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绿
南山谷2018-08-04 17:2517,983

  陈智霖躺在病床上已经有两天了,他一直在昏迷中,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旁吊着输液瓶。上午明亮的阳光从那淡紫色的窗帘缝之间射进来,落到他的脸上。外面杨树枝被轻风吹拂着,摇曳着,于是透进来的阳光在病人的脸上跳着,像顽皮的孩子。陈智霖觉得眼前有白花花的东西晃动,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对面白色的墙。随后他看到墙上挂着的氧气导管,再往下便是苹果绿色的墙围。

  这是什么地方,他想挪动一下自己酸痛的身躯,但立刻感到右前臂一阵疼痛,同时头颅感到忽悠了一下,一阵眩晕随之袭来。但陈智霖这次没有昏过去,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定了定神,然后慢慢地举起左臂,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前额,发现自己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同时开始觉得脸上的一些地方也在杀杀地疼。他立刻变得清醒起来:这是医院,他们几个怎样了?

  陈智霖又开始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是两天前在高速上翻车的感觉! 他听到司机王力大叫一声“不好,有冰!”随后就觉得忽悠了一下,随后轰然一声巨响,一阵疼痛,便失去了知觉。他坐在奔驰车的副驾驶座上,后排坐着李总和外联部的章经理,几个人刚到河北省的一家企业谈了一笔不小的广告生意。车祸发生时,李总正安排身为策划部经理的陈智霖在回去后立刻组织该广告的创意。他记得自己自信地说:“没问题,您放心吧!”

  他试图再次挪动右臂,有些痛,低头一看,自己在打点滴。是怎么到医院来的,两位领导和小王怎样了?他接着环视着周围,病房里就他一个人,病床边是一台生命指数监视仪,发着“嘀嘀”的响声。侧面是射进阳光的窗户,窗台上摆这一盆绿萝。陈智霖非常喜欢绿萝,而且曾经把它用于空调的广告创意,他认为绿萝可以很好地象征清新洁净而湿润的空气,代表着非常好的健康理念。但当时也是隆冬季节,他派部里刚招聘来的大学生小黄到市里的花市走了一趟,但小姑娘抱回来的两盆绿萝一盆枝条过于短小,凭他的经验,肯定是花农新插的,还没有生根,而另外一盆过于干枯,缺乏生命力,北方冬季干燥的空气摧残的结果。陈智霖把小黄训了一顿,说这点小时都做不来,害的人家偷偷地摸眼泪。他后来意识到自己过于鲁莽,便亲自开车到花市走了一趟,其结果当然也是无功而返,在那里竟然找不到一盆他认为像样的绿萝。他在心里便骂其这个北方城市来,在自己南方的老家这本来不是什么问题的。无奈之下,陈智霖最终不得不舍弃了这个创意计划,因为他不想用人造的而毁坏绿萝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现在他眼前的这盆绿萝虽然也养在不大的花盆里,但花茎竟长约1米半,像一部绿色的瀑布一样从窗台上泻下。重要的是,它看上去碧绿鲜活,绿萝的叶子不但比通常的大一倍,而且油光锃亮,上面的黄色斑纹点缀在鲜柔的绿中间显得格外醒目,格外漂亮。

  咦,这东西不错啊。陈智霖想着,看着,竟把自己的伤痛忘得干干净净。也许自己和绿萝之间有点什么吧?他曾理智地分析着自己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心理:大概是在北方待久了,想家了?

  虽然陈智霖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确切的说,是江苏人,和大部分“短小精悍”的同乡们不同,他的身高足足有一米八,魁梧的身材不输给任何北方汉子。他在北方的两所名校分别完成了本科和研究生的学习后,在北京又“飘”了五六年。他的同学同事大部分都是北方人,善于入乡随俗的陈智霖在后来竟然比真正的北方人都豪爽,更讲义气。害得老爸老妈在他每次回家时都不停地唠叨,说他“染上了不少北方人的恶习”,大手大脚,不管不顾的,很是粗鲁。而陈智霖对此总是用北京话说:“那就把咱当北方人得了,您那”。

  对北方的吃食,陈智霖更是不在话下。使某些南方人觉得难以下咽的馒头和烙饼,在大一时经过几个月的适应之后他就习以为常了。此外,他的酒量也很厉害,这几年兴吃小龙虾,陈智霖几乎每周末都打车和朋友们到离公司五公里外天河路的一家餐馆去喝酒吃小龙虾。到不是光是因为那里的菜好,他图着还有那种火爆的气氛。热气腾腾,发出浓烈辛辣香味的小龙虾端上来时在硕大的搪瓷盘子中堆得像小山一样。陈智霖喜欢这样的吃法,看上去像在胡吃海塞,但真正留在肚子里的并不多,不能说不健康。几个壮汉每人一盘子小龙虾,半打啤酒,在餐馆的嘈杂和喧闹声中开怀畅饮,大嚼特嚼。他们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讲着新听到的黄段子。兴致高时,陈智霖还会再加上几瓶啤酒。直到几个朋友话说过了酣畅淋漓的阶段而进入不言不语的阶段后,他才会在一段若有所思之后,静静地说一声;“咱们撤吧。” 随后便拉扯着那几个步如屡棉,身如驾云,莫名其妙地朝着陌生人傻笑的好友,搭出租车返回公司宿舍。

  说他身上还有什么南方人影子的话,他的挚友们不难发现老陈时常要去市里的一家颇有名气的淮阳菜馆解馋。有一次陈智霖邀请好友张晓东去吃。张晓东夹了几口苏式白斩鸡和糖排骨就不在动了,最后把一整盘的炒苦瓜给包圆。很少吃苦瓜他这一次可算是吃伤了,以后见了苦瓜就胃里返苦水。陈智霖知道后说他活该,放着这么好吃的菜不吃怨谁。张晓东说那也比把牙甜掉了好,这年头儿镶一颗牙要好几百呢,苦瓜的事权当忆苦思甜了。但可绝对不是你那个白斩鸡那个甜呀!

