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略回到靖安王府时,天光已暮。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去迎接一场暴风骤雨。然而留仙居里,只有靖安王妃独自一人在等着他。
“略儿,你爹今天朝务繁忙,白日里没有回来。所以你疏于骑射训练的事情他并不知情,娘也没有跟他说。”
李略心里陡然一松,虽然明知是一场必打的仗,但能缓一时是一时,究竟可以多些时日来准备迎战。
“略儿,你坐下,娘想好好跟你谈一谈。”
“娘,我也有话想跟您说。”
“哦,那好,你先说。”
李略和靖安王妃面对面地坐着,他用坚定的眼神迎接她审视的目光,语气也同样坚定:“娘,阮若弱不是狐狸精。请您以后别这样子想她。”
靖安王妃无法不为之一窒:“略儿,你慎而重之地就是要说这个?”
“是。”
“还说不是狐狸精,看看她把你迷得这副神魂颠倒的样子。”
对于李略之前毅然决然地跳下马车,追随阮若弱而去一事,靖安王妃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可谓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几乎要为之气结。
“娘……我不许您这样说她。”
李略霍然起身,脸上的表情是又气又恼。靖安王妃的神色则更气更恼,她厉声道:“略儿,娘十月怀胎生下你,再耗尽心血精力抚养你成人。如今你为着外头的一个女子,竟这般跟娘耍性子甩脸色?你太不孝了。”
李略忍不住咬紧自己的下唇。中国历朝历代都以“孝”治天下,靖安王妃这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他顿时有种强烈的挫败无力感。
“娘,我是真心喜欢阮若弱。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子,您为何不肯接受她?
看到儿子的态度有所软化,靖安王妃的容色也稍稍和缓地道:“略儿,因为娘不中意她。你未来的世子妃,门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当,才是好妻子的人选。可是这个阮若弱,以她的教养学识,连当侧妃都不够资格。好孩子,你可千万别糊涂啊!”
糊涂?阮若弱用这个词说他,娘也用这个词说他。李略很有一种腹背受敌感。
“如果我说,我愿意糊涂呢。”
儿子的这句话,让靖安王妃的脸色又变得冷凝如冰:“你糊涂,我们不会跟着你糊涂,也不会任由你糊涂。略儿,你有你的责任在身,你的婚姻并非你一人之事,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又是这两个字——责任,从小到大,李略都被灌输着这个思想,他是有责任在身的,他来到这个世上是要担负起重任的。作为靖安王府未来的爵位继承人,他从小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他生下来就是为着某个目的而存在的。他不是李略,他只是靖安王世子,皇族用来巩固统治的工具。
突然间想通了这一点,李略只觉全身乏力,两腿一软又坐回了凳子上。靖安王妃看着儿子垂头不语的样子,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伸出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头,柔声道:“好了,那些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就别想那么多了,多思无益。眼下先跟娘一块去用晚膳吧!”
李略活像一只牵线木偶似的被王妃牵着出了门。脚步有些零乱,时轻时重,失控的仅仅是脚步,还是心?
***
一连好多天,阮若弱每天都能收到李略派人送来的红玫瑰。一大束一大束新鲜娇艳的花朵,美好得让人无法不注目留心。
阮若凤已经不止一次来打听,“三妹妹,这些花是谁送的?为何要天天给你送,有何寓意吗?”
阮若弱自然不会对她说真话,只拿虚话来敷衍搪塞:“我不知道什么寓意,也不知道谁送的,又没留名字。”
的确是没留名字,每日一诗的信笺上,落款只写了一个“李”字。阮若凤满脸无趣的神色撇了一下唇角,还对那些玫瑰花表示不屑。
“这是什么花,跟牡丹一比差远了。”
阮若弱不由自主地失笑,周敦颐怎么说来着,‘自李唐以来,世人多爱牡丹’,‘牡丹之爱,宜乎众也’。果然不假呀!唐朝人的眼睛里估计只看得到一种花——牡丹。这又香又美的玫瑰,能得遇她这位识家,若花灵有知,必然也会感激知遇之恩吧。
“二姐姐,你不要看不上这种花。玫瑰和牡丹其实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集既香且艳于一身。从来香花不艳艳花不香,能集两者于一身的花,不是凡花数的。”
阮若凤嗤之以鼻,“牡丹国色天香,才配称作不是凡花数,这个算什么。”
说着说着她忽然眼睛一转,自以为找到了送花人,问得直接:“这个什么玫瑰花莫不是姚家二少送给你的?”
