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差池(弦溟&段碧)
周乐2018-12-13 12:009,147

  北凉皇子沮渠弦溟,六岁那一年,被父亲匆忙带去将军府。他一跨进大门,就觉得这里似乎和平常的气氛有些差别。他忽地又留意到了,空气中散发出来的血腥味。直到那刻,他突然听见不远处屋子里面传出来的,稚嫩的婴孩啼哭声,响亮混杂,似乎是两缕不同的声线。过了一会以后,尚且不在状况之内的弦溟,又被父亲带进了屋子里。

  他淡漠站在父亲身后,眼神不知道飘向了哪里。他爹将弦溟往前一推,推到了被襁褓裹住的婴孩面前,爽朗笑道。“弦溟快看看,这可就是你将来的妻子啊,是咱们北凉的王妃啊!”他怔愣片刻,才指着那一对双胞女婴嗫懦着问父亲。“父皇……您说的是哪个?”旁人不禁都暗自哄笑起来。段将军挠了挠头,尴尬地呵呵了两声,和妻子目光纠缠一会,才打定了主意,伸手指了指左手边那个尚在熟睡的大女儿道。“是这个是这个,她是姐姐。”

  弦溟没能接受了突然被强加出的妻子一说,有些出神的看着那个闭眼睡着的姐姐,又看看另一个睁着大眼睛瞅着自己的妹妹。有什么区别吗?明明都是一模一样啊,怎么都分不清呢。他试探地将手指头,伸向那个自己所谓的妻子。可手指在半空中,就被另一只肉呼呼的小爪子握住,他蓦地感觉到那个小小手掌传递出来的温热感觉,不禁心头颤动。那个妹妹,也“咯吱咯吱”地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过了许久,弦溟才抽回手,微微红着脸就逃回了宫。

  后来的几年,他都忙着拜师学武,慢慢就忘记了曾经见过的两姐妹。直到一天,他在师傅家的院子里练功,段将军拉着一个五岁的女孩来拜见师傅。他二话不说,就跑去屋子里找师傅。趁师傅同将军寒暄攀谈的空当,他才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女孩,穿着水蓝色的衫子,眸子里澄澈一片,有些似曾相识。那女孩子见眼前这个怪哥哥正意味不明的看着自己,鼓着腮帮子就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弦溟这下吃了闷气,心里胳应起来,就移开了目光。

  段将军和师傅似乎是达成了共识,丢下那女孩就准备离开。结果她连忙上前,拉住了父亲的衣角,声泪聚下地说道。“爹!你怎么把我丢在这里了啊!”段将军抖了抖衣服,郑重其事,回答。“阿碧,你听话,乖乖地呆在这儿学功夫。”“我不我不!我要回去玩儿。”可将军并没听她这么啰嗦,狠狠心,转身就出了门,任凭她怎么哭喊。弦溟见她泪流满面的可怜样子,心里终于畅快了一些,冷眼去边上继续练功了。他师傅出来哄了哄她,那孩子才终于不哭,一个人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晃来晃去。师傅终于看不下去了,将弦溟喊进了屋子。

  “有事吗?”他声音低低哑哑,冷不丁问道,深怕浪费点时间。“弦溟啊。我看在段将军的面子上,肯教他千金练武,可又实在不忍心折腾那孩子。你好歹是他师兄,以后她练功的事情,就交给你啦。你可别辜负我啊。”师傅无视徒弟无语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样子。弦溟拗不过师傅,只得应了下来。等出了屋子,外头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她,该不会是偷跑回去了吧。弦溟心想至此,有些懊丧。可转而便听见树上传来的动静,他闻声抬头,那女孩正坐在大树杈上晃着腿。盛开的花,一簇簇围在她身旁,明丽逼人。“给我下来。”弦溟冷冷命令道。“哼!有本事你上来啊!”她出言挑衅道。才一转眼,弦溟就足间发力,跃上大树,提着那人衣领,将她拎了下来。段碧勉强才稳住,推开了他,不屑地扬着头颅。“你欺负人!”弦溟轻蔑的勾起嘴唇,目光踞傲。“我怎么欺负你了?”女孩语塞,撅着嘴,一脸不爽。“有本事,你倒是欺负回来啊。”弦溟这么一挑衅,段碧是彻底被激了起来,气呼呼地伸着胳膊,朝对方扑了过去。