  再有就是绿萝的绿,那种柔嫩的碧绿,那种带有湿润的光泽的绿,谁也不知道他的这个爱好。对陈智霖说来,这也算有限的几个秘密之一。

  陈智霖隐隐地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脚步声是朝着他病房的门来的。他把脸扭向房门。门开了,一个带口罩的小护士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后看了他一眼,就快步走出病房。

  “李主任,36床醒了!”陈智霖听见护士说。

  “好,应该没问题了,我们来看看。”随后一位看上去有四十几岁的男医生在小护士的后面走进病房。他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小腹有些突出。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稀疏,头顶已经变成了不毛之地,不断退后的发迹线使光光的前额十分凸显。李主任显然是刚刚值过夜班,眼睛内布满了血丝,眼神里透着疲惫,但还是一副专业人士一丝不苟的样子。他看了看陈智霖,笑了笑说,“我说问题不大吗。”随后开始仔细床边监视仪中的各项数据。

  陈智霖连忙问,“我们同行的几个同事怎样了?”

  李主任没有回答,继续他的观察。旁边的小护士回答说,“陈老师,您放心吧,他们三个都很好,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您现在也醒了,大家都说你们几个真是吉人天相啊,这样的车祸,竟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有些幼稚,但是那样的轻柔和动听。这时,陈智霖才注意到,这个姑娘的眼睛,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特殊,那样的熟悉。

  “是啊”,李主任说,“你的同事们经过十二小时的观察后都已经出院,请放心吧。但您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这两天里您一直昏迷不醒,虽然头部有外伤,但伤口的创面并不大,头骨也没有任何问题。您的头部经过如此的撞击应该存着脑震荡,但CT检查结果显示其程度应该是轻微的,脑组织没有受到任何器质性的伤害。令人不解的是,您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无法从医学上针对这一现象给出任何解释。虽然您现在苏醒了,但我希望您再留院多观察几天。现在伤口疼得厉害吗?”

  “不太疼。”陈智霖回答说。

  “晕不晕?”

  “有一点,就是抬头的时候有点。”

  “护士小刘负责您的护理工作。希望没有什么问题,我想也不会的。希望你能积极配合治疗,好了,就这样吧,陈先生。”

  还没等陈智霖反应过来说声谢谢,李主任已经离开了病房。

  “也许您是因为工作太累了,您的身体让您多休息两天呐。”小刘咯咯地笑着说。她麻利地把陈智霖胳膊上的点滴针头拔出,在针眼的部位按上消毒棉,并粘上胶带。

  “也许是吧,”陈智霖苦笑着说。她的声音和笑声也是这么熟悉。他再次试图看清“美丽眼睛”的脸,但除眼睛之外下面的绝大部分都被口罩遮住了。不可能这么巧。如果是,这可真是穿越时空了。“哦,对了,能麻烦你给我们公司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没事了。”

  “还不能说没事,得进一步观察才能肯定没有其它问题”,那双美丽的眼睛微笑着。“好,我会告诉李总你醒了,他挺为你担心的。”

  “那太谢谢你了。”陈智霖深深地被小护士的热情所打动。

  “没关系,您先休息吧。阳光有点刺眼吗?”说着,小刘走向那扇窗户,把窗帘拉好。

  “那盆绿萝真漂亮,长得真好!”陈智霖说。

  “这是我养的,它不像鲜花有花粉让病人过敏,可以给环境增添点绿色。怎么,您也喜欢绿萝吗?”

  “是啊。我是南方人,我们那里这个东西多得很呐,也长得好。”

  “那是当然了。噢,您是南方人,真没看出来。您的北京话说得忒好了,长得也不像南方人。我看……

  “小刘,有电话找你,”这时,一个护士轻轻地推开病房的门,对小刘说。

  “哦,对不起了,您好好休息吧。”说完,小刘转身就出去了。

  陈智霖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觉得头昏昏的。他呆呆地望着那盆绿萝,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地,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微笑着凝视着他,好像近在咫尺。他试图睁大眼睛,想看清那双眼睛下面的脸,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一会,那双眼睛开始变得忧郁起来,两滴晶莹的泪水开始在眼睫毛上慢慢变大,随后突然挣脱睫毛的羁绊,泻了下来,随后变成绿色的细雾,四处弥散着消逝在他面前的空间里。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好像听到一阵细语,幽幽的,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渐渐地,那双眼睛飘忽着愈行愈远,开始失去本来的形状,变成绿色的细雾,像刚才眼泪那样,向整个空间弥散开来……

  “你别走,不要离开我!”陈智霖大叫着。这时那双眼睛瞬间又出现在他的面前,是那样的清晰。

  “陈老师!陈老师!您醒醒。”小刘付下身去,轻轻地呼唤着陈智霖。陈智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抓着小护士的纤细的手指。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松开了手,充满歉意地说,“小刘,对不起。我想我睡着了。”

  “是啊,您还说梦话呢!”

  “是吗?”陈智霖的脸立刻感到一阵灼热。

  “陈老师,我已经给李总打过电话了。他高兴坏了,说一忙完手头的工作就来看你。对了,他们没说,您家里人需要通知吗?”

  “哦,不用了。我家的里人全在这间屋里了。”

  小刘迟疑了一下,随后迸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您说话真逗!”她的脸陈智霖虽然看不清楚,但眼睛里透出一阵羞涩和欣喜。

  两年前,也是隆冬季节,不,已经立春了。2月14日,情人节,他的女友苏馨婉离开了他。她走后,陈智霖没有痛苦,没有哭,反而觉得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把那只她扔在地上,他花了180买的“蓝色妖姬”捡起来,用鼻子闻着。那香味浓郁,但总觉得像某种廉价香水的气味。他用手指摸摸玫瑰的花瓣,绒绒的,湿湿的。倒像是真的,他对自己说。现在人们可真会赚钱,一支普通的玫瑰那么加加工,就能卖出大价钱。但这还是玫瑰吗?他想着,这就是我们的创意最突出的表现,造美。稳准狠,看准时机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嘴猛咬一口。他笑了笑,随手将玫瑰扔进了垃圾桶。以前有爱的时候什么都想有,现在什么都有了,爱却没了。

