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
独角兽小说2018-07-03 13:534,270

  当归

  作者:楚白城

  1937年秋。

  北平锣鼓巷的旮旯,搬进来一个新邻居。

  店面很小,一个窄门见方,新门面却风吹日晒似的旧着,牌子歪歪扭扭漆着一个当字,知道是个当铺。门嘴巴长年累月闭着,好像没人听过门轴响过,可那挂着当字的牌子有时在有时不在,证明这个窄门后头是有活气的。

  不知道谁会把东西当到那里去,胡同的人时有议论。

  北平的匪路近来猖獗,毕竟乱世的财路好发。七八个给条子们塞了钱,组着团,借着月光,挨个撬开店门锁,摸的摸拿的拿,刀光比在喉咙上,哀嚎逼在嗓口里,口袋装满银毫铜子袁世凯,满满当当流出来。分了赃,又散了。

  居然还有一家……就是瞅着穷。

  方五路过巷尾一抬头巧看见了当铺,踹了踹那破门,木头渣子掉下来满身,方五呸了好几口,惹上了气,后退几步飞起一脚直接踹开锈锁,店里头的灰味儿直呛,暗得不见五指。方五点着打火机,才从前个铺子摸来的洋货,方五稀罕得很。

  “当货么?”黑魆魆的柜台后头突然传来话,好像上古墓穴里头出来的声儿,给方五手吓了一哆嗦差点扔了自己的宝贝。方五攥攥手里的刀,沉了沉胆子。

  “要钱。”方五走过去,极凶恶的口吻。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语气没有畏惧,很平淡的。

  柜台后面的人站起来,借着打火机的光和门映的光,方五看见他很高,比自己要高半个头。苍白,冷峻,诡异,方五心里发凉,虚得很。方五开始想逃。

  男人点着了蜡烛而不是电灯,四下让烛光映得影影憧憧,黑影跳动着像满屋的鬼。风吹上被踹开的门,方五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炸起来,冷汗珠子流一道。

  “你要当什么?”男人问方五,扶了扶金丝眼镜,长发散着,方五觉得这种齐腰顺溜的头发,神鬼故事里才有。青掐牙的白马褂,黑缎子长袍,同四下的破败形成鲜明的对比,好像有钱人家的少爷或是管家。

  “……老子是来要钱的!”方五不管那许多,壮着十万个胆子拿刀对着男人面门,吼一嗓子。

  “我现在急缺肝叶,脾,”男人不为所动,垂着眸点上另一根蜡烛,“还有不少血管和神经,眼球也可以。”

  方五觉得遇见了疯子,他后退,想啐一口就离开这鬼地方,却被男人攥住了手腕。方五觉得这人力气真大,能把自己腕子撅折似的。

  ——并且,尸体般冰凉的手指。

  方五快吓喊出来。

  “二两动脉,一根金条。”男人笑吟吟的,“一两肝,三万大洋。”

  “疯子——”方五又是怕又是惊,早忘了要钱的事儿。

  “我这铺子,是当人骨肉的。”男人松开方五,“但凡你愿意,我绝不赖账。”

  “什,什么?”

  “接白骨,取血肉,”男人十指交扣,“我这是买卖骨肉五脏的生意,你可以买,也可以卖。”

  “怎么个买卖法……?”

  男人没回应,只是笑,摇头不答。

  “你若是要当或买,就过来。”

  方五咽咽口水。

  “我姓楚。”男人说。

  方五离开那铺子好几天之后心里还是画魂儿,他想了一百三十六种法子怎么花那根金条,他也想找那些同伙儿截了那铺子,可又不知真假,万一找不见钱他往后可就没得混。方五想到了胭脂楼里头水灵的春红,想到十里街的温朴汤,辣子烧鸡,蒸鱼和烤猪,想到北巷口空下来的大宅,末了又想到家里病歪歪的老娘。

