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碧湖畔,墨蓝透明的夜空里,一弯新月微湿银钩。远处盛放着大蓬大蓬的栀子花,开成一片香雪海,花的芬芳在清凉的夜风里缠绵如香薰。
阮若弱脚步轻盈地来到凝碧湖时,远远地就看见李略的身影,一袭月白长衫,静立在湖畔如一株临风玉树。他到了多久?皎皎身形映在沉沉夜色中,整个画面特别空寂,半明半昧,梦境般的感觉。让她一时都舍不得惊动了他,驻足看了好半晌,才开口唤道:“李略。”
声音极轻极低,仿佛还不会飞的雏鸟,徒劳地拍动了两下羽翼,惊不起半点空气的涟漪。李略却第一时间听见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转过身,准确地朝着阮若弱的方向看过来。暗夜里,他的笑容闪烁如火星。
三步并作两步,李略跑到了阮若弱,眼波澄澈如凝碧湖水,笑容亦温柔似水。
“姚继宗说,你找了我一天了。是……想我了吗?”
阮若弱一怔,怎么姚继宗没告诉李略她为什么找他吗?想了想,她含笑回答道:“是呀,我想你了。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李略粲然绽放的笑容,如一朵花开到极致时的怒放。
“我也想你,一整天都在想。”
他的声音轻柔低幽如清平笛声,“早晨我出门时,会想着你应该还在睡觉吧;日上三竿时,会想着你应该起床了,我送去的玫瑰花是否已经握在你手里;在礼部办公当差时,会想着你在做什么呢?赏花还是蹴秋千;正午时分,会想着你也在用午膳吧,哪种菜是你爱吃的……对了,你都爱吃些什么?我以后给你带。”
阮若弱已经听得痴住了,他的心心念念间全都是她,她何其有幸。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次遭遇爱情?尤其是这般薰神染骨的爱情?
“李略,只要是你带的,什么我都爱吃。”
“那我带块石头你也吃吗?”
李略今晚在阮若弱面前很放松,不像平时那样老是脸红红的,说话期期艾艾,居然还说笑起来了。她亦笑吟吟地回答他:“吃,只要啃得动我就吃。”
情人间的话多半都是废话,但句句都可以甘甜如饴。
两人肩并肩地在湖畔坐下来。幽蓝夜空是星辰万点,湛蓝湖面是粼波万点,草木丛中有许多萤火虫来来去去的飞,如同一带流离星光。夏夜里的光景流年,原来可以这么美。爱情更美。
李略低声问:“可不可以,我们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
“可以呀!”阮若弱答得甘心情愿,“只要你出得来,我就出得来。”
“你的行动这么方便?阮老爷和阮夫人不管你吗?”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总有办法出门。如果我不能从后门溜出来,就翻墙好了。”
“那每晚亥时,我去你家后门接你,子时再送你回去。”
李略的话并非征询意见,而是拍板做了决定。阮若弱没有拒绝,还挺喜欢他这种偶尔流露的霸道。更喜欢约会时被心爱的人接来送去的爱宠感,那是女子独有的特权。
“好,不见不散。”再想一想,她又补充一句,“刮风下雨的就不用来了。”
李略不干,“刮风下雨我就坐着马车来,我们照样可以在马车里见面说话。”
热恋中的情人都是如此吧?哪怕只有一分一秒的相聚,也轻易不愿错过。
阮若弱忍不住笑了,“李略,你别这么孩子气。”
“我一定要每天都见到你。一日不见兮如隔三年。”
李略的眼神定定地看住阮若弱,幽暗里,他的眼睛这么亮,似灯似星亦似钻,令人惊奇的亮。近身低语,吐字间有微热的湿气在她耳畔,竟比花香更似缠绵香薰,她顿生意乱情迷感。
“阮若弱,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从来没有这样子喜欢过一个人。真想把你变成一个小人儿,可以揣在怀里,随时随地想你了就掏出来看一眼。”
李略在阮若弱耳畔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言语近在咫尺,呼吸间隐隐带着酒香。阮若弱突然醒悟过来何以他今晚会如此放松,如此无忌。
“李略,你喝酒了?”
阮若弱的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李略马上像一个孩子似的大声抗议:“我没醉。我不是在说醉话。”
“我知道我知道,”阮若弱赶紧安抚他,“你只是喝了一点点,并没有醉。”
她知道他没醉,顶多就是有几分醺然。李略定定看着她,仿佛在审视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直到这一刻,她才看出他一脸的酒晕。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柔情、露着醉意,唇角是一抹沉醉似的微笑。
李略的长相并非现代社会中的花样美男,眉眼都生得格外英气勃勃。但他此刻微醺薄醉的笑容,竟带着一份小小的妩媚,完全燃烧了她的少女心。而且心底最女性最柔软的角落,有种莫名的疼惜和爱怜悄然滋生。让她忍不住地打心坎里想要宠他爱他。
静默中,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仿佛是时光为李略暂留了一下,让他绽放出异常华彩的光芒,让他在阮若弱心底生根、发芽、抽枝、长叶……最终会不会结出满藤甘美的葡萄,酿就爱情的佳酿,醉上一生一世?
