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姚继宗就近走向路旁的一家酒楼。
“走,四郎,刚才多亏你拔剑相助,救了我一命,我请你吃饭。”
楚天遥不想去,摇着头说:“不用了,你就直接带我去拿衣裳吧。”
“四郎,那件衣裳放在我家又丢不了,你那么上心干吗?先跟我去吃饭吧。今天的午饭我本来就没吃饱,刚才又跟高猛干了一仗,现在肚皮已经贴到了脊梁骨,哪怕天塌下来我都得先吃饭。吃完了饭再带你去我家拿衣裳。”
姚继宗不管不顾地走进了酒楼,楚天遥没办法,只得跟着他进去。已经跟了他一路,还帮他打了一架,现在如果掉头走人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姚继宗饿得不轻,上到二楼雅座拣个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后,就吩咐店小二说:“什么菜又好吃又上得快的,赶紧给公子我整几盘上桌。酒要花雕,先来一壶。”
店小二赶紧先把卤鸡卤鸭卤牛肉什么的切上一盘,和一壶花雕酒一起送上桌。姚继宗埋头猛吃了几口,安抚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后,再抬起头招呼对面坐着的楚天遥。
“四郎,吃菜,喝酒。”
楚天遥并不饿,不过来都来了,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喝岂不别扭?于是她也无可无不可地拿起筷子,端起酒杯,随便吃一点喝一点。
***
靖安王府,宴筵已毕。李珉在后堂略坐了坐,便要回宫了。
李略刚才被人敬酒敬得太多,不胜酒力,阮若弱已经陪着他回留仙居休息去了。于是靖安王与王妃一起送李珉出门。
瑞安王夫妇可巧也一同出门,李珉一眼瞥见他们身后那张粉光玉润的脸,含笑问:“畅妹妹,前日你向母后进奉的那个什么三清茶,她一直称赞清香沁人甘美无比。你是怎么做的?你七皇嫂一直在费思量呢。”
“七皇兄,那个并不难。去年冬天,我命人从松针、竹叶、梅花收集积雪攒在坛子里。化水烹茶时,再添上松子、竹实、和梅子,水滚三道后煎成。”
回答了李珉对茶的提问后,李畅又笑盈盈地问:“对了,怎么今儿七皇嫂没有来?”
“原本是要一块来的,可是她前几日受了风寒尚未痊愈,在家里静养着呢。”
这话李珉之前已经对靖安王一家说过了,此刻再说给瑞安王一家听。得知是这般缘故,瑞安王夫妇自然要表示一下关心。
“七皇妃没什么大碍吧?”
“无甚大碍,再静养几日也就好了。不过她在家里养病,倒是一直翻来覆去想着畅妹妹的三清茶是怎么烹的,让母后那般称赞不已。若不是还在病着,早就亲自登门找你请教了。”
七皇妃一向至孝,凡是帝后喜爱的食膳茶点,她都要学会亲手烹制以奉翁姑。
瑞安王马上吩咐女儿道:“七皇妃在病中这般耗费心力,岂不要添病?畅儿,你去看看七皇妃。一则解惑,二则探病。”
“如此甚好,畅妹妹,你七皇嫂病了这几日,关在屋里静养也着实闷得慌,你能去陪她说说话再好不过。你就坐我的车同去吧,一会儿我再安排车马送你回瑞安王府。瑞皇叔,我可就带着畅妹妹走了啊!”