  “小刘,不要叫我陈老师,我不是老师。也别称我您,我没比你大多少,就叫我小陈吧。” 看上去陈智霖应该比小刘大出十几岁,一向在年轻异性面前显得过于严肃,甚至拘谨的他今天确有套近乎的嫌疑,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后悔。

  “这样称呼您是因为上面规定,人性化服务。以前总叫多少多少床,忒那个,没人性。现在改了,但叫名字的不好记,加称呼又麻烦,干脆都叫老师了。”

  “是啊,这样大家都挺高兴。”陈智霖看着那双漂亮眼睛,睫毛长长的,略有些弯曲,心里不觉又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他不由得把眼睛挪开,脸上又觉得一阵灼热。

  “陈老师,”小刘顿了一下,“小陈儿,该测体温了。这是要吃的药”。

  “好,”陈智霖冲着小刘笑了笑,然后将她递过来的体温计夹在腋下。

  “一会我过来。”小刘说罢,走出了病房。

  该死,没问她的名字。陈智霖悔恨地想着。显然,刚吃的药里面有镇静的成份,不久陈智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他又开始做梦了,他好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绿萝。他凝视着窗外,“美丽眼睛”站在他的旁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凝视着他。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那么的祥和。他的内心从未感到如此静谧和祥和,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清冷无声的太空中飘行着,那样的放松,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突然,办公室的门开了,李总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本来白净的面容变成了黑色,他身后跟着王副总,白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陈智霖,”李总恶声恶气地说,声音听上去却像京剧花脸。“你的创意计划书竟然还没有弄完。”他一转眼看到“美丽眼睛”,更是勃然大怒,“你竟然与这个女子在此厮混,看我不教训你,哇呀呀……”这时,躲在后面的王副总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扑想站在前面怒目圆睁的李总。“美丽眼睛”“啊”地叫了一声。这时,惊愕之际的陈智霖却听到一阵大笑,他定睛一看,李总变成了杨子荣,双手叉腰,高高地扬着头,脚下踩着瑟瑟发抖的座山雕——王副总。这时,一声枪响,“杨子荣”身子摇了摇,砰然倒下,身子却像瓷器一样碎了一地。

  “王力,是你”陈智霖更惊愕了。在他面前站着,一身美国西部牛仔打扮,手里拿着依旧冒着烟的左轮手枪。而王副总变成了岳不群,站在一旁狞笑着,并拿着匕首,向他慢慢地逼近。“你们……救命啊”陈智霖拉紧美丽眼睛的手。

  “小陈,是我,刘菁,快醒醒。”刘菁轻轻地摇着在梦魇中挣扎的陈智霖。她一只手握着陈智霖冰冷的双手,一只手轻轻推着他的肩膀。

  “你在,太好了。”陈智霖抓起刘菁的手放在嘴上狂吻着。头上渗出一层冷冷的汗珠。“你松手,别这样。”刘菁望着陈智霖,眼里显出一种羞怯,但随之变成了恼怒。“你干什么?”

  “真对不起,刘……。刘菁。我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你……你在我身边。”

  “是吗,我……在你梦里干嘛?”刘菁侧了侧身,一副羞羞哒哒的样子。

  “没什么,忘了它吧。我再次向你道歉。”陈智霖说了立刻就后悔了,因为他感到这个姑娘对自己也是爱慕的,说道歉实际上是往外推她。于是他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刘菁的手。

  刘菁走后,陈智霖又陷入了一个又一个怪异的梦里,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这些梦很是恶搞,内容非常不搭界。有的梦让他觉得很好笑,做梦时像是在看一出无厘头的后现代滑稽剧,有的梦却令他非常抑郁,一个名字在一个这样的梦中频频出现——小青,梦中那双美丽眼睛的拥有者。

  这个小姑娘是陈智霖少年时曾暗恋的对象。很奇怪,陈智霖只能想起她那双清澈而无邪的美丽眼睛,其他的部分则已经消逝在尘封的记忆中。那个女孩的父亲是一个花农,当初在他们当地承包着十亩山坡地。这位花农甚可称作一个土专家,这块崎岖不平的山地经过他的打理,成了一片花果园,栽满了水蜜桃,甜橙,柚子,葡萄等,结的果子比其他人家的既大又甜。像其他孩子一样,陈智霖对那块山坡地有着无限的向往,不光是为了那里的水果,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青,那片花果之国的公主。小青在隔壁的班里,不知从什么时候,陈智霖发现自己非常喜欢偷偷地去看小青,看着她和别人说话,看着她笑,甚至还喜欢看她读书的样子。他经常把脸付在邻班那脏兮兮的玻璃窗上往里看,名义上是找他的好友小齐,但实际上他很久地盯着小青看,直到小齐绕到他身后拍着他的后背说,看什么呢,我在这里。最使陈智霖心动的是他自己的目光与小青那双漂亮眼睛相遇,此时他会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来。十三岁的他每次这样的经历后脸总是红红的,惹得小齐不解地望着他说,今天天不热呀。

  他夜里躺在床上,萌动着青春的遐想,经常觉得小青的那双眼睛在微笑地看着他,他不止一次地下决心,一定要向她说自己喜欢她。但一到白天,他的勇气就消失了。这样时间一天,一个月地过去,最后终于有一天,放学时走在路上小齐对他说:“小霖,你知道吗?我们班的张可青她家要搬走了。”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身子晃了几晃。“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吗?”小齐撇了他一眼,接着又开始侃起其它的事情来。他后来说什么陈智霖再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嗯,啊”地答应着。目送小齐走进了他家的院门,陈智霖便朝着那片坡地狂奔而去。经过几次诡秘的尾随,他已经知道小青下学后一般会先去他父亲的果园帮忙。果园离村子不远,陈智霖跑了大约五分钟,便站在了果园的外面。每次尾随,他都在这里停下,随后便转身往村里走,而这次他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少年的犹豫又使他不知所措。她肯定在这里,但如何进去呢。适逢深秋,果园里的水果都已采摘完毕,以前那些沉甸甸的枝头现在只剩下了片片发黄的叶子,一股悲凉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小青要走了。

