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阮若弱就换上男装出了门。既然她答应了水冰清去找李略帮忙解决她的脱籍问题,那么晚去就不如早去,她办事素来不喜欢拖拖拉拉。
只是候门深似海,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进得去的。阮若弱在王府大门外被拦住了,门房管她要拜帖。她最初没弄明白什么是拜帖,后来才搞清楚那是类似于现代社会中名片一样的东西。
阮若弱连个拜帖都没有,门房当然不肯用正眼瞧她了,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机智如她,当然不会吃了闭门羹就走,笑吟吟地塞了几枚开元通宝给门房,请他行个方便。
门房显然不把这几个铜钱放在眼里,爱搭不理地回了她一句话:“哎呀,阁下来得不巧,世子殿下一早便出门了。”
阮若弱想了想又问:“那秦迈呢?他在不在府里?”
“当然也跟着去了,秦迈可是世子殿下须臾不离其身的近身侍卫。”
得,主子找不到,跟班也找不到,想托人捎个话都不行。怎么办呢?阮若弱不甘心白跑一趟,于是在王府斜对面的一处树荫下坐下来,打算在这里守株待兔。王府虽然近在眼前,但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只能等李略回府的时候叫住他,否则都没处找人去。
这一等就等了差不多一上午。烈日当空,幸好有树荫遮凉,否则阮若弱一定会被晒成炭,毕竟大唐朝是没有防晒霜可搽的。终于看到秦迈驾着马车出现在坊道上时,她如释重负地自言自语:“秦迈同志,Nice to meet you again。”
阮若弱跑过去拦住秦迈驾驶的马车时,他依照以往经验做出了一个错误判断。
“阮三小姐,你……不会是又迷路了吧?”
阮若弱啼笑皆非,“拜托,秦迈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好不好?我现在对长安城的路线已经具备了一定程度上的了解。今天我是特意来找世子殿下的,他在车上吗?”
她的话音未落,李略已经推开车门,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问:“你特意来找我的?”
语气带着些许惊愕,眼睛晶亮如启明星,那闪烁的光芒是一层隐秘的喜悦。
“是呀是呀,世子殿下,请恕在下冒昧打扰,可否借一步说话?”
既然有求于人,阮若弱当然要切换到“逢迎模式”了。李略已经习惯了她在自己面前的不拘礼数,突然见到她这种恭敬万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咦,你几时变得这么懂规矩了?”
夏日的正午街头,阳光像金子一样撒得四处粲然生辉。李略的笑如同一朵向日金葵的绽放,一个纯金般锃亮无垢的笑容。阮若弱只觉被耀花了眼,忍不住失声道:“哇塞,李略,你笑起来超好看呢。”
阮若弱还是头一回看见李略的笑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笑容也是魅力值爆表的一挂。虽然比不上玉连城的“吸心大法”,但也可以比拟南少林的独门绝技“摧心术”,都是一般无异的伤人于无形啊!
中国人的规矩向来讲究含蓄委婉,不作兴直截了当的夸人。因此阮若弱脱口而出的这一句话,又把李略闹了个大红脸。尤其是被一名女子夸他好看,他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男子如何能夸耀容貌美的呢?要夸也是夸才识学问武艺等等。如果是旁人说这些“混帐话”,他肯定立时三刻就要恼起来。偏偏说这话的人是阮若弱,他气不得恼不得,只好胀红着脸转移话题。
“你特意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间歇性花痴病发作的阮若弱被提醒后,马上想起自己的正事来了。她笑吟吟地调回“逢迎模式”说:“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正好现在是午饭时间,要不世下殿下您赏个脸,让我请您吃顿饭,咱们一边吃一边慢慢说吧。”
“你请我吃饭?”
李略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前请他吃过饭,或是想要请他吃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一名闺阁女子跑来请他吃饭,可是前所未有呢。
“是呀,因为我有事相求世子殿下您,当然得请您吃饭了。走吧走吧。”
阮若弱习以为常地套用了二十一世纪的思维,办任何事情都得在饭局上谈,这样谈起来比较省时见效。当然缺点也有,就是比较费钱。
阮若弱听说过长安城里最高档的酒家是会仙楼。价位高得令人咋舌,比黑店更像黑店。整日里“磨刀霍霍”向顾客,当然他们磨得是价格的利刃,寻常顾客是等闲不敢去“试刀”的。
阮若弱也不想去当这种挨宰的瘟生,花上十只鸡的钱去吃一盘青菜。她直言不讳地对李略说:“世子殿下,丑话说在前头,我财力有限,所有请得起的地方也有限。像那种要花大价钱的酒家咱们就不去了,就找个环境幽静、酒菜干净的小酒家光顾一下啊!不知您意下如何?”
阮若弱实话实说,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她才不会摆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来为已添光加彩。她一向最讨厌那种动辄一掷千金、其实只是打肿脸来充胖子的人。太要面子并不是一件好事,做任何事情都要量力而行,不要挑战自己的个人能力。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拉倒。干嘛死要面子活受罪来着?