  弦溟轻轻松松地侧身就避了开去,唇边讥笑愈发浓烈。段碧不甘心,复又挥着拳头要揍她,可小腿忽地被那人狠狠踢了一脚。她狼狈栽在地上,痛的龇牙咧嘴。“怎么?没本事了吧。”弦溟站在那里,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会武功!不公平!”“那你也可以学啊,还是怕学不会?”他骄傲地说道,离自己的目的越来越近了。“学就学!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学会了,一定狠狠揍你一顿!”段碧脱口而出,信心满满。目的达到了,弦溟眸中暗光流转,等你赢了我再说吧。可正如弦溟自以为是的那样,段碧果真是一直处于下风,从未能赢得了他。每当段碧以为可以胜利的时候,却往往只有挨揍的份。

  弦溟坐在庭院里,望向不远处摇摇晃晃扎着马步的女孩。那人脸颊上还有几处淤青,是在快要失败的最后关头,还企图暗算弦溟,得来的惩罚。弦溟蓦地失神,恍然想了起来,她是段将军家的姑娘。不就是六岁那年的孩子吗?那她和我……不对不对,段家有两个小姐。弦溟几番纠结,才理清了头绪,只是不知道这段碧是姐姐还是妹妹。可无论是哪一种,好像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这丫头蛮横不讲理,谁摊上了都不会好过。

  只是段碧向来在师傅这里同自己势不两立,弦溟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她。而且即便要娶的是段碧,恐怕看她那对自己茫茫撞撞的样子,估计那人也不知道自幼定亲的事情吧。“师兄!你发什么呆呢!”段碧扔了个石子,砸中弦溟,朗声问道。“怎么这么多话!一个时辰过了吗?”女孩扁扁嘴,垂下眼帘,支支吾吾道。“没呢~”经过这么多天弦溟对她的调教,段碧已经是彻底的乖了,深怕再无缘无故的挨揍。“时间还没到,就站起来?再多罚一柱香的时间。”弦溟喝了口茶,垂着眼帘命令道,眸光时明时暗,看不出情绪。

  段碧不敢再多说什么,强忍着四肢的酸痛继续乖乖受罚。如此吵吵闹闹,便又是五年光景倏忽过去。那日,他路过将军府的时候,见一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孩站在门口,长得和段碧一模一样。只是要更为安静一些,眉目间也没那么多的任性和娇纵之气。那个人应该就是段碧的孪生姊妹了吧。弦溟没再多想什么,不做声的路过,在不远处一个茶铺坐下。喝了几口凉茶之后,他却无意听见两人的对话。“听说,这段家千金是要许配给咱们弦溟皇子的,是吗?”

  “是啊,好像段将军还特地把自己那女儿送去,同皇子一起习武。看来是,想着日久生情啊,哈哈。”弦溟眸色渐沉,手掌慢慢收紧,忽地唇角弧度上扬了少许。那时候的弦溟,竟然觉得莫名庆幸和宽慰。幸好是她,还好是她。心底又多了些期许。可他终究没有想到,这不过是两个路人的胡乱猜测而已,因为连别人都分不清究竟谁是谁非。姐姐段澄,自幼体弱多病,所以段将军唯独只能将生性好动的小女儿送去。弦溟悄悄地默许了方才听进去的那些话,竟也没有了如六岁那年得知时的错鄂。从那之后,虽然弦溟对段碧依旧是不闲不淡的态度,但是心底却已经变了一层味道。

  一年冬天,正好是元宵节的时候,段碧穿着厚厚的袄子在积满雪花的院子里练功。弦溟稳稳站在那里,盯着她的一招一式。可段碧的心神,早就随着外面热闹的锣鼓声飘走了。“师兄,今天元宵节唉。”他冷哼一声,道。“那又怎么样?”女孩停了下来,鼓着腮帮子,脸蛋红彤彤的。“我能不能出去玩呀?”弦溟踱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将手背在身后。“这还用问吗?”

  段碧沮丧起来,上前拉住了师兄的衣角,摇了摇。“师兄~我都在这练了一下午了,就让我出去玩一会好嘛?”弦溟一把打开了她的手,毫不领情。“不准出去!”“哼!我找师傅去说~”段碧见师兄不准,便转身就要去找向来心软的师傅。弦溟揪住她脖颈后的衣领,像抓小猫一样的控制住了她。“说不过我,打不过我,就会去找师傅撒娇。你就这么没用?”