  方五鬼使神差回了那铺子。

  楚老板正在柜台后边擦一个空罐子,见了方五,把绒布撂下,脸上还是笑的。屋里光暗得很,方五攥着衣角,手心都是汗。

  楚老板也没问什么,直接把一张价目表给了方五,方五坐下来,方五觉得楚老板的笑容很不怀好意,斯文败类得很。楚老板站在方五身边打量方五,方五感觉楚老板身上有股呛人的尸体的味儿,而且莫名觉得楚老板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猪——他只能作出这样的比喻,这让他郁卒。

  方五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喝了楚老板的药,再醒过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楚老板站在椅子边儿抱着一个罐子,笑眯眯告诉他可以走了,并且塞给他一根沉甸甸的金条。方五不识货,象征性咬了咬,牙酸。

  方五卖了二两血管,他舒活舒活胳膊腿,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方五走之前瞄一眼楚老板的罐子,里头是刺鼻的药水儿泡着好像鸭肠似的玩意。

  方五觉得这钱太好挣了!

  他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做,也没受什么伤,就到手一根金条——还有什么钱比这好赚?

  方五觉得他能买下整个北平城了,连天色都晴起来。他在街上走的比车夫都有劲,胭脂楼里头水灵的春红,十里街的温朴,辣子烧鸡,蒸鱼和烤猪,北巷口空下来的大宅——家里病歪歪的老娘也不用再吃四合面儿掺和着糠!

  然而方五并不会乱说,因为楚老板和方五说得很清——这种事不能人尽皆知。如果方五乱说话,以后就不做方五的生意。

  方五满口答应。

  方五给老娘买了白面和猪肉,说是找着了正经的工,衣裳全换了新,宅子暂时还买不来就先租了一个月。家具置办的花销让方五发愁——他可是要娶春红回家的,可这么一置办,他反而亏空不少。他如今是有钱有头面的人,这么大个宅子怎么说也得要几个管家,他还要在之前那班小混子里头当老大的——

  方五开始发愁。

  而且让方五不太高兴的,他每天傍晚都觉得身上乏得要命。两腿肿一大圈,一按一个凹坑,不过好在第二天早上就消下去。

  方五决定去找楚老板,能不能把血管接回来点。

  楚老板很直接:“不打欠条,出货双倍价。”

  方五身上已经没有买血管的钱。

  “当肝吧。”楚老板出主意,“我给你接一半的血管,拿一半的肝,给你半条金——肝你可以再长。”

  方五心里打了打算盘,半条金不够他用。

  “你还收什么?”方五问,“我还要两条金。”

  楚老板挑了挑眉毛。

  “一只眼睛,两条金。”

  方五觉得戴眼罩的日子也不是很难熬。

  方五瘦下来了,春红嫌他硌人,而且他好吃懒做,春红不问他哪里来的钱,却偷他的钱。方五只当没看见——谁叫他喜欢春红?

  方五又开始和那些混子喝酒,院子里满都是凉拌黄瓜和白酒弥漫的味儿,七八汉子袒胸露乳大声吆喝划拳。

  “老五,你丫的,怎么就发了?”老三大着舌头问方五。

  方五醉得不省人事,把楚老板的事儿撂个透底。

  方五喝大了的第二天,肚子疼得生不如死。春红送方五去医院,大夫说方五的肝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血供也有问题,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两三个月早晚是要准备后事的。春红吓坏了,可下一句就开始问方五,钱咋办。

  方五这才彻底慌了,他偷偷摸摸去找楚老板。楚老板屋里的罐子不知怎么多了不少,而且楚老板看上去有点暴躁。

  “你说出去了?”楚老板语气冷冷的。

  方五又是道歉又是求,楚老板也不出主意了,直接就是问钱。

  “一条半金,给你接肝。”楚老板说。

  方五没有金,更不敢再卖,他去了赌场。可自然没出意外,方五剩的大洋也输个干净。方五不想死。他给楚老板跪下了,磕着响头。

  “一条腿骨。”楚老板说,“换吧。”

  方五没有别的主意。

  “我猜你没钱了。”楚老板又笑。

  “我……”

  “一条腿也是废人,两条腿也是废人。”楚老板像自言自语。

  “两,两条腿……”

  “两条金。”楚老板扶了扶眼镜。

  方五终于知道楚老板的不怀好意在哪了!