阮若弱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他微笑的唇。那莞尔一笑时的唇形真美,像是头顶墨蓝夜空里那一弯如钩的月。
“李略,你笑起来真可爱。”
李略握住了那只轻抚在他唇瓣的玉手,轻轻地挪开,挪到胸口处再紧紧地捂住。下一个瞬间,他的唇,突如其来地落在她的唇上。夜风携着花香,缠缠绵绵地吹过来,如一匹绸缎静静裹着他们俩。
李略并不懂得接吻,只是本能地贴住阮若弱的唇,轻轻地摩擦着。他的嘴唇那样暖,那样柔,仿佛春雨无声般地润着她。他握着她的手心已经轻汗微湿,紧张激动可见一斑。但唇瓣却如雨后的玫瑰花瓣濡在她的唇上,须臾不肯分开。如此羞涩却又如此坚决的吻、如此温柔又如此热烈的吻。
阮若弱也不懂得接吻,这项技能她一直没有GET到,但好歹也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然而李略的吻,是初秋时分新挂在枝头的柿,一目了然的青涩稚嫩。她能感应到他的缺乏经验,更能感应到他几近狂乱的心跳。
一种无声无息的狂喜与爱恋,是他的感受,亦是她的感受。幸福到极致……
凝碧湖畔,空气刹那醇烈如酒,令人醺然如醉。李略醉了,阮若弱也醉了。似醉非关酒,爱情比陈酒出瓮时的烈烈酒香更能惹人醉。
生命太短,爱情太美。真正的两情相悦,有幸相逢,就不容错过。
翌日清晨,阮若弱醒来后,只觉阳光格外和熙,空气格外清新,花朵格外鲜艳,树木格外青绿……总之一切一切,都格外地好,天地万物仿佛焕然一新。
杏儿觑着她的一脸容光,不由自主地问:“小姐,你昨夜回来后就一直心情上佳的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吗?”
阮若弱笑容含糖染蜜似的甜,“想知道?偏不告诉你。不过杏儿,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下。以后我每晚亥时都要出去,子时才能回来。你替我守着屋子,爹娘要是过来找就只说我睡了。”
“什么?每晚都要出去?”杏儿吓了一跳,慌忙摆手道: “不行啊小姐,万一哪天被老爷夫人发现了可就了不得了。”
“发现了再说,没发现前你先替我遮掩着啊!”
“小姐,你每晚都出去做什么啊?”
杏儿继续追问缘故,阮若弱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以后需要杏儿帮忙的事还多着呢,还是多少要告诉她一些内幕比较好。
“杏儿,我要出去私会情郎。”
杏儿再次被吓了一大跳,“小姐,你……私会谁呀?是姚公子吗?”
真不能怨她会往姚继宗那边想,毕竟最近姚继宗来阮府串门实在是串得有点勤。阮若弱想了想并不否认,而是模梭两可的笑。
杏儿以为自己猜对了,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小姐,早知道你还是会跟姚二少要好,当初那悬梁真是不应该呀!真是白白吃了那份苦头。”
这哪儿跟哪儿呀!阮若弱哭笑不得:“以前的事情就别再翻出来说了,以后的事情还请杏儿姑娘多多帮忙。”
“可是,”杏儿犹有迟疑,“小姐,你若真心跟姚二少好,为何不索性再让他登门提亲呢?两个人正大光明地做夫妻,总好过这般夜半时分偷溜出去私会吧?”
这丫头真是嘴多话多,阮若弱一时间还真有些头痛要怎么跟她说清楚才好。这时候,阮若凤却一头撞进来,脸上泪痕犹存。
“三妹妹,你陪我去趟表哥家。”
看着阮若凤那副花容惨淡双目无光的样子,阮若弱心生怜悯地点了头:“哦,那走吧。”
和阮若凤一起坐上马车后,阮若弱才想起昨晚自己“失职”了。本来她是想找李略打听玉连城的指婚对象晴阳公主的性情如何,结果却把初衷忘得精光,只顾和李略抱在一起缠绵复缠绵地吻了又吻……
两情相悦的感觉,原来是这般的美好。阮若弱回想起那一幕时,唇角还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微笑。阮若凤一眼瞥到她的笑,惊愕地问:“怎么表哥就要成亲了,你却一点都不难过吗?”
阮若弱定定心神说:“当然不。他要成亲,我是不会难过的。如果他过得不幸福,我才会难过。”
“他要和别的女子成亲,你都不难过?你到底没有喜欢过表哥吗?”
阮若凤难以置信自己的听力,毕竟她可是一直拿阮若弱当情敌对待的。
“我当然喜欢表哥,但是和你的喜欢性质不一样。我并不想得到他,所以他和别的女人成亲我不难过,只要他幸福就好。”
阮若凤听得怔住,良久良久地沉默着。
玉府依然是一派宾客盈门的热闹场面。玉连城并不出来见客寒暄,只由玉老爷玉夫人代为接受道贺。两位阮小姐是至亲,通报后直接被带到了内宅。玉连城在书斋里和她们见面。
阮若凤一见到玉连城就开始哭,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哭只是哭,泪印鲛绡透。一个少女一生最初的恋情,从无望开始,到无助结束,除去泪水,还有什么可以表达她满心满怀的痛苦?
阮若弱也不去劝她,让她哭吧,大哭一场能渲泻内心的积郁,哭完后人都会舒服一些。玉连城也不说话,无言的静默着,他又能说什么呢?
一时间,三人俱无言。等到阮若凤终于哭够后,她拭尽泪水,红肿着眼睛开了口。
“表哥,一直以来我都盼望着能够嫁给你。可是现在你就要迎娶公主了,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不过没关系,表哥,只要你会幸福就好。我祝你和公主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强颜欢笑的一句祝福,阮若凤说得眼中又有泪水盈盈。一语完毕,便立刻掉头快步走出了屋子。
“二姐姐,二姐姐……”
阮若弱一边喊一边追了出去,阮若凤已经充耳不闻地跑远了。她想想觉得没必要再追,毕竟阮若凤已经想明白道理了,不必担心她再死钻牛角尖。倒是玉连城这里的情况她还没弄明白呢,连忙又折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