  陈智霖突然想起明天妈妈要带他和妹妹会外婆家,在小青家买点橘子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快步走进果园。太阳已经落山,果园里静静的,只听到偶尔传来鸟儿啾啾的鸣叫声。他踏着落满树叶的小径走到一座小板房跟前。门关着,里面一片漆黑。张可青,他大声喊了一声。依旧是一片寂静和鸟儿的鸣叫。张可青!他又喊了一声。一阵风袭来,刮得树叶沙沙地响,随后周围的一切显得更静了。在无奈和失望中,陈智霖离开了果园。

  转天上学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小青。他也抑郁了一整天,心不在焉,数学课林老师一直把他看着是得意门生,大学生的苗子,但那天他竟然没有一次答对林老师的提问。好歹挨过了一天,他正准备离开教室,小齐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神秘地对他说:“跟我回家,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陈智霖一是摸不着头脑。“是你家种的水果?不是给完了吗?”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小齐依旧是那样的神秘。

  到了小齐的家门口,小齐说:“你等着,我给你拿。”说着小齐跑了进去。

  片刻,小齐出来了,手里捧着一盆绿色的植物。

  “这是什么?”陈智霖问道。

  “当然是绿萝了,傻瓜。张可青送给你的。她今早到我家,叫我把这给你,当然还有他人。他们家今天已经搬家了。她说她爸爸在海南找到了工作,做园艺师,就把他们全家都接走了。

  路上,陈智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盆绿萝,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晚上,对着这盆放在他床头的绿萝,陈智霖成为少年后第一次真正伤心地哭了。

  这盆绿萝是小青爸培育出的新品种,虽属小型绿萝,但叶片油绿,大而饱满,而且有着奇异的黄色花纹。它陪着陈智霖念完了初中。念高二的时候住校,陈智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但后来,绿萝不知得了什么病,很快就死掉了。这使陈智霖伤心了多日。好在整个高二和高三阶段是魔鬼世界,在沉重的课业面前,陈智霖根本无暇为绿萝过于分心,因此绿萝在他的心中渐渐与尘封的记忆一起堆砌在一个未知的角落里。

  这次在病房中看到绿萝和刘菁,陈智霖竟又体验到了少年时那般酸酸甜甜的感觉。如此的巧合使他怀疑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经过与苏馨婉非常现实的交往后,他对自己依然能够感受这种纯粹的爱而倍觉惊讶和兴奋。苏馨婉是个标准的漂亮女人,有着漂亮而敏锐的眼睛,可人的脸蛋儿,高挑的身材和脱俗的言谈举止。在她那里,陈智霖作为一个男人在肉体上充分地得到满足。但在强壮男人外表下隐藏的那种发自于心灵深处的渴望一直没有得到投射。那种是对自然,对纯真的渴望。而苏馨婉却是非常的老道和世俗,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坚信适者生存这一使达尔文出名的理论。她瞧不起失败者,认为他们是咎由自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成了她的量天尺。她的公司是陈智霖公司的客户,而且又是她具体负责广告业务,所以她对陈智霖公司的情况了如指掌。但她自己一直在暗处,按照她的要求,陈智霖从未将他们俩之间的关系透露给公司的人。她认为这样有利于她的“情报工作”。她要求陈智霖在公司内部的争斗中取胜,并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各位领导的好恶乃至隐私,以供他参考,决定站在哪一边,是跟着李总还是王副总。对一般人来说,苏馨婉是难得的“旺夫型”女人。但她的所作所为陈智霖非但不以为然,而且对她说自己已经厌烦了你争我夺,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凭借自己出色的创意和灵感足能在广告界获得一席之地。而在苏馨婉的眼中,陈智霖缺乏男人的霸气,是头死活不肯角斗的公牛。临别时,她对他心平气和地说,你是个好人,好男人。但你是一名精神阳痿者。虽然我看不到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更成功一些。

  精神阳痿者,也许。如果一切都按适者生存理论运作的话,那么社会最终只会留下像李总,王副总——他们两个最后只能留下一个——那样的强者,当然还会有他的旧好苏馨婉——她现在已经坐上了她们公司大中国区总代表的宝座。而像他这样的“弱者”最终将被淘汰。而陈智霖坚信人类与这个星球上的其它生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除了竞争之外,我们毕竟还有经过几千年发展而成的文明,这种文明使人类最终有别与茹毛饮血的禽兽。然而,在现实面前,不得不承认人类在生存方面有时比禽兽更加冷酷,更具杀伤力。

  一个星期过去了,陈智霖的情况有了根本的好转,头部的伤只是隐隐作痛,而且已经再也没有眩晕的现象出现。脸上和手臂上的擦伤创面已基本愈合,结了痂。现在就等伤口拆线了。他与刘菁也越来越熟悉,最后变的海阔天空无话不谈。一次,两人竟站在病房的绿萝跟前聊了一个小时。最后护士长虎着脸进来时,刘菁才意识到自己在陈智霖这里呆得太久而耽误了其它工作。显然,陈智霖已经渐渐地把刘菁当成了红颜知己,而刘菁也把陈智霖当成了良师益友。不知为什么,他们两人从认识那天开始,之间就不存在任何横亘在任何其他人之间的那种相互戒备的天然屏障。病房的护士工作采取轮班制。刘菁当班时,陈智霖有时会高兴得像个大男孩。换其他护士照顾他的时候,平日的那种威严甚至略带傲慢的表情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内心在不断地期盼着,期盼着“美丽眼睛”刘菁的出现。实在等不及了,就给她打电话,每次都打到手机电池发热为止。而如此长时间,在陈智霖面前,刘菁竟从未像其他护士那样摘下过她的口罩,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一天,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进来。“该吃药了,小陈。” 是 刘菁的声音,她这时已经摘下了她那大大的口罩,露出了漂亮眼睛下面的部分。陈智霖侧脸一看,惊奇地发现她的脸型,肤色和五官的其它部分竟与小青是那样的相 像。他立刻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剧,竟开始有些喘不上来气。他连忙连续几次深呼吸,才觉得正常一些,“好的。”他对刘菁说。她难道是,不可能,年龄不对。张可青到现在也应该是三十二三了。而刘菁只有二十三岁。看着刘菁那清秀的五官和鸭蛋型的脸庞,陈智霖不再肯定自己对张可青的记忆了。自己是在用自己的记忆里的 小青来迎合眼前现实中的刘菁吗?也许小青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或者只能说他主观地让自己对小青的模糊记忆在刘菁身上变得清晰起来。即使如此,他依然又感到 了他十三岁时的那种心动。

