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亥时,心事重重阮若弱披上一件斗篷,踏着满地露水出了阮府后门。她有很多话要和李略说,也有很多事情要跟李略商量。可是,等在门外的又是秦迈。
秦迈脸色凝重地道:“阮小姐,我家世子殿下,今晚又来不了。”
阮若弱失望之极:“为什么?”
秦迈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世子殿下……晚膳后就被王爷叫进了书斋,一直没出来。”
阮若弱暗中长叹不已经。原来靖安王府那边采用了双线作战的战术,王妃负责搞定她,王爷则负责摆平李略。她已经让靖安王妃铩羽而归,李略那头就更要加强火力攻下来不可。他……能顶得住吗?
阮若弱倒不是对李略的感情没信心,她只是太明白他俩将要面对的阻力有多大。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这话并不是简单的江湖之语,而是放之四海皆准。
成人的世界亦是刀光剑影无形中的江湖,有几件事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去做的呢?多半都是逼于现实的压力才不得不去做。很多时候,越不想做的事情还越要尽量做得漂亮。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人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已。
大唐开元年间,一派盛世景况,李唐王朝国势强盛无有能出其右者。其治国方针是依照儒家思想来确立的。唐代极力提倡孝道,唐玄宗曾亲自注《孝经》。在提倡孝道的后面,隐藏着“欲求忠臣,必于孝子”的目的。
唐代统治者把“礼”做为治理天下的工具,其中贯彻着“三纲五常”的精神。三纲谓之“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要求为臣、为子、为妻的必须绝对服从于君、父、夫。这类东西,完全是以等级定尊卑,以权势定高下。只要你在“君、父、夫”的位子上,不管是否办事有能力或说话有道理,在你之下的人都必须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否则就是“不忠不孝”。
不要小看了“不忠不孝”这四个字,因为封建社会对于忠孝之义极其看重,有时甚至是孝在忠之上。因为不为孝子,肯定枉作忠臣。魏晋朝以孝治天下的时候,不孝甚至是一个可以被判死刑的罪名。
而生于唐朝的李略,在这个父母之命不可违的时代,他能顶得住这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吗?
靖安王府,王爷的书斋里,李略和父亲靖安王相对而坐。
靖安王一袭紫缎便服,面容清隽刚毅,身材高大挺拔,气度很是轩昂。李略和他长得很像,此时父子俩坐在一起,更是一目了然的骨肉血脉之亲。区别在于一个是小鲜肉版,一个是魅力大叔版。
“略儿,你的事情你娘都对我说了。你如今大了,开始知道亲近女孩儿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虽然你娘说那个女子不够好,但你若实在喜欢,娶回来也未尝不可。”
靖安王言语平和,不像靖安王妃那样毫无转圜余地,李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希翼。
“只是你的婚事皇上已经预备要赐婚,目前正在为你挑选适宜的女子为世子妃。所以你在外头喜欢的女子只能纳为侧妃。等奉旨成婚娶了嫡妃后,隔上一年半载你再接那个阮氏入府吧。”
靖安王不像靖安王妃那样对“外头的女人”抵触至深。因为他认可男人三妻四妾,既然儿子有自己喜欢的女人,那就纳为侧室好了,何必非要闹得那么僵呢?他自觉自己这样的安排,李略应该不会有异议了。
李略希翼的眼光黯淡下去,低下头,他声音极低,却并不胆怯地宣布:“爹,我想要明媒正娶阮若弱,而不是将她纳为侧妃。”
靖安王一盅茶刚举到唇边,一听儿子这话马上又放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后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却开始注入了几丝父亲的威严。
“略儿,爹方才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那个阮氏只能纳为侧妃。若依着你娘的心思,连侧妃都不称她的心。爹已经很是宽了一步了。”
李略抬起头,满脸恳切的哀求看着父亲道: “爹,您再宽上一宽,让我娶她为妻吧!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这样喜欢了。只有她。她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没有她,我的生命就不完整。爹,我求您了。”
靖安王非但没有被儿子如此恳切的哀求打动,一双目光反而变得尖锐如刺,声音也冷硬如铁。
“略儿,难怪你娘说她对你很失望。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为着一名女子如此神魂颠倒,如此失了分寸规矩。什么叫作没有她,你的生命就不完整了?你是靖安王世子,幼承庭训习文练武,爹要求你做到‘文能匡社稷,武能定乾坤’。这都是为了你将来袭爵后能更好地报效朝廷为国效力。这亦是我李氏子孙的责任。不是为着一个女子,你就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了吧?”
