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雪影霜魂2019-01-05 12:004,601

  当李略终于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时,靖安王妃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腔里。不由自主地,她暗中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然而那口气尚未吐干净,眼前忽然一花,儿子的身影如蛟龙出海般掠出前厅,奔出外院而去。

  伴着李略身影陡动的,是靖安王的一声暴喝:“略儿,你去哪儿?还没有谢恩呢。”

  内侍官已经愕在那里,他传旨多次,几曾何时遇上过这样的场面?靖安王满怀震怒,一面吩咐人马上去追回世子殿下,一面赶紧安顿内侍官去偏厅坐下用茶。

  内侍官十分推心置腹地道:“王爷,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皇上赐婚,他竟是不大乐意的样子,领了旨还没谢恩就跑了。这圣谕岂容轻慢?您得赶紧找他回来,我再宣一遍旨意,让他把礼数做全了,才算是正式接了旨。否则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

  “是是是,公公所言极是。你稍坐片刻,我这就亲自去找他回来。”

  靖安王安置好内侍官后,一出偏厅,就怒不可遏地问厅前侍立的王府总管:“还没追回世子殿下吗?”

  总管诚惶诚恐道:“世子殿下一冲出外院,就骑上院前传旨官随从的一匹骏马跑出了王府。等到我安排人去追时,他已经连人带马跑得不见踪影。不过,统领郭重已经亲自带领人马追出去找世子殿下了。”

  靖安王妃在一旁听得花容惨淡,“略儿,略儿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呀!”

  此时此刻,她真怕现实会验证领自己的猜想,那道赐婚圣旨果真会成为儿子的催命符。看着庭前的白雪皑皑,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李略手中的剑刃如雪。身子摇摇欲坠,品香连忙一把扶住她。

  靖安王一听王妃这话,心里的恼怒顿时去了七分,取而代之的是忧心。李略会去哪儿呢?他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阮府,十有八九是去找阮若弱了吧?他立即吩咐总管道:“备车,我要出府。”

  雪下得越发密了,风飘万点正愁人,仿佛无数的泪水纷飞。

  靖安王冒雪赶到阮府时,面色冷如冰雪,点着名要见阮若弱。阮老爷觑着他神色甚是不妙,一时间不知自家女儿犯了什么错,小心翼翼地道:“小女年幼,若是不慎得罪了王爷,还望王爷海涵。”

  靖安王重重地哼了一声作为回答,骇得阮老爷和阮夫人双双失色。忍不住在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这个三丫头到底是怎么招惹上天潢贵胃的王爷了?

  片刻后,阮若弱和玉连城一前一后奔进前厅。一看见靖安王,阮若弱顾不上请安就急切地询问:“出什么事了吗?是李略出什么事了吗?”

  靖安王被她问得一怔,再端详她脸上的神色,是一副自然而然的惊惶不安。心顿时为之一沉,却还是要问道:“难道略儿没有来找你?”

  阮若弱反问道:“你都把他软禁起来,不让他出府,他怎么来找我?”

  “他刚刚从王府跑出来了。”

  “他居然跑出来了?不可能吧,他可是跑过一次被你逮回去的,按理你应该防他像防火防盗一样严密才是,怎么会再给他机会跑出来呢?”

  靖安王被触动了心头恨,忍不住愤愤然地道:“这个不肖子,圣旨接到一半……”

  话没说完,他忽然警醒地住了口,目光如电地射向阮若弱,把满腔怒气都朝着她发泄。

  “若不是你这狐媚女子,我好好的一个儿子怎么会变得如此不知轻重。真正是红颜祸水!”

  阮若弱只听了靖安王的前半段话就已经怔住了。接圣旨?什么圣旨啊?应该只能是赐婚圣旨吧,皇帝的圣谕看来下得很快呀!李略是接圣旨时跑掉的?他跑去哪儿了?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顾不上细听靖安王后面的话,她匆忙转身就往外跑,想要去找李略。玉连城一把拽住她说:“表妹,外面雪大风寒,穿件大氅再出去。”

  “不行,李略不知去了哪里?我怕他会出事。不能耽误,一定要快点找到他才行。”

  阮若弱焦急万分,一秒钟都不想耽误。玉连城自知拦不住她,果断决定陪着她一起出门找人。

  “那坐我的车吧,就停在门外。”

  靖安王也尾随而去,他当然要跟着阮若弱了,因为此时此刻也许只有她才有办法找到李略。几个人旋风般地先后出了屋,留下一屋子愕然不已的人。

  阮老爷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我方才有没有听错?咱们三丫头是跟靖安王世子好上了吗?”

