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好人2018-07-23 17:299,433

  “程静!”刚从厨房出来的程妈大叫了一声,程静已经跳到了没有护栏的窗台上。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房的四楼窗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夜,远处有几处稀疏的灯光。听到喊她,程静漠然的转过脸看了程妈一眼,又望向了窗外:“他在叫我。”这个时候程妈已经冲到了她身边,一把抓住了程静上衣的下摆,把她拽了回来,两个人重重的摔坐在地上,屁股底下还压着一盆从桌上碰掉的桃美人,叶子已经压烂了,土散在四周。程妈紧抱着她,用手安抚着,喘着粗气:“没事了,没事了,等天亮了我们就去医院。”程妈剧烈的心跳还不能平复,她不敢想象如果她没有抓住衣服会是怎样的。

  程静长得不算特别好看,眉眼普通,一张小嘴,长发乌黑,天鹅颈,搭配在一起倒显得有几分气质。祖籍是江南水乡,从爷爷那一辈迁到了这长江以北的乐城。

  程静话很少,上学的时候除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同班同学都不怎么说话。“觉得你很高冷,不爱搭理男生。”这是毕业的时候班里男同学跟她说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这样的。

  她喜欢看书,喜欢新书上墨水的味道。书看到哪一页了,她不喜欢折起来做标记,也不喜欢用书签,就是慢慢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就好。“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这名字念着真有意思”。当简要离开爱德华的时候,“哦,简,你就留下吧,不要离开他”。马上就要考试了,她却在熬夜为失去女儿的白瑞德留眼泪。“思嘉丽,他已经够伤心了,你就不要再说那些狠心的话伤害他了”。

  好朋友跟她说:“我好难过,可是我却哭不出来”。她就把自己的伤心事说出来,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

  她喜欢过班里最高的那个男生。瘦高的身材,皮肤很白。她知道他也喜欢她。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他爬上学校石头凉亭架上的行为让她笑了。

  按了几下门铃,站在门前等人来开门。这是一栋七层建筑的一楼,米白色的、厚重的大铁门,精神病医院和其他医院不同的地方,是为了防止住院的精神病人逃跑。“吱”的一声,门开了一半,护士探出头,

  “找谁?”

  “我们来找严医生。”

  门打开了。进了门后,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白色的墙面,反着光的白色的地板砖,空气里弥漫着医院常有的消毒水味道。医生和护士匆忙的在各个房间走动着,护士们正在分发早上的药品给病人。走了几步,到了严医生的办公室,办公室没人,护士说:

  “严医生正在查房。”

  便先进去等着了。

  这栋楼是新建的,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两张办工桌对着摆放着,桌子上是一些病例和一台电脑,电脑连着打印机。墙上挂着空调和有关医院规章制度的牌子。医院已经建立好多年了,是乐城唯一的精神病医院,因为扩建,迁到离市区有一些距离的地方。

  “哎呀,早上事情比较多”说着话,穿着白大褂的严医生进来了,这是一个头发花白,有点谢顶的老医生,背已经稍微有些驼。从最开始发病到现在,认识严医生已经两年了。

  程静第一次发病是在大一的时候,同校的朋友发现程静行为不太对劲,给程妈打了电话,把她从学校接回了家。

  “看上去情绪不太好啊,怎么了?”严医生问。

  “昨天她想跳楼”程妈啜泣着说。

  “为什么啊”严医生轻声的问程静。程静用布着血丝的惊恐的眼神望着严医生

  “有人想要杀我……”还说着她看到和听到的恐怖景象,让听的人都开始心痛,她的灵魂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一个晚上。

  “没事了,现在没人要杀你了”说着严医生看向程妈“这种情况要住院了,不然还会发生伤害自己的情况。”  

  “住院,我们住院”程妈点着头说,眼里还含着泪水。

  “那是让她自己留下住院还是你们家属陪着?”