瑞安王自然不会有异议。李畅就这样,上了李珉的车。
李珉这回出行不是便服轻巡,是以尊贵的皇子身份前来为李略祝寿,派头自然极大。
他乘坐的是金顶黄幔华丽精致的皇家辂车,前面有一队御前侍卫举着豹尾枪导行,辂车四角各有一名御前带刀侍卫跟随。车后面是一对对捧了雉羽宫扇,销金提炉、拂尘、漱孟等物的执事太监。最后,是羽林军的三百名精锐骑兵。盛大威严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行走在长安大街上。
队伍的最前端是两匹快马骑兵疾行静街,所行之处,啪啪啪——静鞭声山响。满街来不及避开的小民,听到鞭声便要立即匍伏,绝对不能抬头。
整个长安闹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唯见一街伏地顿首的脊背。一片肃静中,突然有个黑衣人如羽翼矫健的大鹏从天而降。疾掠过前面一队持豹尾枪的侍卫,飘落在御车上。
一道如雪的剑光,风扫落叶般劈开厚实的紫檀木车门,再手腕一转朝着车中坐着的人疾刺而去。剑势之快隐隐挟风雷之声,好快的剑。一干御前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剑已经刺进去……
剑势陡止,剑尖险险地抵在李畅的咽候处。那雪也似的一段粉颈,肌肤吹弹可破,被剑尖轻轻一触已然有一点鲜血沁出肌肤。
生于王府的小郡主一直金尊玉贵地养在深闺,几曾何时遇见过这样惊险的场面,骇得几乎要昏过去。一双妙目自然而然地对上了黑衣人蒙面巾外的眸子,心神顿时为之一震。那样深遂中带着沧桑的眼眸,如此熟悉……
剑静定地横在两人之间,映着午后金阳,如一泓秋水。那双深遂如夜空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畅。眼光从惊愕到讶异到懊悔到怜惜,瞬息万变。
李珉多喝了几杯,上车后有点酒意上涌,便歪在坐榻上略躺一躺。突然听到车门被劈裂的声音,睁眼一看,惊觉有刺客,雪亮的剑尖已经抵在身前的李畅喉间,却蓄势不发地顿住了。
李眠也是习过武艺的人,连忙掌握时机一把拖过李畅,再一个飞腿踢开那柄剑。
此时此刻,羽林军人马也纷纷行动开了,如洪流浩卷般朝着黑衣人追过来。辂车旁的四位带刀御前侍卫率先发招,与黑衣人杀成一团。刀光剑影,舞出漫天光华,劈碎了长安街的宁静。
满街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爆出无数尖叫声,纷纷四散逃窜,长安街上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黑衣人不肯恋战,剑势流云般一卷,荡开几把围绕在他身前身后的快刀。一个燕子翻身轻巧地落回地面,手中长剑挽出剑花无数,逼退围过来的侍卫,再纵身几个起落消失在骚动的人群之外。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一击不中,便马上全身而退,走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路线。刺客多半都是走这种路线,否则就不是刺客,而是打群架的打手了。有一队快骑不敢怠慢地立刻追出去。
半道遇刺,李珉的酒意顿时全醒了。什么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皇子。随行的御前侍卫首领左毅诚惶诚恐地来请罪。
“七皇子殿下受惊了,属下护卫不力,让刺客险些有机可乘。罪该万死!”
李珉倒还不算太受惊,可是看着身旁花容失色,粉颈上还犹有血痕沁出的李畅,他无法不恼怒之极。
“你确实罪该万死,念你追随我多年,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三日之内不把这个刺客抓到,你就提头来见我。”
左毅听得一额头的汗,一边拭汗一边诺诺称是。他加派了一队人马去追刺客,再指挥着乱成一团的人马重新归列成队,车马人群重又缓缓前行着。
皇子的仪仗车辇渐行渐远,长安街上又恢复了正常的人来人往。百姓们目睹了方才那一幕,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挤在一起议论纷纷着。
临街的酒楼里,姚继宗和楚天遥相对无言。刚才黑衣人行刺的那一幕,他们在二楼临窗的座位中尽收眼底。
姚继宗最初见到声势浩大的皇家仪队经过楼下时,就已经觉得很有看头了。没想到压轴好戏还在后头呢,半道上居然杀出一个刺客来了。
四大刺客专诸、聂政、豫让、荆轲,在中国历史上占据着极为光彩夺目的篇章。尤其是荆轲刺秦,“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他让刺客这个词蒙上了一层壮烈崇高的色彩。
当然,在二十一世纪里,刺客这个字眼只能跟恐怖活动相提并论了。
姚继宗没想到穿越千年来到唐朝,竟能身临其境地看上这么一出惊险刺激的“刺唐”。这位黑衣刺客居然在皇子前呼后拥出行的路上行刺,一路上这么多的羽林军,他又是单打独斗,难度系数是相当高的。亏他也敢来下手,真是艺高人胆大。
那位黑衣刺客的剑术之精,动作之迅捷,让姚继宗发自内心地佩服。看得忘形时,忍不住一拍桌子道:“这小子牛B呀!霸气侧漏身手不凡……”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黑衣人已经足尖一点飞身跃起,几个起落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咦,这身形动作怎么看起来好眼熟呢……
他突然有所联想地想起了一个人,顿时脸色为之一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赶紧端起一杯酒灌下去,定住心神。再瞥了一眼对面的楚天遥,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好,正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发怔。
“四郎,四郎,四郎。”
姚继宗一连叫了好几声后,楚天遥才猛然回神问:“什么事?”