  没有人答他,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突然,简直是乍听翻疑梦。

  在玉连城的陪同下,阮若弱首先跑去找人的地方是凝碧湖,这里可谓是她和李略的爱情发源地。

  到了湖畔下车一看,四野苍茫,唯见雪花飘落,翩跹似杨花。天与云,与山、与湖,上下一白。哪里看得到半点人踪,李略没来过这里。他去了哪里呢?难道是西郊山外?

  马不停蹄地他们又朝着西郊山外赶去。靖安王的车马自始至终尾随着他们的车辆,但他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马车刚刚行驶到长安城门处,忽然有一匹快马追来,马背上的一个侍卫扬声喊道:“启禀王爷,有世子殿下的消息了。”

  靖安王的马车立刻停住,阮若弱和玉连城听见了这句话,也赶紧停下车跑过去,殷殷地等着听骑手报告李略的下落。就像他们俩顾不上防着靖安王的跟踪一样,靖安王也顾不上防她在一旁听,只管劈头问道:“世子殿下此刻人在何处?”

  传信的侍卫面带忧色地道:“七皇子派人传话到王府,说是世子殿下进宫面圣,引得龙颜大为不悦,请王爷王妃速速入宫。王妃已经先行去了宫里。”

  什么?靖安王听得浑身一震:这个孽子,他进宫面圣去干什么了?难道……是想抗旨不遵吗?

  有一种凛冽的寒气由踵至顶,瞬间寒彻靖安王的全副身心。顾不上其他事了,他马上命令马车夫快马加鞭地往皇宫方面前进。

  阮若弱也听得震动不已。李略,他想干什么?不要命了吗?看着靖安王的马车高速驶离,她突然像疯了似的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王爷,王爷你带我入宫吧,让我去劝他回来。王爷。”

  她跑得太急,雪地又太滑,一个不小心就失去重心跌倒在地。雪地柔软如绵,摔得并不痛,可是她的眼泪却哗哗地流出来,泪落如雨。

  雪花飞舞,天地俱寒,却有一双温暖的手扶她起来。泪眼朦胧地抬头一看,是玉连城。他眼角眉梢满是怜惜,对她无比温和地说:“上车吧,我带你入宫。”

  大明宫武德殿前,雪深埋踝。李略跪在雪地里已经好半晌了。

  被关在王府如同困兽般不甘不愿的李略,在接过圣旨的那一刹那,无比决绝地下定决心。他冲出王府就骑着骏马直奔大内皇宫。重重通报后,被引至武德殿。

  七皇子李珉迎出殿外,笑眯眯地道:“李略你大喜了,这趟来是进宫面圣谢恩的吧?随我入殿吧。”

  李略却没有入殿,而是长衫一掀,在殿前的积雪里直直跪下去。李珉顿时愕住了,满脸不解地问:“李略,你这是为何?”

  李略容色黯淡而坚定。“臣有负圣恩,不敢入殿。”

  听上这句话,李珉基本上能猜出李略的用意了,他震动得无以复加。呆立了好半天,他才转身入殿。片刻后,皇帝一脸惊讶地和李珉一起步出殿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李略发问:“李略,你这是做什么?”

  李略咬咬牙,举起手中的明黄圣旨道:“臣斗胆,恳请皇上收回圣谕。”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因为有着一种热烈到几近疯狂的勇气和执著。为爱痴狂——只有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才会有这样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痴狂吧?

  李珉脸色都变了,收回圣谕——这不是抗旨是什么?皇上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李略这家伙,简直就是疯了!

  皇上先是一怔,脸上是一种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的神色。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李略问:“李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但是,臣已心有所属,与另一名女子订下了三生之约。实在不能从命。”

  皇上一听事出有因,容色稍稍和缓地问:“你心有所属了?是哪家的闺秀?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早跟朕说呢,朕也就不必费心为你物色世子妃的人选了。”

  “她……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一位小家碧玉。”

  皇上的容色又转为冷漠,“朕为你所选的未来世子妃乃相国千金,才貌双全德容兼备,远胜小家小户的女子不知几许。你竟弃大家闺秀不娶,要聘小家碧玉为妻。朕选定的卢家小姐难道会不如一个蓬门女子?”