  他凝视着刘菁,看着她那秀美的脸,好像是在读她,懂她。两人的目光相遇,对视着……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陈智霖没有了丝毫的痛感,一下子跳下病床。他把她那纤细而柔软的手握在掌中,这次她没有拒绝。“终于找到你了。”他对她说。

  “我也是。”她回答道。

  陈智霖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成熟和十三岁时的纯真之间的沟壑被填平了,刘菁使他的过去和现在,梦想和现实获得了完美的统一。他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满足,最幸福的人了。

  陈智霖与刘菁闪恋的消息立刻在护士和医生中间传开来。他们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而刘菁则坚持以前并不认识陈智霖。护士长看在刘菁的背 影,摇着头说:“菁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太纯了。但愿她走得好。”在如今这个现实的社会里,有谁还相信一见钟情呢?那只是书本电影电视剧里才有的东 西。相处多年都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更何况是一两个星期?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这段天外之恋,甚至有人断言,他们的恋情持续不了太久,浪漫之后,他们会遇到 很多现实问题,这些现实问题终究将使他们之间爱的火花熄灭。等等,等等。众人好像在看一部真人秀,剧情动人,陈智霖和刘菁的恋情无疑给他们平淡的生活添加 了浓烈的佐料,使他们有事可做。他们不耐烦,更想尽快知道结局。而作为刘菁的同事,也表示出为她的将来担忧。

  知 情人中唯一真的关心此事的是李医生,刘菁的舅舅。他知道自己外甥女的秉性。以前很多人要给她介绍男朋友,但都让她一一回绝,与其他同龄人不同,她显得那样 的冰清玉洁。这次她如此之快地与陈智霖相爱,李医生知道,这是她一直等待的缘分。李医生也知道,陈智霖对刘菁异乎寻常的反应方式可能和他脑部所受到的伤害 有一定的关系。这种伤害可能刺激了人脑中已经钝化了的主管着情爱的那部分区域,使受伤的人特别能够感受爱,而且特别能付出爱。这虽然是他的猜想,但他认为 在不远的将来,科学将能够对这一现象做出解释的。他没有反对这段恋情,因为它非但不会使双方受到伤害,而且或许会使他们体验到人间真正的爱。李医生决定把 这个秘密埋在心里。他坚信,这棵形似变异的爱情的果树一定能结出更多更好的果实来。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人类可以通过某种不那么剧烈的方式人为地刺激那个 区域,使这个世界来见证更多的爱。想到这里,这个擅长梦想的人不尽会笑出声来。为了进一步对陈智霖进行观察,同时也尽量成全自己外甥女的恋情,他亲自给李 总打电话,告诉他陈智霖虽然病情有所好转,但仍需要住院观察,什么时候出院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而出乎他的意料,李总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说住多少天都行,公司会负担保险之外的任何医疗费,并烦请李医生尽全力对陈智霖进行治疗。

  相处如此之短时间陈智霖就向她表白了自己的感情,这使刘菁既幸福和甜蜜,又颇感意外。当时陈智霖被送进医院时,虽然是昏迷着的,而且头上和脸上都是血,但那高大健美的身材和充满雄性美面庞就使他怦然心动,无意间她问张晓东是否要通知他的家人时,张晓东对她说,他还没结婚呢,据我所知,连女朋友都没有。这席话 使她对这个病人顿时产生了一丝爱慕之意。后来她问张晓东陈智霖是做什么工作的,张晓东异样地看着她说:“你这么关心他?他可是我们公司的“艺术总监”—— 创意部经理。你看过致力空调的电视广告吗,是他本人的创意,在他亲自的策划下拍出来的,够艺术吧。”

  刘菁没有再问下去。她感到异样地兴奋,这是我等待已久的归宿吗?但理智告诉她,他们之间有条很难逾越的鸿沟:对方是一个大公司的高管,而自己只是一个小护 士,父母也都是退休工人。陈智霖无法按她的意愿成为他的白马王子。刘菁看似陈智霖并不是图他的地位和金钱,而是觉得他刚刚和隐藏在自已心目中已经很久的爱 人形象如此好地吻合在一起。上护校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周围那些漂亮的同学都一个个有了归宿,却并不着急,她鄙视她们的势利和俗气。从小在她舅舅的熏陶下, 喜欢看书,特别是喜欢小说。刘菁对书中的英雄有着很深的崇拜,她暗暗希望自己将来的爱人要高高大大的,不一定很有钱但一定要有风度,而且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正直可信。同时她发誓将来如果能够找到这样的得意郎君,一定要轰轰烈烈、浪浪漫漫地爱一次。而当陈智霖握住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有一股磁石 般的力量把她紧紧地吸向对方。他那深邃而略带忧郁的双眼,直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嘴唇及那宽厚有力的下巴。对她说来,一个拥有这样外表和体魄的男人,其内 心也应该是善良的。陈智霖是她的白马王子,在一个多星期的交往中,刘菁觉得他总是那样的亲近,那样的善解人意。和他在一起,刘菁觉得心里踏实,有了依靠。 而他的主动表白使刘菁的梦想成真。

  很快,陈智霖住院已经整三个星期了,他身体的多项检测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头部和手臂的伤口已经拆线。李医生对他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李总他们一直在 忙公司里的事情而无暇亲自跑来,当然每天表示关心的电话还是必不可少的。李总告诉他最近创意部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按照他事先的构想在进行之中,而他可以 利用这段时间稍加休息,权当度假了。听李总这样说,陈智霖觉得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放松下来,而在刘菁的陪伴下第一次惬意地享受生活的美好,享受与刘菁 在一起的甜蜜,享受着她为自己烹制的可口饭菜。