  她气极了,一把挣脱开弦溟的魔掌,嚷道。“我讨厌你!”“呵,讨厌我?你知道绥落林里面有种小妖怪,专门在元宵节的时候出来。不如你去找它们,让它们把我变走,这样你就永远看不见我了。”弦溟难得说这么多话,却是如此荒诞的玩笑,语气也格外的诡异。“哼!你这个坏蛋!”段碧说着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出去,他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任由那人离开,过了许久也没动一下。本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如今日 日相对,却总是吵架打架,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相处,便当真总是觉得那人是很讨厌自己的。

  后来深夜的时候,将军府的管家来这里找师傅。弦溟才知道,原来段碧一直都没有回家。师傅听说,担心了起来,嘴里碎碎念着。“阿碧那三脚猫的功夫,要是遇到人贩子怎么办啊。她一个小姑娘,被欺负了,那我怎么对得起将军的嘱托啊!”弦溟听着心里愈发烦躁,拍桌站起,沉声道。“师傅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外面找找她。”说完,他风似的就跑了出去。找遍街头巷尾,也不见那人的身影。他原本以为,段碧要是没回家,估计是在夜市贪玩忘记了时间。可此时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了,她还能去哪里呢?弦溟这样反复想着,蓦地惴惴不安起来。

  “呵,讨厌我?你知道绥落林里面有种小妖怪,专门在元宵节的时候出来。不如你去找它们,让它们把我变走,这样你就永远看不见我了。”这段话突然在他脑海里闪过。绥落林!她一定是去那里了。弦溟笃定起来,找了一匹马,以最快的速度连忙赶去了树林。那地方,沼泽极多,而且刚刚下过雪,走起来更为费劲。弦溟在里面逡巡一圈,在处大树下发现了那人。

  他跑上前,却见对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那种恐惧感一下子袭来,弦溟好不容易才稳住,蹲了下来,微微颤抖的手慢慢伸向前。当手指感觉到对方呼吸拂过时,他终于安心,才镇定地吐出一口气。这个笨蛋,竟然能在雪地里睡着。弦溟伸手极粗鲁的摇了摇她的肩膀,段碧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师兄……”他皱起眉头,责骂道。“你个蠢货,我的那种话你都相信?”什么小妖怪,什么可以把他变走,都是弦溟一时嘴快,无中生有而已。

  可想到她竟然为了找妖怪把自己变走,大半夜走那么远到树林里来,弦溟的额角就不由得痛起来。原来,这人当真就这么讨厌自己?“唔。”段碧这才明白过来,失落的垂下眼帘。这表情看在弦溟眼里,无比的憋屈。他目光由之前的恐慌转瞬又回复了冷淡,站了起来。“将军府都在找你,还不快和我走。”段碧冻得脸上毫无血色,哈了口气,将双手用力搓了搓,随即朝着面前那人伸过去。“我站不起来了,师兄~”弦溟事不关己地抱着手臂,冷眼打量着她,道。“哦”

  “你拉我一下吧~”她眨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师兄,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态,僵在空气中。“麻烦。”他虽然口上这么说,却还是去握住了对方湿冷的小手掌。段碧甜甜笑着,借力站了起来。“以后不要在雪地里睡觉知道吗?”弦溟冷不丁,说了一句。“为什么?”她扭过头,天真的问道。“我怕你这个蠢货给冻死了。”他说完,就转身朝树林的出口走去,段碧嘻嘻笑了两声,也急忙跟上。

  “师兄,这树林里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小妖怪吗?”

  “没有。”

  “那有没有别的,可以把人变走的神仙?”