  方五的腿成了两条胶皮管似的玩意,楚老板送了方五一架轮椅。可是春红无法接受,哭闹着跑了。

  方五很颓丧。然而又麻痹自己,反正有了钱也不差一个女人。他脾气变得怪异而暴躁,他恨这世道,他恨这一切,他殴打喂他吃饭的婢子,恶声恶气对他的娘。

  方五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反正他的钱足够他活到死。

  方五之前的朋友都没有来看过方五,方五暗地里想,那帮王八犊子怕也都是废人了。

  然而方五始料未及的,几周过去,东洋人找上了他,满院子的兵,抬着一个担架,领头的叽哩哇啦问他话,旁边翻译毕恭毕敬。

  “我们的太君受伤了,听说你认识个好大夫?”

  “听一女人说的,把你那活不了几个月的病治好了。带我们认识认识。”

  方五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枪口亮闪闪的刺刀,颤颤巍巍想推轮椅,被人架起来,两条腿橡皮管子似的耷拉着。

  “我,我知道。”方五妥协。

  楚老板的屋子还是那么暗,挤满了人就更逼仄。

  楚老板挑了挑眉毛,唇角也挑了挑,方五觉得是冷笑。

  “倭寇。”楚老板俯视那个担架上的人眯眸嗤了一声。

  翻译不敢翻,只嘿嘿笑。

  “心脏,心脏受了伤啦……给一个娘们儿捅了一刀,神医你行行好。”翻译拉拉楚老板唐装的衣角,顺手摸了把楚老板的头发。

  “你们出去吧。”楚老板说,“半小时再进来。”

  人齐刷刷撤出去,关了门,没人架方五,方五堆在墙角。楚老板也不看方五。

  楚老板的背影挡住了那个担架,而后方五听见一系列可怕的,像从堵的阴沟里掏东西的声音,沽啾沽啾,卟的一声闷响。

  ——方五差点晕厥过去。楚老板的手里擎着一颗血红的,极干净的,已经不跳了的心脏。而楚老板并没有把心脏放进罐子,而是直接扔在柜台,像是扔垃圾。

  楚老板没有停手,接着掏出鲜蓝的肺叶,整块的,颤动的肝,两颗新鲜的红色肾脏,黄糊糊的肠子,挂在衣服架子上。

  方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叫出来。

  楚老板离开了那担架,在铜盆里洗手,方五闻到泡尸体的防腐水的辛臭。

  “楚,楚老板……”方五颤声,尖尖的。

  “金条花得舒服么?”楚老板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我——”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

  “我也不会再给你接腿和眼睛。”

  方五不知为什么突然期待着看楚老板怎么修复那个肚子瘪下去的东洋人,他甚至渴盼自己可以学会这个能耐,然而楚老板转进屋里,再没出来过。

  方五愣了。

  方五看着那些肠子。

  半小时很快过去了,那些人推门进来。

  “神——”

  翻译的医字还没出口,直接吓晕在地上,再看那人——还哪里有呼吸!

  “那个人呢!哪里的!”兵们刀比着方五。有些人进屋去找,除了空空的落灰的罐子,一无所获。

  方五呆愣愣看着前头。

  方五疯了。

  不久,北平城坊里有这样的传说,说有一个鬼,独眼,腿是两条肉没有骨头,专扒土葬死人的坟堆,怀里揣着半条金子,宝贝似的抱着。

  那间当铺被东洋人烧了,说是有鬼,得避邪。

  “我才不信这些,鬼啊神啊的,”小花呸了几声,“都是你们大人诓我们的,呸呸呸。”

  “就是嘛。”几个孩子跟着附和。

  “好,诓你,诓你。”男人笑吟吟扶了扶金丝眼镜,坐在树荫底下任凭小花给自己齐腰的头发编成七扭八歪的麻花辫。

  “楚叔叔还有糖吗?”小花仰头眨巴眨巴眼睛。

  “有。”楚老板又掏出一把糖块来笑,“都有。”

  —小说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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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己的骨肉换钱,是会上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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