李略是身份尊贵的靖安王世子,往日里请他吃饭赴宴的人多得数不清。没有一个不是挖空心思极尽奢华地款待他,山珍海味精食细脍,争先恐后地为他奉上。
今日阮若弱请她吃饭,却是“勿谓言之不预”地先说只能光顾普通酒家。他大觉讶异之余,也倍觉新鲜感,于是欣然首肯。
“无妨啊,那咱们就随便吃一点吧。”
李略打发秦迈驾驶着空马车先回王府,他和阮若弱一起走在街道上,寻寻觅觅地找着环境幽静的小酒家。
阮若弱只是节俭不是吝啬,加上还要求李略办事,自然不会把尊贵的世子殿下随便领去什么小排档胡乱应付了事。选了好半天,她终于定下一家规模中等的酒家。门面装潢搞得很不错,也有一副顾客盈门的热闹劲儿,看来酒菜方面应该也不差。
“走吧,世子殿下,咱们今天的午饭就定在这家了。”
两个人走进酒家落座后,阮若弱作主点了几个菜,再要了一壶酒,与李略对坐着慢慢吃喝起来。
阮若弱点的菜中有两样是李略未曾见过尝过的。他正想伸筷子去试试味道如何,却被她眼疾手快地一筷子挡了回去了。
“这些你别吃,这是我吃的,你吃你面前那些。”
李略看看自己面前那几道以鸡鸭鱼肉为主料的菜肴,再看看阮若弱面前那两碟翠生生绿莹莹的蔬菜,不禁抗议道:“油腻腻的,谁想吃这些东西呀!我想尝尝那两道青菜。”
“世子殿下,这些可都是野菜哦!我怕你的肠胃适应不了。别一个不小心,又闹起病来了。”
阮若弱不说还罢,这一说李略哪怕赌气都要吃上一口。阮若弱只好“批准”他夹上一筷子尝尝味道。
吃了一口后,李略皱了半天眉:“这是什么菜呀?怎么有股酸味呀?”
“这是马齿苋,夏日最常见的野菜之一。虽然稍微有点酸,但口感柔脆,清淡爽口,而且还有清热去火的功效。其实野菜吃了对身体很有好处,只可惜你吃不惯。”
李略确实吃不惯,但阮若弱这么一说,那怕有毒他也要接着往下吃。不过别说,多吃上几口后,口感就变得好起来了,别有一番清淡爽口的滋味。
“嗯,越吃越好吃了呢。”
“那是,我推荐的还能有差嘛!既然吃得惯了,就多吃一点吧。这些可都是真正纯天然无公害的绿色食品,在二十一世纪你想吃都吃不到……”
阮若弱话说得太顺溜,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好在李略听不懂:“你说这种野菜在什么地方吃不到?”
“呃……总之它在有些地方是不生长的了。”
草草地一句带过这个问题后,阮若弱高举着筷子殷勤待客,笑眯眯地又是给李略布菜,又是为他斟酒。
“来来来,世子殿下,您喝酒,吃菜。”
活像想要一顿就把李略喂成一个大胖子似的,阮若弱没完没了地冲着他劝吃劝喝。笑容更是全程在线,冲着他笑成了一朵花。她是这么想的,先灌他一肚子酒食,吃了人家的嘴短,到时候再提请他帮忙的事情,就不好意思推辞了吧?
酒过三巡后,阮若弱清清嗓子开始说起正事来了。
“世子殿下,我今天专程来找您,是有一事相求。”
李略差点都快忘了这茬,被她一提方才想起来问:“哦,是何事?”
阮若弱把水冰清的情况如此这般细说了一番,最后央求道:“这阵子我一直在替她想方设法,始终没能想出一个好主意。老鸨要的赎身费虽然肯定不低,但这个我们都能解决了。就是州府那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脱籍的。世子殿下您位高权重,能不能出个面替水冰清说上一句话,州府那边肯定会卖您这个面子的。好不好?”
李略怔怔听了半天,敏感地捕捉到一个字眼,下意识地询问:“你们,你们是谁?”
“我和我大哥,那晚你见过的。”
“你大哥?他为何要管一个烟花女子的事?”
李略在这些方面真不是一点点迟钝呀!阮若弱不禁笑了:“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当然是因为我大哥喜欢水冰清了。”
“什么?你大哥居然会喜欢那种女子?”
李略大吃一惊。阮若弱不爱听他这话,“什么叫那种女子?水冰清虽然沦陷在烟花柳巷之地,可她身上并没有半点风尘味来着。”
因为浑然不知水冰清昨夜的恶作剧,阮若弱当然是如此为她辩解。李略却听得暗中咬牙:那个行为不检举止轻浮的青楼女子,为何在阮若弱看来没有半点风尘味?莫不是她存心瞒骗了阮氏兄妹,想借他们做跳板跳出被老鸨控制的环境,以后自树艳帜,愈发得利。
存了这样的心思,李略就不肯轻易点头了。他突然间油然而生一种保护者的意识,绝不能让阮若弱上当受骗。
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子。你若爱着她,她便永远又弱又小,需要人照顾保护。反之,则是个千年老妖,古怪可厌,看她一眼都嫌多。
“这些烟花柳巷的事情,我如何好去插手过问。没得落人话柄,说我堂堂靖安王世子,留连勾栏,醉心风月。岂不有损我清誉?”
李略用冠冕堂皇的一席话,把这个请求推卸掉了。他不肯痛快答应,原本就在阮若弱的意料之中,她也预备好了要多多说上几车好话去求他。只是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措词才好。确实也是,不能让李略的半世英名毁于一旦呀!
两个人一时俱无言,就在此刻,有第三个人横插一杆子地跑过来多嘴多舌了。
“哟,这不是阮家小娘子嘛!怎么今日也在这儿用午膳呢?”
阮若弱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冤家路窄,来者居然又是那位唐代人渣界的杰出代表人物——姚继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