  一 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而且也出奇地温暖。赶上刘菁轮休,陈智霖想让她陪自己到附近山上走走。在征得了李医生的同意后,两个人出发了。脱去护士制服,刘菁 那娇小的身材显得更加苗条挺拔。她上身穿着件乳白色的羽绒服,下面穿着牛仔裤,脚上则为走路方便换上了棕色的软牛皮平底半高皮靴。她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 肩背包,看上去沉甸甸的。陈智霖也穿上了张晓东给他拿来的墨绿色羽绒服,乳白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和和他那双英国奇乐牌休闲鞋。他头上的绷带还没有去掉,所 以又带上了他的那顶带有纽约尼克斯队标志的棒球帽。见面时他们看到对方的装束时都笑了起来,不谋而合,两个人服装的颜色和风格竟是如此的协调。看到刘菁的背包,陈智霖一把就从她肩上拿了下来。“装的什么东西?真够沉的。”“不告诉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刘菁眯着眼笑着对他说。

  虽然陈智霖经常到西山来,但这里他并不熟悉,要不是刘菁一再对他说这就在樱桃沟附近,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他自称是自家后院的西山。他以前听人说过,人恋爱时 周围的景色也会发生变化,丑陋的变得好看起来,而美的则会变得更美。这样的事情今天也发生在自己身上,陈智霖更是感觉自己在发生着变化。和苏馨婉在一起 时,浪漫就是泡酒吧。其他任何自然的东西她都会称之为“乡土气息太浓”,而这句话却每次都会高效地戳在陈智霖的痛处,自己来自农村,以前曾是乡 巴佬,现在虽然风光了,但“劣根性”还在。而苏馨婉则是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从骨子里瞧不起乡下人,而陈智霖只是由于他的才华和相貌出众而才让 他另眼看待。一天她对开玩笑地对他说:“你家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祖上积了大德了。一个乡下人的儿子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陈智霖不知道这是夸 他还是骂他。

  “我就喜欢到山里来。别人说西山只漂亮一季,就是秋天,而我觉得它四季都很漂亮。即使到冬天也是如此。”刘菁一边走,一边眺望着远处的群山。

  “是啊,西山的冬天的确有一种特殊的美。”陈智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欣赏起四周那莽莽苍苍的山峦,那漫山遍野的棕色黄色和墨绿色。“这山里冬天的真是很特别,雄浑沧桑中透着粗犷的美,这儿根我们南方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我到过南方,那里的冬天确实很美,满眼望去都是油绿油绿的,那种绿好像是要从叶子上滴下来似的。”

  “是啊,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喜欢像绿萝这样的植物,它们在冬天里依然能那么绿,即使在北方也是如此。”

  “但北方冬天树木的样子也是很奇特好看呀!”刘菁步履轻盈地往前走着。他们现在正沿着一条弯曲的路向上爬行着,路上铺满了一条条的石阶,路的一边是用水泥仿制的竹扶手。陈智霖现在有些气喘吁吁了。看到他那略显吃力的样子,刘菁说,“让我来拿包吧。”

  “ 没问题!”陈智霖连忙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说着,他紧紧地握了握刘菁的手。这时,刘菁已经摘下了手套,小小的手在陈智霖的掌中显得非常温暖。“菁儿,我很有劲儿的,我连你都能背,不信你试试。”说完,陈智霖把背包带倒到一个肩上,之后在刘菁前面蹲下,抱起她的双腿,一下子就把他背了起来。

  “ 哎呀,别,小心你胳膊上的伤。我太沉了。”刘菁尖叫着,并试图挣扎着从陈智霖背上下来,但陈智霖不肯。他加快了脚步,沿着石阶向上攀去。石阶很宽,而且每 个石阶的高度较小,陈智霖没有费太多的力量就登上了山上那座凉亭。陈智霖喘息着,笑着,他好像带着心爱的人到达了人生中的一个高峰,征服了人生中的一个阻 碍。他把刘菁放下。这时两个人停止了欢笑,喘着气,默默地凝视的对方。这时,陈智霖猛然把刘菁抱在怀中,两个人炽热的嘴唇触在一起,整个时间的运行刹那间 停止了,凝固了。空间中只有鸟儿零星的“啾啾”声。在这寒冷的冬日,他们这样拥着,感受着对方那炙热的体温,那有力的心跳。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他们自己。

  “菁儿,我爱你。”

  “智霖,我也是,我也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

  “从小的时候我就开始找你,我找得太辛苦了。你是我的梦,现在终于找到你了,你成了我的现实。”

  “我也是,我一直在等你,等得太久了。”刘菁依偎在陈智霖的怀里,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而陈智霖则深情地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多年来使他魂牵梦萦,现在他终于能如此近地面对着它们,他沉醉了。

  清 冷的空间和凝滞的时间中沉浸着,徜徉着。他们头顶上那冬日的天空蓝蓝的,蓝得像块宝石,周围树木上那尚未落下的残叶竟然还是如火焰般的鲜亮。它们在微风中 摇曳着,跳跃着,似乎在尽力表演着落幕前的压轴戏。刺槐、国槐、枫树、木槿,这些他们两个都能叫出名字的树,默默地矗立在他们的四周,见证着他们的爱情, 同时,为他们围起了一个屏障,把他们与外界的尘世隔离开来,保护着他们的爱情,使它免受尘世的玷污。

  不知过了多久,刘菁忽闪着她那美丽的眼睛,伸出手摸着陈智霖的脸:“饿了吧?”

  “有点。”陈智霖笑着。

  “快把背包打开。”刘菁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YES, MADAM。 ”陈智霖敬了个礼,就拉开了背包的拉链。“哇塞,这么多呀。”他发现里面带的吃的足够一个班的:放在透明饭盒中切成三角状的三明治、各色的奶油和巧克力曲 奇和蛋糕,还有紫红色的蛇果、淡黄色的西柚,另外刘菁还带了两只高脚杯、一瓶红酒和一个保温水瓶。刘菁先在地上铺好塑料布,之后在上面铺上一块薄毯。等他 俩把所有的东西一一摆好,刘菁打开水瓶,把里面的咖啡倒到瓶盖里,随后捧到陈智霖的面前。陈智霖觉得一股带着浓香的热气迎面扑来。苏馨婉从来都是让他给自 己倒水或其它任何饮料,这样能显得更淑女一些。

  “亲爱的,你先喝,暖暖身子。”