  “我陪着她住”程妈说完,看着程静,她怎么舍得把她孤零零的留在这里。

  “好,那先去办住院手续,然后让护士带你们去病房。”说完,严医生开始在电脑上给她们开住院的单子,因为使用电脑不习惯,严医生用右手的食指在键盘上一个、一个的找着字母。

  这是程静第一次住院,被安排在走廊最南端的一间病房。病房里放着三张病床,床头放着床头柜,病床和床头柜都是铁质的,看着有些旧了。门的左手边是卫生间,因为还没完全装修好,卫生间里还是水泥墙面,除了蹲便器,连洗手池都没有。靠近卫生间的床位,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住着,老年人总爱离卫生间近一点。老人穿着朴素却不邋遢,中等身材,坐在床边和照顾他的中年男子说着话。中间的和靠窗的床位都还空着,她们走向靠窗的床位,跟护士说住这个。窗子开的很大,病房的采光很好,窗外装着黑色的铁的防护栏。随护士领了被子之后,铺好了床铺,程静便蜷在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的盖着自己,只露出额头和一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那眼神,仿佛被子外面有很多很多危险。严医生过来查看,再三叮嘱程妈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她,防止她再次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为了防止病人伤害自己或他人,病房里是不准许携带或使用陶瓷餐具和玻璃杯等物品的。

  程妈看着蜷在被子里的程静,梢梢松了一口气,这已经不是昨天那个漫长无尽的夜晚了,医生成了她现在可以依靠的救星。

  程静第一次发病的时候,从学校接回来就直接去了医院,做了各项检查。把检查结果交到严医生手里之后,严医生看了一会儿说是精神分裂。那时候的程妈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看着女儿的异常行为,她就已经知道她的女儿情况不好,当这四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她仿佛溺水一般却无力挣扎。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对她和她的女儿如此的残忍。因为不舍得把女儿留在医院住院,程妈跟医生说要回家治疗。医生开了药,让程妈监督她按时吃,嘱咐家人一定要对病人细心照料,时刻关注着她,给予病人更多的爱心和耐心。那时候让她吃药是最难的,她总说

  “我没生病我为什么要吃药”。

  因为吃药的难以执行,程静的异常行为变得更严重了。她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书撕的粉碎;一个人一直笑;白天夜里不肯睡觉,虽然脸色憔悴但那眼神却透露出绷的很紧快要断掉的橡皮筋一样的兴奋。程妈看在眼里不知道怎么办,给严医生打电话,

  “必须让她按时吃药。”

  严医生态度坚决的说。那些日子,就是吃药的斗争。到程静终于能按时吃药后,行为也开始逐渐恢复正常了。除了,她偶尔会看到一个男人,或者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这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接近一米八的身高穿着黑灰色的羊绒衫,合体的裤子下面配了一双复古款皮鞋。鬓角些许斑白的头发梳着背头,和修剪过的灰白络腮胡显得很和谐。眼镜下一双笑眼,嘴角微微上扬,感觉很亲切,仿佛是寒冷冬天里的暖阳。

  “想买什么日用品的话,医院出门左拐有个小超市,食堂在2号楼那里。”照顾老人的男人说着。

  “好的,谢谢”程妈礼貌的表示感谢。这会儿老人在卫生间里。“你照顾的阿姨是你的母亲吗?”

  “是的,是我的母亲。我和妻子都是小学老师,我母亲平时帮我们照顾孩子。一个多月前开始不睡觉,说些听不懂的话,大半夜穿着衣服用水把自己浇个湿透。我就请假从县城带着母亲来看病”

  “那你们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吗?”

  “是的,住了一个多月”

  “那医生说多久可以出院?” “还不知道,电疗还没有做完”。 “电疗?”

  “就是电击疗法,刚做完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让她睡一觉之后就好了”这时候赵老师发现母亲还在卫生间不出来,就去门口喊了一声

  “妈?”

  “哎…”老人在卫生间里回应。

  “别在里面待太久。”

  这是住院的第一个晚上,走廊开着灯,但是已经没有人了,病人和家属都在病房里休息。护士在护士站的隔间整理值夜班时休息的床铺。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明天需要做哪些治疗的病人的名字。没有像电视剧里精神病院那样充满凄厉的喊叫声,药物的作用让病人沉沉的睡着了。除了程静,吃过药后她还是在惊恐的状态中,一直看着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我”程静说。

  程妈抱着她“没有人,门口没有人。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就这样不断的安抚,在惊恐中程静慢慢睡着了。程妈抱着她不敢让睡意蔓延,她记着严医生跟她说的,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程静。

  第二天早上到了查房的时间,一个女医生带着值班护士询问了老人的情况,那是老人的主治医生。

  “昨天还是在厕所待了很久”赵老师说。

  “那我等会再给她开点药”。

  没过一会儿,严医生来了。“昨晚的情况怎么样?”