阮若弱赶紧摇头,“不是不是,那个人根本不是爱花的人。”
“可是你最近跟他来往得很密切呢。听门房说他几乎每日都会跑来找你。我就奇了怪了,当初你寻死觅活地不肯嫁他,怎么如今却同他这般要好起来?”
阮若弱笑得哼哼哈哈,“以前不熟悉,以为他人品不佳,就不想搭理他。最近混得熟了,觉得他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讨厌,就来往多一些了。”
“哟,那这么说来,这姚阮二府的联姻,还是可以再提出来议上一议了?”
“不行。”阮若弱连忙大声反对,“来往是来往,嫁娶可是另外一回事情,不能混为一谈的。”
阮若凤还想说什么,阮若弱抢在前头机灵地转移了话题:“二姐姐,好久没有见过表哥了呢。”
这么一说,阮若凤的心思自然飞到玉连城身上去了,眸光熠熠地道:“表哥这些天为了准备殿试,一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三日后就要殿试了,但愿他能金榜题名。”
“一定会的,我对表哥有信心。我就等着看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光时刻。”
***
三日后殿试,十日后金榜题名时,玉连城榜上有名,名列三甲。
自唐中宗开始,新科进士放榜后由朝廷出面组织一场庆祝宴会,地点一般选在长安城彼时最著名的风景胜地——曲江,以示祝贺,亦称“琼林宴”。
宴会开始前,要派人到长安的名园里采来名花,放在宴席上以助喜庆。这是琼林宴上一项不可或缺的助兴节目。而这个采花的人可不是随便谁都有资格去的,必须在新科进士中选出一人乘马采花,风光过市。该名进士遂被美其名曰为“探花郎”。
“探花郎”的选取标准,跟现代的外貌协会如出一辙,就一个要求——看脸。长得丑的靠边站,颜值高的就可以C位出道了。今科进士中,看天下才子,有谁能帅得过玉连城的?无人能出其右。这项“探花郎”的荣誉头衔自然是非他莫属。
在唐代,探花郎远比状元更加风头无二。如此一位既有才华、又有美貌、颜值与智商双高的美男子,就好比现代娱乐圈中集偶像派实力派于一身的天皇巨星,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粉丝为他们疯狂打CALL。
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玉连城骑着一匹骏马走上了长安街头,朝着芙蓉园的方向徐徐前行。一路上鸣锣开道,鼓乐齐鸣。惹得无数红颜争相看,仿佛百花齐绽。果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玉郎,玉郎……”
这一天,长安城的丽人们集体犯起了花痴,活像现代的脑残粉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玉郎”。处处红袖翩飞,朝着他撒起了一场绚丽之极的花瓣雨。还要去采什么花呀!把这些花拾掇拾掇,足够淹没琼林宴了。
玉连城安坐在高头大马上,锦衣灿烂,红帔鲜艳,浑身如有霞光四散。无数望向他的目光里,有火花灿灿四溅,而他只是云淡风清的笑。那笑容,让人们的目光流连之际,心也随之流流连连……
阮若弱也和姚继宗一块跑出来看探花郎“招摇过市”。马路上的人实在太多太挤,密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她只能站在人群之外,拼命踮起脚尖张望。幸好人群无论怎么熙熙攘攘,想要从中挑出玉连城来也并不是难事。纵然没有那身新科进士的锦衣霞帔,芸芸众生中,仍然一眼就能看见他的满身光华。
终于,隔着人群迢迢,她迎上他的目光。四周人声喧哗,他的注视却那么静,如起着薄雾的清晨,蓓蕾安静如睡般的静。她不由自主地陷入他的眼中……满街车水马龙,他们两两相视,倒似身处洪荒。
明明短短一刹那,感觉上却仿佛长如一生。
玉连城已经被人群拥着走远了,阮若弱却仍然心神恍惚地呆立原地,直到姚继宗轻搡了她一把。
