。

  陀阇迦向前走了几步,莫名发觉不对劲,蓦地转过身,  眼皮底下跃起一个张牙舞爪的女鬼!她整张脸完全扭曲得变了形,像崎岖的山谷,  两个深深的眼窝各自有一道殷红血痕突突流下来, 牙齿异常尖利,上下摩擦发出“咯咯咯咯咯咯”直响。 冲着他撕心裂肺地嚎啕,

  “斯忒妲?”    陀阇迦认出女鬼正是多年前去世的王后,他从那双空洞洞的   眼眶看到了忿怨、  黑暗与仇恨   ,  也看到自己的恐惧,惊慌、动容等等所有的负面情绪。

  女鬼异常愤怒, 歇斯底里地嚎叫着扑上去,   伸出毫无血色的手狠狠掐住陀阇迦的脖子,  陀阇迦感到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袭遍全身,几乎要窒息,  女鬼则越掐越紧,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陀阇迦赫然惊醒,    香炉里赤红的黄金火焰在嬉戏,升起乳白   色云雾似的蒸气变成灰蓝色的霜,   附在六瓣相连弧线雕花图案的隔梁天花板上,  水晶玉璧制成的烛台光影朦胧,  六尺宽的胡杨木阔床边悬着的幔帐上遍绣各种色彩鲜艳形象生动活泼的飞禽走 兽 以及眼花缭乱的几何图案。  偶尔大风掠过,烛影忽明忽灭,香炉内氤氲着青烟似随着风声慢慢  流动宛若坠入云山幻海步入天上仙境。

  这里是本王的寝宫么。原来刚才是一场梦。

  无情的风,吹散多少绚丽的芳华,    带走多少美好的时刻,花落了,风走了,满地伤。  陀阇迦呆呆地坐在床边双手托着脸,  尽管尖拱形方窗外的天色蒙蒙亮,大街小巷逐渐从一夜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酒肆店铺开门,小贩叫卖,人声喧嚣,  可是这个怀揣着悲伤寂寞的中年男人身上却带着清冷的气息。     忧郁的神情,嘴巴紧抿, 眉宇间凝固着浓重的悲伤与思念, 就连看似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也透出一丝丝狐疑: 斯忒妲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如此痛恨本王,  莫非十三年前的内宫流言是真,  本王还有一个女儿尚流落民间?

  陀阇迦是楼兰的第三十二位国王,   他十五岁那年的某天,   在王宫大内的一个花园闲逛时,   意外邂逅了一位文雅标致、贤良淑德的王族女子斯忒妲。

  据说斯忒妲貌美无比,  皮肤如玻璃般透明,  令年轻的王子难以忘怀,     而斯忒妲对王子也是一见钟情。经过一番打探,  陀阇迦得知这位貌美的姑娘正是母后胞姐的掌上明珠, 即自己的表亲。    熬过漫长的五年,先王驾崩,  二十一岁的陀阇迦以一场盛大的婚礼迎娶斯忒妲, 册封为王后。    擅长诗琴书画的斯忒妲与陀阇迦形影相随。  斯忒妲容貌出众且聪慧过人能协助楼兰王料理朝务而备受宠爱。    然而坐拥良田千顷,江山美人、踌躇满志的陀阇迦没想到“ 福兮祸之所伏”

  十三年前,    正值汉使臣张骞二度出使西域的第二年汉匈争夺西域的高峰期,  扼丝路要塞的楼兰成为一块香饽饽,     当时斯忒妲已怀孕九个月但她仍一如既往陪伴在   政治倾向往两边倒的丈夫身旁。   不幸同年深秋的夜晚斯忒妲在   分娩她的第三个孩子时,   感染产后风不治殒命。

  国王也是肉体凡胎也有脆弱无力的时候,可以在挥手间令万众臣服却留不住枕边水样温柔。 遭遇丧妻之痛的陀阇迦整整七天不换朝服,不理朝政、 哭泣不止,哭伤双眼,  怎奈世事残酷祸不单行,   野心勃勃的匈奴人得到消息,  为抢在汉人之前取得西域的控制权不惜动用武力迫使陀阇迦  另立匈奴贵族女子珤勒尔为新王后。 谁可曾想,这出联姻立新后的变局, 为多年后楼兰王室的权利斗争骨肉相残埋了祸根。

  楼兰坊间广泛流布,众说纷纭,关于这场王权斗争与一个流落民间的王族女子有着莫大关联。     那是陀阇迦刚刚下诏宣布册立匈奴贵族女子为  新王后的时候,惊人消息内宫流言让整个楼兰王室风云色变!  

继续阅读:第二章:楼兰古国(2)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鄯善王后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