  “吃了药之后还是镇静不下来,很晚才睡”程妈说。

  “现在光靠药物治疗不行,我给她安排了电疗,现在病情严重,先一个星期做两次,等病情稳定住之后再减少到一周一次”

  “电疗对身体伤害大吗”程妈有些不安。

  “放心,对身体没什么伤害,也不会感觉痛苦”

  程妈虽然担心,但是点了点头,现在除了按医生说的做,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护士推着手推车过来了,上面摆满了透明塑料袋装着的透明液体。

  “程静,输液”护士说。

  程静倒是没有很抗拒让护士扎针,只是有些害怕。老人也开始躺在床上输液。

  一滴、一滴、一滴,看着液体在滴斗里掉落,像是计时的沙漏,在医院里,时间流逝的格外清晰。

  第二天吃过早饭,程静在病床上坐着,其实程静并吃不下东西,医生说必需让她吃点,于是便让她吃了点酸奶。

  窗外是医院的草坪,绿色的草坪被灰色地砖的小路分成四块,中间是一个大理石的花坛,路边摆放了一些供人休息的长椅,阳光暖暖洒在草地上。有家属在陪着病人晒太阳。

  “跑了!跑了!往大门口跑了!”一个穿着橘红色上衣的女人喊到,然后一个男人朝女人说的方向跑过去。男人陪病人出来晒太阳,想要回病房拿东西,病人趁男人离开的时候往外跑了出去。过了几分钟,男人扯着一个女人的胳膊回来了,这个女人个子不高,扎了个马尾,已经有些散了,齐刘海遮住了眼睛,还拼命挣脱着不想回病房。

  “我在快到马路上的地方把她找到的。”

  “还好找到了,晚一会儿到了马路上随便她左右一转弯,这满世界你上哪儿找她去”橘红色上衣的女人说到。

  程静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还在她那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

  “程静,去五楼的电疗室做电疗”护士在病房门口通知。

  “好的”程妈答应着。

  程妈给程静穿好鞋子,挽着她的胳膊穿过走廊,坐电梯到了五楼,看到另一个米白色的大铁门。敲门进去后,是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摆了几张长椅,等待做电疗的人坐在长椅上排队,因为男女病人分开治疗,所以现在都是女病人。程妈挽着程静到空位上坐下了。隔壁房间,一个医生正在操作一台机器,机器上的线连着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这个病人好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时另一个医生搀着一个病人走了过来,病人好像没睡醒一样,路都走不稳。医生把她扶到对面的长椅上,让旁边的病人帮忙照顾一下。

  除了一些不认识的病人,程妈还看到了同一栋楼的几个病人和家属。斜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的素花上衣的女人就住在跟程静相隔几间的病房里,四五十岁,无聊的坐着,她没有家人陪护,孩子下班的时候来看一下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同楼的两母女,女儿头靠在母亲肩膀上正在休息。

  轮到程静了,程静虽然对这个房间的一切感到惊慌失措,但还是按照医生说的乖乖的躺在病床上,医生给她吸了麻药,开始给她做电疗。

  做完之后先让她在病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医生把她叫醒,让程妈过来一起把她扶下病床,她也是没有力气站不稳,医生和程妈一人搀着一只胳膊到长椅上坐下了。程妈看着刚做完电疗的程静,目光呆滞,仿佛没有任何思想。“知道我是谁吗?”程妈问。程静木讷的摇了下头。程妈看着程静,用手把她散在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

  “再睡一会儿吧。”

