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清的跳楼事件发生后,阮若龙越发坚定了要带她脱离火坑的决心。他私下对阮若弱说:“三妹妹,想来又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好法子。事到如今,我只能铤而走险了。”
听这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正在谋划着要干上一票抢银行的勾当呢。阮若弱听得心惊胆战:“大哥,你想干什么?”
“我决定带着冰清逃出花月楼,逃离长安,从此天涯海角去流浪。”
阮若龙居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阮若弱连忙阻拦道:“大哥,你千万别乱来,你这可不是什么流浪,是逃亡来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能逃出大唐吗?到时候要是被抓回来,可就要惨了。”
虽是苦口婆心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却丝毫打动不了阮若龙的决心。那份决心坚定得像楔入木头的钉子,再难撼动一分一毫。
“三妹妹,我也知道这是下下之策,但是已经别无他法可想了。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让冰清继续呆在花月楼。已经一而再地出过事,虽说这两次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但不会次次都这般好运的。所以我已经决定了,逃亡也好,流浪也罢,我一定要带她走,非走不可。”
阮若弱看出了阮若龙不可动摇的决心,不再跟他在这一点上继续纠缠。果断道:“大哥,这个下下之策你暂且先缓缓吧。我再去找一趟李略,求他出面替水冰清脱籍。只要脱了籍,就犯不着海角天涯的逃亡了。”
“李略,你是说靖安王世子?”
阮若龙的眼睛为之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叹息道:“他若是肯出面,事情必然就要好办多了。但是……三妹妹,他肯吗?”
“不肯我也要让他肯,”阮若弱放下狠话,“否则我就天天跑去缠着他烦他,烦到他答应为止。”
阮若龙半信半疑地看着阮若弱,“三妹妹,你这法子会有效?世子殿下会被你一烦就给这个面子?”
“多少会有点作用吧!再说了,我和他毕竟一起落过难,也算是患难之交来着。让他卖个交情给我,应该不会太为难吧?大哥,你稍安勿躁,等我去找了他回来再说。”
阮若弱第二次跑去靖安王府找李略,待遇跟第一次如出一辙。门房不肯放她进去,只是这回她可没耐性在门口慢慢等上半天。问明李略在府里后,就塞一点小钱给门房,请他先把秦迈找出来。
秦迈闻讯来到王府门口,一见来者是阮若弱,不由自主地一愕:“阮……”
话没说完,他谨慎地看了一旁的门房一眼,改口道:“阮公子,你又来找世子殿下的吧?”
“是呀秦迈,我有急事,一定要见他一面。但门房死活不放我进去,你帮帮忙,带我走一趟吧?”
靖安王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地方,世子殿下也不是什么张三李四都会求见的对象。但是对于一介平民的阮若弱,秦迈却没怎么迟疑就点了头,领着她进了靖安王府。因为他不是傻子,李略最近对阮若弱的另眼相待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靖安王府这座气派非凡的皇族住宅,是依附真山真水修筑而成。水光山色,屋宇恢宏,气势开阔,景致优美。各式精巧的楼阁亭榭点缀在曲径深幽花叶扶疏之间,倍觉雅致清静。
阮若弱一边走一边看,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心中叹道:这王府真是气派啊!大观园也不过如此吧?
秦迈带着阮若弱来到后宅,穿过几道回廊,走过一条水榭,再拐进一个花洞门,眼前忽现一块突出插天的太湖山石,多孔且玲珑剔透。此石“乃太湖石骨,浪击波涤,年久孔穴自生”,一向是园林中不可或缺的装饰点缀。
阮若弱的元神本尊苏珊,在现代社会中曾游览过苏州园林,见过这种太湖石。不过如此大块头的巨石却是头一回,让她无法不啧啧称奇。这块太湖石可谓是石中极品,竖在园林中,犹如三山五岳,百洞千壑,隐隐然竟有微缩天地之势。
绕过这块太湖石,就来到了一处雅静院落。一带粉垣,数楹修舍,院中一方小小池塘,被千百竿翠竹遮映着。池水皆成碧色,仿若一块青琉璃。
好地方呀!阮若弱脑子里马上有几句词自动蹦出来:
短短横墙,矮矮疏窗,讫值儿小小池塘。高低叠障,绿水边旁,又有些风,有些月,有些凉。
这样的景致,简直可以供仙人万丈红尘外,把酒共春风。李略这家伙也太享受了,住着这样的神仙府第,阮若弱心里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忘情地把眼前的美景欣赏了好半天后,她才想起了正事,下意识地询问:“世子殿下呢?他人在哪儿呀?”
“世子殿下在屋里,我先进去禀报一声,阮三小姐,你请在这里稍候片刻。”
秦迈进屋后,阮若弱随意地在竹林畔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等。一坐下去,她就发现这张石凳不像平常石头那般清寒,而是微温的。不用说,肯定不是普通石头来着。不由地越发感叹:有钱人的日子就是舒服呀!细节都考究到无以复加。
阮若弱刚坐下不到五秒钟,李略就脚步匆忙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脸又惊又喜地问:“阮若弱,你又特意来寻我吗?”