  “我不冷。你来,你先喝。不吗。”

  陈智霖只好先喝了一口,之后把杯子端到了刘菁的唇边。“听话,你是妹妹,要听哥哥的话。”

  刘菁甜甜地笑着,“你是哥哥,你喂我喝。”

  “好”陈智霖轻轻地抬扬起杯子,好让咖啡一点点流到刘菁口中。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刘菁在吮吸着,长长的睫毛颤颤的,表情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甜蜜。

  山 下可以依稀看到环城公路,公路上是一辆辆缓缓行进的汽车,远远望去像各色的甲壳虫,这些甲壳虫在它们的宿主的驱使下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爬行,奔向他们各自 的觅食之地,而它们排出的气体在毒化着整座城市,毒化着它们宿主的生存空间,使他们头顶的上空覆盖了一层有毒的雾霭。这幅景象既是如此之近,可以看得那样 的真切,同时又是如此之遥远,好象属于另一个世界。

  “只有在山里,我才感觉舒服。我很幸运,工作单位就隐在群山之中。”

  “我也很幸运,虽然在车祸中受伤,但被送到这里和你相见。和你一起在这冬日里享受爱情,享受自然。干杯,亲爱的。”陈智霖举起酒杯。

  “我更幸运,因为我相信我的感觉,它让我找到了你,我的同类动物。虽然我们才相识三个星期零一天两小时二十八分,我觉得认识你很久了。亲爱的,为我们的缘分干杯!”

  陈智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平时他很少喝红酒,尤其是这两年来。他不喜欢那种酸酸的失恋的味道,而且很醉人。而今天,红酒变成了沁人肺腑的甘露。今天,他不怕醉,因为他已经醉了。

  他们吃了饭,相互搀扶,相互拥抱着在林间小路上走着,感觉着脚下厚厚的落叶,嗅着植物在阳光下发出的那清香。在这里,他们享受着宁静,享受着孤独。在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其他游人。在这个人口众多的过度,他们第一次觉得单独拥有了自然。

  太阳转向西方,将蔚蓝的天染得红红的。陈智霖和刘菁手牵着手,沿着小路走下山去。他们依偎着,在夕阳金色的余辉中走向现实,走向永远。

  医院大门口处,张晓东在等陈智霖,表情急切,身上由于寒冷而瑟瑟发抖。一见陈智霖和刘菁回来,他冲着刘菁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接着对陈智霖说:“快跟我到 车里来,有急事。”陈智霖看他如此神态,便觉得肯定有急事。他转身轻声对刘菁说:“菁儿,你先回宿舍,我一会儿去找你。”刘菁点了点头,便朝着宿舍楼走 去。

  “你可真是潇洒,手机也不带,想与世隔绝啊?”张晓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真的忘了,骗你是猪。”陈智霖简短地表达了他的歉意。“晓东,有急事吧。”

  “ 当然了,这些事你必须知道。”他们两个钻进了停放在停车场的蒙迪欧里。刚坐稳张晓东就启动了发动机并打开暖风,但吹出的风是冷的。他随手又把风机关上。“ 真他妈的冷啊。”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陈智霖。“你在外面这么长时间就不冷?害的我等了两小时。真是爱情的力量。”

  “行了,别胡扯了。快说正经事儿。”

  “ 有三件大事,第一,王副总被检察院招呼去了,我听说罪名是行贿受贿。其实大家都觉得他冤枉,他不都按着李总的命令行事吗?而据说李总对检察院说他对王副总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所有的事情都是王副总背着他干的,这老狐狸。不过检察院也没有办法,李总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把柄。而王副总背了公司违法经营所有的黑锅。倒霉啊。”虽然张晓东平日很讨厌王副总,这次显然在为他鸣不平了。而这件事情早在陈智霖的意料之中,在他看来,王副总一直有意拉出去单干,曾向他多次 透露自己的想法,想拉陈智霖一起走,不光是人,公司的业务他也会带走很多。“第二件呢?”陈智霖的语气里显的漠不关心,这时张晓东颇为吃惊。

  “ 第二件和你老兄有关,就是李总有意提拔你做公司的副总。他已经放出风来了,在大小会上说你业务过硬,品格高尚,这次因公负伤还一直关心着公司的工作,等 等,等等。”来这个公司工作之后,陈智霖采取的一直是等距外交,对两位老总同样的亲近,也同等地疏远。因为他觉得这两人的关心十分微妙,自己很难看清他们 的真实面目。同时他也坚信,单凭自己的业务也能在这里打出一番天地来。这次他听张晓东说自己有望成为李总的副手后,他没有任何快感,相反,他竟有些担忧起 来了,害怕自己会成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看到陈智霖的表情,张晓东更加不解了。“唉,我说智霖,你是不是让爱给弄傻了,连这消息你都不感冒。那么第三个消息就算了吧。”

  “那好吧。”陈智霖心不在焉地说。

  “ 唉,我说,你是不是脑子里有水了。是不是那位护士妹妹和这个世外桃源给你忽悠糊涂了。”这次张晓东真有些急了。他不是生气,而是替陈智霖担忧,这个坐在他 面前他最好的朋友竟是这样的陌生和冷漠,他是不是脑子真得出了问题了,真的像公司其他人传的那样,李总用他当副总是因为他的大脑受了损伤而变得木然、温顺 而失去了以前的锋芒?他不敢想了。“智霖,在外面呆了一天了,你回去歇歇吧。下星期出院,我请你吃淮阳菜。”

  “好,晓东,辛苦你了,让你跑了一趟。”陈智霖知道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就伸出手去握了握张晓东那依旧冰冷干燥的手。“回头我请你,还有其他哥儿几个。咱一起去吃小龙虾和涮羊肉,已经馋得要死了。”

  “好吧,智霖。我得赶紧回去了。晚上有应酬。下星期我来接你。”

  和 张晓东告别之后,陈智霖朝着刘菁的宿舍走去。刘菁在等着他。室友已经回家,整间宿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陈智霖一进门,刘菁就扑到他的怀里,两个人又热吻在 一起。陈智霖觉得刘菁的唇,脸和身体都热得烫人,温暖着他被冬日里那严寒冻僵了的身躯。他那沉睡的心被一点一点地唤醒,他觉得自己渐渐与刘菁融合成一体, 他觉得自己和刘菁渐渐地升腾,越升越高……