“爹,我不过是想娶自己所爱的女子为妻。这跟我袭爵后报效朝廷并不起冲突呀!”
“怎么不起冲突?爹娘的意思都跟你说得很明白了,那个阮氏只能纳为侧妃,你还这么固执已见。罔顾父母之命,是谓不孝。‘不孝则不仁,不仁则不义,不义则不忠’,如此不仁不义不孝不忠,你还如何当得起朝廷仁义忠孝为本的朝纲?”
靖安王当真是恼了,疾声厉色地说出一席斥责之辞,听得李略脸色雪白,半晌无声。
再度举起手中的那盅茶轻啜一口后,靖安王的容色稍稍和缓了一些,又道:“略儿,你还年轻,一时把持不住也是难免有的。只是胡闹也要有分寸,为了一个女子就置伦理纲常于不顾了吗?你是靖安王世子,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李略扭过头,看着书案上摆着的一盆松柏盆景。小小盆景,一撮之土中植着盈尺之树。枝干虬曲、提根露爪、枝繁叶茂花盛,极尽美观雅致。
但是这样的美,是经过人力的刻意扭曲捆绑后生成的,不是天然的情趣景致。松柏若是有知,必定不愿被如此对待吧?
久久地凝视着那盆盆景,李略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也在被种种伦理纲常的无形绳索束缚着,要求他按着既定的规则去走,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因为此时此地,这是公认的正道坦途。
沉默良久后,李略重新转回头看着父亲,轻声道:“爹,我不想做世子了。”
虽然是极为轻声的一句话,听在靖安王的耳中,却仿佛是头顶一连串惊雷滚过。他震动得霍然立起,语气是难以置信的吃惊。
“略儿,你方才说什么?”
李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我、不、想、做、世……”
啪——清脆响亮的一巴掌,打掉了李略还未曾说完的话。
最初的震惊过后,靖安王的暴怒如飚风般呼啸而来。他先是狠狠地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再一把扫落了书案上陈设的所有物件。纸墨笔砚茶具盆景都像受了惊似的四下逃逸,一室破碎的叮当乱响声。
靖安王愤怒的眼睛里蕴着两团怒火,指着李略的鼻子厉声训斥道:“你这个不肖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不想做世子了?这是能容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吗?世子是未来的袭爵者,王位继承人。选定后是要请皇帝圣旨册封的。你不想做了,那你去向皇上请旨撤封吧。”
李略挨了父亲一个耳光,脸颊上迅速浮起鲜明的指印。他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本能地要敬畏,却咬咬牙继续坚持。
“那我……明日就进宫面圣,请皇上撤封。”
靖安王不过是一时气话,不意李略居然会如此答他。他愈发盛怒无比,气冲冲地绕过书案,手脚并用没头没脑地朝着李略一通踢打。
“孽障!你这个孽障!还敢妄言进宫面圣请旨撤封。你如此罔视圣恩,不等皇上降罪下来,我先直接打死你算了,免得祸害全家。”
李略不反抗,不躲闪,不呼痛,任由暴怒的父亲发作着,拳拳脚脚踢打在他身上,只是默默忍耐。
书斋的房门被推开了,靖安王妃情急地扑进屋,正好看见靖安王一脚把李略踹倒在地,还要朝着他踢下去。她又急又痛地冲上去挡在儿子面前,语带呜咽:“王爷,略儿年轻不懂事,惹你生气是他的不是。但你怎能下这样的重手呢?到底也是你的亲骨肉啊!”