因为正事要紧,阮若弱没功夫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是呀!我今天找你还是为了水冰清脱籍的事。世子殿下,你就帮帮忙吧!虽然你的清誉要紧,但人家的一条性命更要紧啊!”
“又是为了此事。”
李略顿觉失望,也不无讶异:“那个烟花女子明明轻浮孟浪,行为不检,你为何却这般要帮她呢?”
“误会误会,”阮若弱连忙澄清道,“那天晚上在马车上的事情她都告诉我了。她当时只是在跟你开玩笑了。因为我跟她说过你很容易害羞,她对此持怀疑态度,所以就存心试一试你。”
李略顿时满脸窘色:“你……你为何要跟她说这些啊?”
“我错了我错了,”阮若弱知道自己不应该,举手起誓说:“我保证以后再不跟人说你的事情了。”
李略气不得又恼不得,只能苦笑着摇头道:“真是拿你没法子。”
“好了,你的气也消了,赶紧帮忙把人弄出来吧。求求你了,尊贵的世子殿下。”
听到她软语温言地说“求你了”时,李略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次误食蛇莓后,她采上一大堆野刺莓捧着求他吃一点的情形。当时他气呼呼地不肯吃,如今想起来,心里却泛起一阵甜丝丝的滋味。仿佛那甘甜的草莓汁,还犹自从喉头到心头一路流蜜。
李略自然是无法拒绝阮若弱的恳求了,“好吧,我替你们出面,去试上一试吧。”
这话说得极为谦虚,去试上一试。但其实他只要肯出马,必然是马到成功的事了。阮若弱仿佛看见胜利的曙光了,开心之极地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摇个不停。
“太好了!太感谢你了!谢谢谢谢谢……”
李略的右手被那双柔荑玉手握得紧紧的,只觉是被一炉烈火烤着一样,也跟着燃烧起来。无形的火焰从这只手上蔓延开来,很快烧遍全身。他只觉整个人都被烧透了,尤其一颗心,被火苗一下一下地燃着,炽热无比……
阮若弱忘形地抓着他的手摇了好半天,才留意到他的脸又泛红了。一边忙不迭地缩回手,她一边在心底偷笑:这个世子殿下真是纯情得可爱啊!每次跟女人有肢体接触都秒速切换到脸红模式。
她误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对于跟异性有肢体接触会感到害羞,殊不知是另有缘故。
道过谢后,阮若弱老实不客气地追问李略:“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办这事?可不能拖上十天半个月哦!”
“为何这般着急?”
“当然急了,青楼那种地方就是一火坑来着,谁不想快点跳出来。你要知道,水冰清前两天才因为有客人想用强,宁死不从地跳了一次楼,差点没摔死。所以,为了以防再生事端,越快把她弄出来越好。”
一听说水冰清曾经守身如玉地跳了楼,李略深感震动:“她竟刚烈至此?那沦落烟花之地真是委屈她了!好吧,我明日便去办了这件事。”
“太好了,李略,你帮了我这个大忙,以后要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事,只顾开口,我也一定会力挺到底。”
阮若弱用“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口气许下承诺,李略定定地看着她展颜一笑:“好,一言为定。”
正事办妥了,阮若弱就有闲心跟李略说说闲话了。
“世子殿下,你这处院子真是神仙也能住得了。”
李略道:“这处院落就叫‘留仙居’。”
“留仙居——真是名符其实啊!我要是神仙,见到这样的好住所,也会留下来的。”
阮若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李略却听得心中一动。倘若真能留下她,岂不也相当于留下了一位仙子——那晚湖中的她,真似洛神出水……
这时候,院门处的大湖石后,正好有一位宫妆丽人扶着一个青衣丫环翩然行来。风姿绰约,气质高贵,正是靖安王妃。一眼看见了竹林畔对坐着的两个人,她浅浅一笑道:“略儿,你有客人在呀!”
听到有人说话,阮若弱本能地转过身子,循声张望,两道视线恰巧与靖安王妃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靖安王妃顿时愕住:“怎么是你?”
阮若弱马上站起来,似模似样地冲着靖安王妃行了一个万福礼,“给王妃请安。”
王妃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阮若弱只得维持那个半蹲半跪的动作僵在原地。李略在一旁看着只觉心疼,忍不住发话了。
“起来吧,不必拘礼。”
阮若弱如释重负地站直身子。靖安王妃的眼睛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瞥了一下,又在阮若弱的脸上瞥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神情。
靖安王妃一来,他们俩的谈话就不能再无拘无束的进行了。阮若弱受不了那些繁文缛节的约束,马上辞行了。李略虽然很想亲自去送送她,但母亲来了他不便走开,只好吩咐秦迈用马车送阮若弱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