  说着把程静的头歪在自己肩膀上。等程静稍微能走了,便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回了病房,让她躺在病床上,给她盖好被子。那个被恐惧占据的大脑现在已经空无一物,应该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下午的时候护士带着一对中年夫妻来到病房,安排住中间的病床。来住院的是夫妻俩中的妻子,他们还带了些瓜子、矿泉水什么的。妻子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们也只住了一天就走了。

  这期间电疗做了好几次,有的时候,会赶上跟那些没有家人陪护的女病人一起做电疗。她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被护士领着来,进门之后护士让她们挨个坐好,她们已经有过电疗的经验,主动要求去上厕所。在做电击的时候因为肌肉完全放松,再加上电击的效果,有可能会漏尿。有的病人并不会乖乖听话,在房间里乱窜,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回到座位上去。”

  医生严厉喝止好几次才会老实。有个女病人开始在大家面前脱裤子,

  “不要脱衣服”医生大声对她说,“不要脱衣服”。

  她并不把医生的话放心上,旁边一同来的女病人帮她提上裤子,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拉她的这个女孩,留着短发。短发女孩说这是她第二次住院,她在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发病,治疗出院后一直跟哥哥生活在一起。哥哥对她很好,她也在自食其力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可是嫂子嫌弃她,从来不给她好脸看,说话也冷嘲热讽,把她当下人一样使唤。她这次复发就是因为跟嫂子发生争执。有个有点年纪的长发女人,说她在新疆当大学老师,因为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犯了病,所以回来治疗。

  “我家里人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说。

  有时候等待的人太多,不让家属进,就让在米白色大铁门外等着。程妈想到程静一个人在一堆陌生人的房间就坐立不安起来,在门口来回踱步。

  “先坐一下吧,医生在里面,没事的”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跟程妈说。男人不到三十的样子,戴着银边金属眼镜,气质稳重。

  “你的什么人在里面?”程妈说着坐下了。

  “我女朋友”男人说。

  “只有你陪着她住院吗?”

  “不是的,她妈妈也在,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去了。”原来他跟生病的女孩是大学同学,他考了临省的研究生,女孩毕业后在本地上班。女孩工作压力很大,在单位被前辈排挤,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眼。但是她从来不跟男友和家人诉苦,一个人默默努力工作,想着用工作实力证明自己。后来女孩的家人发现女孩行为有些异常,就带着女孩去医院检查,最后确诊是精神分裂。男朋友知道后就连夜从外地赶到了医院。陪着她住院,喂她吃药,给她讲好笑的事情哄她开心。女孩胃口不好,他就打车去市区买女孩爱吃的食物。女孩父母和他说过和女孩分手的事,

  “我们不会怪你的,这些年你们俩在一起,你一直对她很好。现在她这样了,以后会拖累你的。你们分开了,你再找一个好女孩。我们老两口会好好照顾她。”

  他拉着女孩父母的手,跟他们说女孩是他这辈子都想在一起的人,请他们相信他。

  “等她恢复了我们就结婚”男人说“跟我父母已经说好了。”

  程妈有些惊讶,然后很快这些惊讶被感动淹没了。“你不担心结了婚以后的生活吗?”

  “结了婚我会好好照顾她,不再让她受委屈。孩子的话,我们到时候再商量。反正这个病只是有遗传倾向,孩子在成长中会比普通人患精神疾病的几率高一些。如果确定要孩子,我会尽力给他提供更好的环境。如果她不愿意生,我们也可以去领养。如果觉得有孩子太累,那就我们俩过,反正她一个人就够我爱的了”他笑着说。

  电疗过去几周后,程静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很多。今天护士又挨个房间通知,说下午三点在三楼有个关于精神疾病及其康复知识讲座,让大家都去参加。

  那笑成月牙的眼睛和一对小虎牙是程静永远忘不了的。

  第一次见恬恬的时候,程静做完电疗在睡觉,被争吵声醒了。“你为什么不看好她?”男人吼着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一天天在干嘛?没事就知道打牌,给别人送钱。你怎么不知道在家看着女儿?”女人吼了回去。“我打牌怎么了,男人不能有点爱好,我又不是去嫖娼了,去吸毒了,你别不知足。天天在家待着连女儿都照顾不好,女儿现在这样都怪你。”“怪我?你还有脸说?女儿学校让交钱去夏令营你都拿不出来,别的学生都去玩了,女儿一个人在家。你这个当爹的负责任吗?从小到大跟着你一年搬一次家,小学都换了三、四个。一双运动鞋穿的断底都没钱给女儿买双新的,你给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不知道吗?”女人像点着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我懒得跟你说”男人说着离开了病房。