“刚才那位黑衣刺客你有没有一种很眼熟的感觉啊?”
姚继宗的这个问题让楚天遥悚然一惊,反应激烈地否认道:“没有啊,怎么可能会眼熟呢。这种话你可千万不要乱讲啊!皇子遇刺这等大事,官府追究起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如果你捕风捉影地说刺客看起来好像某个人,很有可能冤枉了好人,还会枉送了他的性命。”
姚继宗是个聪明人,看楚天遥的反应,再听了他这番话,就不难猜出他应该跟自己一样也看出了那位黑衣刺客的来历。两个人彼此都不点破,而是默然对坐着,看着街下乱成一团的队仗重新整队后继续前行。
姚继宗当时并不知道车里头也坐着李畅,还受了一点皮肉伤。否则,他肯定要不管不顾地扑下去查看她的情况。
***
深夜,瑞安王府,绛雪楼。
李畅下午在李珉的车里遇刺受惊,还带了轻伤回来,把瑞安王夫妇吓得够呛。忙不迭地召来太医看伤诊脉,并熬了安神汤让她喝下去。最后,瑞安王妃亲自陪在女儿的床榻边,满脸慈爱地安抚着她入睡。
因为安神汤的作用,李畅沉沉地睡了一觉。再睁开双眸时,窗外已然月上中天月色寒。
贴身丫鬟百合来扶她下床,端上一盘膳食,柔声道:“小郡主,晚膳您没用,这会随便用点清淡的白粥小菜吧。”
李畅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但禁不住百合再三地劝了又劝,最后敷衍性地喝了几口粥。
“都端走吧。夜也深了,百合你去歇着,不必再照应我,我略坐一坐自会上床歇息。”
百合领命离去,李畅独自走到闺房左侧的绣阁凭阑而坐。看着天上一弯明月,心事也如月亮一样,半明半暗。
头顶深不可测的夜空,让她想起了那双夜空一般深遂的眼睛。眼光冷凝如飞石,能破入她的心湖,激起一波才动万波相随的涟漪圈圈。他为什么会……
李畅一只纤手忍不住抚上自己的颈,咽喉处那一点剑伤已经被太医止住血敷了药包扎起来。当时那雪亮的剑尖,已经刺进了肌肤一分。险之又险的一瞬间,她命若悬丝。想到那柄陡然而止的剑,还有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从惊愕到怜惜地转变,她心底不由柔情顿生。
伤了她,他一定很后悔很舍不得吧?这么一想,纵然暗夜无人见,她也还是偷偷地红了脸。
李畅正心思百转千回时,眼前突然一花,有黑色身影从对面的银杏树荫中鹰扑而来,掠进阑干内。她吃了一惊,差一点失声喊了起来。但很快就回过神,迅速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睁大一双明眸,她定定地看着眼前那个高大挺拔如岩石般的男子。那张英俊刚毅的面孔,比月亮更加照亮她的眼。正是她心心念念间无法忘怀的那个人啊!
船头一别,直至今日才又重逢。李畅没来由地觉得委屈,心中有涨潮的声音,是泪水在汹涌凝聚。
步平川已经来了很久很久。傍晚的天色刚刚才昏暗下来,他就冒险潜入了瑞安王府。往日他都要等到亥时以后再行动,可是今日他无法如何等不了那么久。
他隐在树荫间,隔窗相望绛雪楼里的情形。看着李畅睡起来,看着她茶饭不思,看着她心事重重……知道她这一片愁绪皆为谁,却只是默默看着。直到看见她的纤手抚上咽喉间那白绫裹着的伤口时,心中猛然一震。
那是他的错手,几乎杀了她。就如同……不假思索地他就纵身飞出树荫,掠进凭阑,站在她的面前。仿佛迟来一步,余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
两人咫尺之遥,一坐一立。隔着月华如水,两相凝望,有无声的音乐在目光胶合中暗暗流动。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默然对视,此时无声胜有声。
良久,步平川眼睫一垂,看向李畅颈中裹伤的白绫。迟疑了一下,他蹲下来,无比轻柔地伸出一只手抚上那道白绫,又抬睫望向李畅,眼光着墨点漆,书满写意的大字:爱、怜、痛、惜……
“步平川。”
李畅如同梦呓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抖动如丝线风中颤,语定音不停。泪水漫上眼眶,一垂眼,便有晶莹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别哭。”
步平川手一抬,轻柔地替她拭去腮上的泪痕,十分自然而然的行为。
“我喜欢看你笑。”
他的手是暖的,声音也是暖的。他青铜般坚定冷漠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柔软温暖的心吧?