被妻子这么一拦,靖安王才气咻咻地住了手,跺着脚道:“这个儿子,你听见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没有?简直枉为我的骨血。”
“略儿不过是一时糊涂,王爷,他会明白过来的。”
靖安王妃一边替儿子说话,一边扶起李略,心痛无比地轻抚着他指痕历历的脸颊。
“略儿,快跟你爹陪不是,说你再不糊涂了。”
“我不是糊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尽管挨了暴怒的父亲一通暴打,李略却依然不改初衷,还说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话。
“我要放弃世子的身份,是因为这个身份让我很不自由。我从小就不是为自己活着的,我是为你们而活。你们只关心要如何把我培养成一名合格的王位继承人,你们根本就不重视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也不懂爱情,只知道利害关系。我却懂得……什么是爱情,它让我非常的快乐,是从来没有过的快乐。我不愿、也不能舍弃这种快乐。这种快乐是那么的纯粹,完全不是因为我靖安王世子的头衔而来,无关利益无关权势。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不能由我自己来选择?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我按你们的意愿行事。鱼与熊掌,原本是可以兼得的,是你们非要逼我在二者中选其一。与其位高权重却不得开心颜,我宁愿放弃功名富贵选择自己心爱的女子。因为和她在一起我会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的一番话,听得靖安王爷和王妃都愕住。半晌后,靖安王用颤抖的手指住他道:“你……你,枉我多年来一直耗费心血栽培你,到头来你竟为了一个女子变得如此胸无大志。你放弃世子的身份,就是置我李唐的江山社稷于不顾,只顾儿女情长。李略,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靖安王妃实在听得很震动,不解地问:“略儿,你到底要怎么样啊!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才会这样处处严格教诲要求你。我们是爱你的,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抱怨之辞呢?”
“我知道爹娘是疼爱我的,但你们的爱是鸟笼是马缰,我是你们笼中的鸟缰下的马,一举一动都要由着你们安排。可我毕竟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不可能完全和你们保持步伐一致。一直以来,都是我顺从着你们迁就着你们,这一次是我自己的婚事,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自己作一回主?爹,娘,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逼我?”
“略儿,你错了,这不是你自己的婚事,这是皇室的婚姻。你是皇室子弟,你的婚事蒙皇上圣恩,要亲自为你挑选世子妃。就算我和你爹能认可那个阮若弱,皇上也不会将她指婚于你。宗室的高贵血统,岂能容商贾之女来混淆。你就别执迷不悟了,再这样下去,竟是你在逼爹娘了。”
靖安王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靖安王也点着头附和道:“你娘说的极是。皇上即将为你赐婚,这是无上的恩宠。你难道真要为着一个女子罔顾圣恩吗?这种话休要再提了,那个阮氏女子,居然将你迷得如此头脑不清,看来绝非善类。怨不得你娘对她不满意,如今我也断不能容她入府,即便是为侧妃都不能了。略儿,以后再不准你去见她。你们就此断绝来往,从此不许再有丝毫瓜葛。”
李略急了,“爹,不可以,我不能没有她。”
靖安王不想再跟儿子浪费唇舌,他一边拂袖出屋,一边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从此刻起,未经我允可,不准你走出王府半步。”
李略急切地追出去跟父亲理论: “爹,我已经在礼部当差,还有公务要办,您不可以将我拘在府里的。”
“礼部的差事我自会着人料理,你给我在府里安生呆着,等皇上的圣旨一下,奉旨完婚后再去当差也不迟。”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靖安王准备关儿子的禁闭了。
“爹,您不能这样……”
不等李略把话说完,靖安王已经移步来到外庭,对庭前当值的家将统领郭重正色道:“送世子殿下回留仙居,再派两队侍卫日夜值守留仙居。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出来一步,也不准放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