  程静掀开被子的一角,看到中间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蜷缩着身子,用手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恬恬刚被确诊才一个多月,刚开始没有住院的,医生开了药后,她妈妈在家照顾她。这次送进来是因为在家吞药自杀被发现了,送到中心医院洗了胃之后,然后转到了这里。

  两个星期之后,恬恬恢复了很多。“静姐姐,你说这食堂炒的到底是青菜还是树根啊,都老的咬不动”恬恬一手拿着筷子夹着根菜苔跟程静说。“用来磨牙挺好”程静笑着回答。恬恬也咯咯的笑着。程静发现恬恬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总是唧唧咋咋说个不听,让不爱说话的程静合适的扮演了倾听者的角色,也是这样让程静知道了恬恬这十几年的故事。

  “我小时候跟妈妈去参加婚礼,婚礼上准备了很多白色的米酒,小孩子可以喝,甜甜的很好喝,我喝了好多。回家后,我东倒西歪的走路,跟妈妈说我喝醉了,然后直接躺地上了。妈妈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着我笑,其实我根本不晕,我是装的,装的我自己都信了,觉得自己能像大人一样喝酒特别高兴”

  “我从小到大搬过很多次家,那时候还挺喜欢搬家的,觉得很好玩。幼儿园的时候,搬到了一个沙场旁边。我放学了老爱去那里玩,有一回我觉得鞋子进沙子穿着不舒服,脱掉之后怕等会找不到,就找了个地方挖了个洞,把鞋子用沙子埋起来。等我玩好了回来找鞋,我忘记把它埋哪了。”恬恬嘻嘻的笑着,“我怕回家挨骂,在沙子上挖了好多坑都没找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回家了,好在爸爸妈妈都没有骂我。还有一回搬家,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搬的地方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搬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打的地铺。因为晚上水喝多了,第二天早上,妈妈还在做饭,我就让尿给憋醒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用大人叫就能起床,特别高兴,所以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睡觉前多喝水,想第二天把自己憋醒,可惜后来这个方法不管用了。”

  “五六岁的时候,有时爸爸回家晚,我就跑到爸爸妈妈床上装睡,这样等爸爸回来了,就会把我抱回自己床上,想想我那时候为了骗爸爸抱我还挺搞笑的。”

  程静看着恬恬,安静的听着,心里酸酸的。

  今天天气很好,篮球场上是一群身体强健的男人在奔跑、躲闪、投篮,篮球在落日的余晖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从他们身上穿的球衣可以看出他们是医院的年轻医生。谁住院或陪病人会带着球衣呢。旁边篮球架下,穿着日常衣服的男孩,一次一次在篮球架下投篮,他才是病人和家属打球的样子。程妈陪着程静在篮球场边上的长椅坐下,身后是篮球场隔离网,这个铁网倒不只是因为病人设置的了。网外几米远的地方是一条公路,因为医院远离市区,望着周围的小山坡,环境倒还不错。

  “我想吃家门口巷子那头的海鲜面”程静说。

  “想吃咱们出院了去吃,你现在电疗已经减到一个星期一次了,再过段时间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程妈说。

  有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跟她的朋友在乒乓球台上打乒乓球,女孩扎着长马尾,干瘦干瘦的,球打的不是很好,动作很慢,打两个来回就要去拣滚到地上的乒乓球,她倒是乐在其中。跟发呆相比,来回捡球也算是一种运动了。她住在6号楼的。

  程静半夜被声响从睡意中吵醒。老人从卫生间出来回到病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又叹着气爬起来去卫生间,一个晚上折腾了好几次。

  “那么大年纪在卫生间蹲那么久多累啊”恬恬第二天跟程静说。她们俩约着一起去走廊的另一头的休闲室看电视,程静很少注意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只是因为在病房待的太闷才来的。“今天护士给我扎针都没地方下手了,我胳膊上扎的都是小针眼”恬恬说。程静胳膊上也是一样,每天都要输液,程静的胳膊上已经青了一大块。“静姐姐,今天我跟同学发信息聊天,她说最近考试特别多。你说我以后还能上学吗?”