  “ 滴滴哒滴、滴滴哒滴。”是他手机收到短信的声音。准是刘菁把它从病房拿到宿舍的。在黑暗中,他伸手向前摸去,碰到了刘菁光滑和柔软的后背,刘菁也醒了,她 随即转过身来。窗外路灯的微弱的光线射到房间里来,隐隐约约中,陈智霖看到刘菁在朝他微笑,就一下子把她搂了过来。这时,枕边的手机又“嘀”的一声。“亲 爱的,快看看谁给发的信息,下午给你拿手机时发现里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陈 智霖按了一下按键开始阅读起刚刚收到的信息,是张晓东发来的:“智霖,这是第三个消息。希望你有兴趣。你的朋友于家齐一直联系不上你,就打到了公司。他说 你们以前的同学张可青有消息了,她也在北京,是他爸爸从海南回老家时讲的,老头子说有很长时间联系不上她了,心里急,想让你帮忙找找。细节回来给你电话。 ”陈智霖的眼神凝固了。张可青,这不是他的初恋吗?怎么她也在北京?他的思路开始乱了。

  “怎么了,亲爱的?谁发的信息?”

  “哦,是晓东发的。没什么事情,说有个朋友在北京需要找一下。”陈智霖轻描淡写地说。

  “好,等你出院,我帮你一块儿找。到时我们好好请请他。说吃的,我都饿死了。”

  陈智霖想说咱们出去吃吧,但一想这里到任何一家像样的餐馆都要走五公里以上。天晚了,很难打到出租车。陈智霖正在犹豫,刘菁咯咯地笑着说:“快起,亲爱的。有现成的,用微波炉一热就行。”

  十来分钟后,刘菁像变魔术一样在餐桌上摆上了四盘菜。这都是她事先烧制的。有干烧小黄花鱼、宫爆鸡丁,素三丝,另外,最出乎陈智霖意外的,是红烧大排。看上 去很想他喜欢吃的糖排骨。陈智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乖乖!味道竟跟饭馆的差不多。“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呢?”他兴奋地眉毛扬上了天。

  “是晓东跟我说的。他给我讲了那个你们去苏菜馆吃饭的故事。真逗!”刘菁咯咯地笑着说。

  “菁儿,那你怎么能烧得这么好?”陈智霖问道。他深深地被刘菁的爱打动着。

  “学的呗。以前我舅家有个保姆,是从海南那里来的,但她的老家也是江苏的,具体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总之,她做的饭超好。尤其这道菜,别人似乎不太喜欢,和晓东一样,嫌太甜,但我喜欢。于是就跟她学了。”

  “你还记得她多大,叫什么名字吗?”陈智霖立刻就得自己太唐突了,所以马上接着说到:“哦,只是问问,这不在找一个朋友吗,看是否天下有这样的巧合。”

  “ 她年龄比我大十岁左右,应该和你差不多。姓什么?姓张,我们都叫她张姐,挺漂亮的一个人,大大的眼睛。只可惜嫁错了人。她老公是个混蛋,发现她怀的是女孩儿就硬逼她做人流。她不去就打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舅舅和舅妈看了要帮张姐告他的老公,但张姐太拧了,说是她老公在海南时帮过他家,对他家有恩。张姐的父亲是园丁,不小心将主家几十万元的珍惜植物弄死了,是他老公托人了了此事。”

  “后来呢?”

  “后来张姐就不在舅舅家做了,说是要回家。再后来,也就是最近,听新雇的那个阿姨说,她是张姐的老乡,张姐最终扭不过她老公做了人流。在一个私人诊所做的,不幸的是她大出血,人送到医院时就不行了。唉,亲爱的,吃呀,边吃边说。”

  “嗯,好。”陈智霖机械地答应着,内心却是翻江倒海。那个张姐肯定就是可青,他想起了小青坐在教室里那活泼可爱的样子,她真的是吗? 想 象中他试图看清小青的脸,但除了那双与刘菁相似以外,他竟然记不起其它部分的模样了。顿时,他觉得小青距他是如此的遥远,她存在于天宇的那一边。在他的面 前只有刘菁那漂亮,温柔而生动的脸。多年来,自己满以为一直在惦念着小青,但实际上从未真正看清过小青的模样。小青在他心目中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他真实感受、记忆和珍视的则是自己爱别人、怜惜别人的感觉而已,实际上也是自恋的一种反映。他觉得自己这样心事重重的非常对不起刘菁,对不起她出于对自己深刻 的爱而付出的心血。于是他调整自己的心情,打起笑容。他给刘菁的碗里夹了些菜,放下筷子拍了拍刘菁的头说:“吃吧,多吃一点。”随后在他的菁儿的笑容中, 他自己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刘菁看着他的吃相,开心地笑着。“慢点儿吃,没人抢你的。”

  深夜,陈智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张晓东发来的短信。又是什么?他开始读了起来。“智霖,对不起,刚才没有发完。你朋友说你们另外一个朋友是在北京的一个公司里工作,是做什么代表的。另,她现在的名字叫苏馨婉,万是她以前老公的姓,苏馨是她英文名SUSY的音译,这个女人可够厉害的。睡个好觉。”

  陈智霖哪里还能入睡。外面已经刮起了西北风,显然气温已经骤然下降,先前窗子玻璃的雾气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层厚厚的霜花。大风狂暴地撼着宿舍楼间的树木的枝 桠,橙黄色的路灯把它们的影子投射到窗子上,它们摇曳着,像皮影戏中的妖魔,前赴后继,试图随着寒气入侵到房间里来。而房内的暖气已经加大了马力顽强地保 卫着它的领地。冬日里狂风的暴虐和寒冷使室内的小世界显得更加温暖静谧。他爬起身看着他那熟睡的菁儿,她睡得是那样的安详,面部表情是那样的舒展和宁静, 红唇上挂着一丝微笑。陈智霖睁大眼睛望着她,好像她是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一块宝物。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一辈子都不要失去她,他想。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冬日里的绿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