  李略低声却清晰地道:“皇上所选,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我却不喜欢。”

  是呀!外人眼中看来都是很好很好的一切,奈何当事人却不喜欢。都只道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薛宝钗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人多谓黛玉不及。可是宝哥哥眼中却偏偏只有这一个孤高自许的林妹妹。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却独爱你这一种。取次花丛懒回顾,只因情有独钟。

  皇帝被际略这句话噎住了。由他九五之尊出面赐婚,是无上的荣耀与恩宠,人人莫不感激涕零。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直言不讳地说“皇上所选,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我却不喜欢”。

  既惊且恼的心情,让皇帝的脸色如同漫天乌云般变得阴暗起来。满脸不悦地一拂衣袖,他转身回了武德殿,不再理睬跪在殿前的李略。

  李珉怔怔地看了李略好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叹着气也回到了武德殿。

  武德殿中,殿内四角的鎏金炉中生着红亮炭火,暖气袭人。

  皇帝这日偷得浮生半日闲,原本在紫檀木雕花的御案前绘画。浓墨宣纸,闲情逸致地点染开了几枝墨梅花。方才绘到一半出去见李略,回来后重拾御笔想要继续接着绘,却突然没有了兴致,执笔在手迟迟不能落下。

  李珉知道父皇心情欠佳,在一旁静静地研着墨不说话。半晌后他瞥了一眼窗外的稠雪如织,再忖了忖皇帝的神色,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父皇,李略还在殿前跪着呢。”

  浓眉一蹙,皇帝的声音冷冷地道:“他既想跪,就由着他跪好了。”

  话虽如此,那幅墨梅图到底是画不下去了,御笔一抛,皇帝转身进了侧殿的翠云斋。李珉想了想挥手召来一个小内侍,附耳吩咐道:“速去靖安王府,请王爷王妃即刻入宫。”

  靖安王夫妇赶到前,晴阳公主先到了武德殿。她是循例进宫请安的,公主辂车刚进大殿前的宫门,就一眼看见独自跪在雪地里的李略,不由自主地一怔。

  “晴阳你来了。”

  李珉接到通报,走出殿外迎接晴阳公主。她满腹不解地劈面问道:“七皇兄,李略为何跪在殿前?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父皇下的赐婚圣旨,李略他……竟敢斗胆跪请父皇收回圣谕。”

  “什么?”晴阳公主听得倒抽一口冷气,“父皇是否龙颜大怒?”

  “自然是圣心不悦了,但盛怒却还不至于。毕竟父皇素日是厚爱李略的,只是他不能再一意孤行下去,否则圣意就真难预测了。晴阳要不你去劝劝他吧?”

  定定心神,睛阳公主扶着宫女踩着绣墩下了辂车,走向一动不动跪在雪地上的李略。

  殿前积雪虽然清晨时已经被内侍们清扫干净了,但雪一直飘飘扬扬地下着,眼下已经又是深可埋踝。晴阳公主脚上那双丝棉精制的凤头履,只在雪地中走上几步,便觉得寒意森森侵袭入骨。看着浑身是雪的李略,她心里又是怜惜又是震撼。

  “李略,你这是何苦?”

  李略在雪地里跪了好半晌,大雪纷飞,风像刀子一样刺骨。他从温暖如春的屋子里跑出来,身上不过一件薄薄的丝绵夹袄,身体和心一起冻得生疼。起初只觉寒冷如有齿,在啃噬着他的足。渐渐地,由疼痛至麻木,仿佛从足至膝都已经连皮带骨被噬尽,完全不存在了一般。但寒冷的刺痛仍在身上蔓延着,如同无形的千刀万剐。

  晴阳公主温言相劝:“李略,你快别傻了,起来跟我进殿向父皇赔不是,认得错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

  李略置若罔闻,只是沉默,无言而坚定的沉默。无论晴阳公主说什么,他一个字也不回答。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就绝对不会再放弃。仿佛在乱流纷涌洪水滔天里跋涉争渡,每一步都无比艰难的困顿。却仍然要渡,那怕会被洪流的漩涡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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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他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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