“回魂吧,人家玉大帅哥都已经走得没影了,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阮若弱回过神来,摇着头含笑自嘲道:“木有办法啊!玉连城的魅力真是太强大了,好难抵挡的,身不由已地就被迷惑了。”
“人家倒愿意迷惑你一生一世,你又不肯配合。”
“如果只是迷住我一个人的魂,我千肯万肯。可他招来迷魂一大堆,我得天天负责各种驱魂,不累死才怪呢。算了算了,我还是安心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吧。”
阮若弱对玉连城的魅力虽然免疫力不足,但幸好只是见到他的时候会难免魂不守舍,见不到的时候,倒能保持神清气爽理性十足。
“李略这方面的保险系数要高得多,他虽然也够帅,但不会像玉连城这么招蜂引蝶。何况他还够酷,一般的女人不敢纠缠他。那怕他不够酷,他也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人家心里眼里可是只有一个你呢。”
姚继宗活像收了李略的贿赂金一样,十分卖力地帮他说好话。阮若弱啼笑皆非,“老刘,你绝对有媒婆的天赋了。强烈建议你去租个门面开家婚姻介绍所,专替大唐的年轻男女们撮合姻缘,保证财源不尽滚滚来。”
姚继宗哈哈一笑,“我要是真把你们这对撮合成了,有这么好的成功范例在先,倒的确可以开上一家,一定会有人慕名而来。”
芙蓉园。已经有专人候在园门外,恭候探花郎。
两个青衣小太监,和两个一着粉衣一着绿衣的小宫女,引领着玉连城来到芙蓉园的芳林苑。虽然时逢夏季,但苑中应季而生的花卉还是很多的,茉莉、栀子花、白兰花、美人蕉、芙蓉、玫瑰、紫薇……缤纷灿烂如碎锦。
万紫千红中还有一池碧水,生满绿莹莹翠生生的荷叶,层层叠叠如新出岫的翠云,中间零星点缀着朵朵纯白似雪、皎洁如玉的莲花。叶嫩花初,风轻拂时亭亭地摇曳着,有种极袅娜的韵致。
“请探花郎选花。”
玉连城一路徐徐看去,在那池清莲前伫立了片刻。两个小宫女对视一笑后,着绿衣的垂鬟少女脆生生地开了口。
“探花郎可是属意莲花?那我让小路子去把采莲舟划过来。”
“小的这就去划舟。”
虽然玉连城还没有回答,但一旁那位个子瘦高的小太监已经准备要行动了。每个人都十拿九稳地认定他会选择莲花。因为他们都认为,玉连城与莲花,可谓人与花同韵。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可远观不可近亵也。”
莲花,独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品格。在佛教中,莲花被誉为“圣洁花”。以其香清、色雅、性洁、意灵等特点,被认作是佛性、悟脱、神圣的象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佛祖,即是诞生于莲花之中。 玉连城眉间心上隐着一份清灵之质,如出水清莲般的纤尘不染、心性高洁。若以花喻之,他自然是当之无愧的莲花。
“不必了。”
玉连城却出人意料地否定了绿衣宫女的猜测,转身离开了那池清莲。更令人愕然地是,他最后折了一枝石榴花。
盛夏榴花红似火,缀满在翠枝绿荫之间,好一派生机勃勃的画面。如果说莲花是一种出世的美,清雅得不染丝毫烟火气;榴花则是一种入世的美,热烈质朴的民间情意;恰如天上人间的分别。
谪仙般的玉连城,放弃了那朵纯白的出水清莲,选择了这枝浓艳的火红榴花。一派玉洁冰清中,是有一点凡心在萌动吗?
玉连城手持一支榴花离开了芙蓉园,身后留下几双迷惑不解的眼睛。其中一双似水明眸,迷惑以后是了悟,瞬间愈发的缠绵似水明亮如星。那眼光织成一张网,网住渐远渐远的俊朗身影,如网住一尾鱼,藏入碧水溶溶的心湖深处,从此只为他心动……
什么叫钟情? 眉目被一个人牵引,心灵被一个人吸引,神神魂魂都为一个人所动。这即是钟情!
注:殿试本该是衔接在春试之后,琼林宴也该是于杏花三月里举行,也叫杏园宴。可是我的故事情节已经进展到夏季来了,只好小小地篡改一下历史。我随便写写,大家姑且随便看看,如果有精通历史的读者在其中,就请不必挑剔较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