李畅噙着泪看着他笑,笑容如杏花笼雾海棠含露。他一身黑衣,如深宵夜色。而那俊朗的脸,却是点石成金的太阳,映得她的一颗心也满是斑驳金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看着她明艳无双的笑容,步平川心中一阵恍惚。
记忆中另有一张美丽的面容浮现出来,一般无异的灿烂笑容,如幽花一树明。然而……有剑光疾如闪电,剑刃洞穿胸口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窒息。
那绝美的笑容,在最后一刻,单薄苍白的如天色将明未明时分的月光。清冷又飘渺,转即消逝。一念至此,他的手微微一颤,变得冰冷僵硬如铁。
“怎么了?”
李畅敏感地察觉到了,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步平川。他眉宇间有着沧桑,那一种不符年纪的沧桑感,如满山青翠中的一角乱石嶙峋,格外震动人心。
步平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回抚在她颊上的那只手。
“我该走了。”
一边说,他一边站直身体,准备转身离去。李畅急切之下,顾不得矜持羞怯,连忙也站立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才来,就要走吗?那……我几时可以再见到你?我这些日子每天都想见到你。”
少女芳心,原本是一片心事难出口。可是情急之下,李畅却把自己的心事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双颊瞬间就红透了,如五月榴花红胜火。
步平川定定地看了她良久,心像一块坚冰,一寸寸地融化,化作柔软的春水。可是……他狠狠心,从那只柔软如绵的纤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冷然地重复道:“我该走了。”
话音一落,他转身掠出阑干。再不走,她的柔情缠绵如丝,会一根根将他萦绕束缚。
“步平川。”
见到步平川跃出楼外,李畅不假思索地追着他的身形扑出去。下意识中要追随他,无论去到何地,无论天堂地狱。全然忘记自己并不会武功,娇小玲珑的身子,扑出凭阑后便如风中落花般坠下……
已然掠出几丈外的步平川,惊觉有异,蓦然回顾,心神俱震。连忙一个凌空翻身,姿势潇洒灵动如鹰之飞扬。他的轻功身法,真是顶尖一流。疾箭般跃回楼下,双手接住李畅,软玉温香抱满怀。
再一次,李畅跌入了他的怀抱,那样强有力的怀抱,仿佛初相遇的那刻。她偎在他怀中,羞脸粉生红地抬眸看定他,眼睛里落满了星月光芒,晶莹闪烁,如梦如幻。如果可以,她希望这短短一瞬便是长长一生。
步平川抱着李畅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如果他的反应迟上一星半点,她柔软的身体就要跌在庭中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溅开一地血花如红莲。
脑海中顿时有年月深渊中的画面浮现……血,那么多的血,混合着浓稠的腥味,满身都是,洗也洗不掉……往事魂魄归来,记忆枯骨生肉,他心中有一个经年不愈的伤口复又鲜血淋漓。痛苦锥心刺骨,让他从心到身都在轻颤。
这时候,楼上楼下的厢房里,或许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对,都有烛光亮起来。步平川猛然回神,抱着李畅一个旱地拔葱,跃回二楼的凭阑内。推开绣阁的门,送她回到闺房。转身想要离开时,她却拖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满眼祈求地看着他。
刚才李畅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让步平川心悸不已。此时见她这般神色,他不能也不忍断然离去。很快听到隔壁房间打开门,百合走来轻轻叩响了房门。
“小郡主,您还没睡吗?”
李畅定定神回答道:“我正要睡呢,你怎么又起来了?”
“刚才好象听见郡主在唤人,所以就过来看一下。既然没事,那奴婢先告退了。”
她们对答间,有纷沓脚步上楼梯的声音传来,远远地听到一个妇人在问道:“百合,是不是小郡主在唤人?”
这是李畅的奶娘周妈妈上楼来了。她连忙吹熄灯,表示自己已经睡下了,不想让周妈妈进屋左看右看。
百合一眼瞥见屋里的灯熄了,自然明白了主子的心意,满脸堆笑地应付了周妈妈几句,顺利地打发她下了楼。屋外重又恢复平静,被惊动的各人依然回各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