  “你现在先安心养病,等病好了才能去做你想做的事啊”程静说。

  在回病房的走廊上,碰见了那个用一根粗铁链子牵着一个年轻人的白发男人,程静和恬恬赶忙靠着墙边快步走开。住院的这段时间,在病房没有人高声说话的时候,就能听到粗铁链子晃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比程静来的时间早,早了多久,程静也不知道。生病的是被铁链子锁着的年轻人。两个人都不高,四方脸,衣着破旧,像是两父子。从别的病人家属那里知道,他们其实是两兄弟。白头发,满脸沧桑的那个是哥哥,锁着的那个是弟弟。哥哥陪着弟弟在这里住院,因为住院的费用可以报销一部分,他们才勉强能够承受。在这所医院里,程静最害怕的病人就是这兄弟俩,因为那叮当作响的粗铁链,因为他们那粗鲁的长相,也是他们,让程静怀着最高的敬意。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才会让哥哥白了头发。要多深的感情才会选择继续守着弟弟。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病房里的灯都已经关了。走廊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人。不知道是谁没有把房门关好,那扇门半开着。程静在黑暗中坐在病床上,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病房的门口,好像在看着谁。不知道她那样看了多久。

  恬恬住院只住了一个月,本来医生让恬恬再多住一段时间让病情再稳定一些。但恬恬的爸妈还是坚持办了出院手续。恬恬出院的时候还给程静留了一本书,书名是《幸福的方法》。

  天空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雨滴打在草坪的中央的大理石花坛上。有人从病房里出来在门廊下抽烟。

  赵老师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在包里翻什么东西。

  “阿姨呢?今天好像没看到她”程妈问。

  “好多天了,大便一直排不出来,送到第一人民医院灌肠了。”因为药物的原因,病人很多都有便秘的情况。

  午休时间刚结束,黑衣服的女孩又来找程妈聊天了。因为她说程妈对她很好,所以她总过来聊天。程静对她说不上喜欢或讨厌,只是觉得她打扮的有些俗气。黑色的中长编了两个辫子,过时的黑色裙子配着黑色的跟很高的高跟鞋,在医院的走廊里踩出极不协调的声响。黑衣女孩很爱打扮,只是品味有些不尽如人意。

  “我妈今天给我买了好吃的”黑衣女孩兴奋的说着。每次看到她,她都是那么兴奋,话特别多,手也配合着话题舞动着…这个病房转转,那个病房逛逛。程静不明白她怎么能一直那么兴奋,她看着都觉得好累。黑衣女孩是躁郁症,二十多岁,第一次犯病是在外地工作的时候,得知女儿病了后,父母坐车去把她接回来。这次住院是因为她不肯吃药,在家天天跟父母吵架,暴躁起来摔东西。父母管不住只好送来住院。“等我出院了,我还不吃药”,黑衣女孩很骄傲的说着。女孩母亲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能怎么办呢,老是这么折腾,因为不吃药住了几次院了,再这样只能不管了”

  程静一直看着病房门口,“你在看什么?”程妈带着担忧的语气问着。  

  “他在门口”

  程妈望着空空的走廊“没有人,那里没有人。如果你再看到他,你就问我有没有看到,我如果告诉你没有就没有,知道吗?”程静点点头,躺下了。深夜,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她哭的很大声,仿佛有很多很多的委屈。这是今天新住院的病人,每隔几天,都会有一个或哭或闹的新病人住进来。病房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知道恬恬去世的消息已经是半年以后了。刚出院没多久,恬恬的爸爸妈妈又吵起来了,他们在客厅吵,恬恬在自己房间。中间恬恬从屋里出来接了一杯水,然后回到房间锁上门,把好几瓶药都喝了。等他们撞开门把她送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程静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一页一页把恬恬留给她的那本书撕下来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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