  “……”

  一天,弦溟和师傅在屋子里谈完事情,前一刻还在练功的段碧却不见了踪影。他一时不放心,却还是按耐住了出去找那人的冲动,选择静观其变。过了一会,段碧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估计是没想到他们谈事情这么快,她见到院子里的师兄时,顿时手足无措,估计自己是难逃挨揍的下场了。“师兄~”段碧怯怯地喊了一声。“哼,玩的挺高兴的啊。”弦溟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却看她手一直背在后面,就继续说道。“把手上的东西都交出来。”女孩咬着嘴唇,死活不答应,弦溟便一下子站了起来,打算自己亲自动手。

  段碧在对方的逼近下,心虚地一步步退后,始终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谁想到,弦溟出手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就夺过了她手上的纸袋子。打开来看,是一大包的白糖糕。色泽剔透,还散发着甜腻的香味。“师兄~”段碧又试探地轻轻唤了一声,抿着嘴唇。“你喜欢吃这个?”弦溟意料之外地转移了话题,扭头望着她。

  “嗯呢!”女孩舔舔嘴角,目光殷切地看着师兄,希望对方可以开个恩。“啪!”他不屑的将那包东西摔在地上,目光像刀子一样,随即一脚踩在那上面就转身进了屋。段碧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没反应过来,顿时懵了。瘦弱的身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之后,就蹲了下来,将头埋在双臂里哭了起来。这一切都完整地落入不远处弦溟眼里,他眸光黯淡,悄悄握紧了拳头。他是这个国度的皇子,自出生起便承担起了沉重的责任和使命。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认输,因而他对身边追随者也是这样的要求标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女孩相处,所以他冷漠,无情,不理闲事。

  可如今,当那人竟然因为一袋白糖糕这么难过,他不禁开始质疑自己对待师妹的方式手段了。是不是真的错了?将来,阿碧还毕竟是我的妻子呢。“弦溟!你又欺负她了是不是?”师傅悄然出现在身后,正色道。“师傅,是她偷溜出去买吃的,我才小小惩戒阿碧的。”弦溟解释道,心里一团乱麻。“阿碧毕竟是女孩子,估计也只有你下的去手。”师傅慨叹一声,无可奈何,又继续道。“可惜她是女儿身,才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师傅……就她那身手,我要是不狠心,估计段将军的脸也被她丢尽了。”弦溟将视线重新投向院落里的一人,神情郑重其事。“唉,你有分寸就好。”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向了院子里。段碧已经不哭了,不过还是沉默地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当她听见踏雪而来的脚步声时,觉得定是师兄,心里竟还有些说不出的欣悦。

  可抬头时见到的却是师傅和蔼的笑脸,顿时一阵失落。“怎么?不愿意见师傅啊?”师傅故意说笑道。“师傅~”段碧喊了一声,然后委屈的扑上去,抱着了师傅,难过地开始哼哼唧唧。在师傅柔声的哄慰下,她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而且被特赦今天下午可以歇一会。于是她明目张胆地在院子里闲着,对阴着脸出门的弦溟也熟视无睹。

  弦溟在街上转悠了好一会,才找到那家卖白糖糕的摊子,便买了一份热腾腾的回去了。他径直去了师傅的屋子,将那袋香甜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什么?”师傅不禁好奇了起来。“白糖糕。”“你买这个干嘛?”“师傅,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阿碧,别提我,就说是您自己出门买的。”弦溟面不改色地嘱咐道。

  “啧啧,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师傅一直见他们两个针锋相对,可其实各自都对彼此好着,却又不肯承认。真是糟心极了。于是师傅只好照做,提着那袋白糖糕去送给了段碧。弦溟在角落偷偷看着,看师妹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唇角忽地勾了起来,笑得分外温柔。日子过得越发快起来,他们两人时而斗嘴时而吵闹,但彼此生气冷战,也都不会超过一天,就又重归于好。

  一转眼,段碧就要到十五岁行笄礼的日子了。之前弦溟父皇和段将军,商讨一番后,一致都同意将婚期定在行笄礼的那天,正好是双喜临门。随后某日,段碧去找姐姐,恰好遇到爹娘都在她屋子里。“阿碧来的真巧,正好有好事要告诉你。”娘亲拉着女子的手高兴说道,段碧好奇的看看姐姐,又看看爹,便听娘继续说。“你姐要成亲了呢!”“是谁啊?”段碧也笑了起来,望着微微红脸的姐姐。段澄垂着头,羞怯地并不答话,娘就替她回答。“那人你也认识。就是弦溟啊,不就是你师兄吗?本来是指腹为婚,可碍着他们都还小,我们也不便太早就把这事说破。不过到现在,我们也不用瞒着了。”

  后面的话,段碧也听得不太真切了。只觉得脑子里轰鸣一片,却还是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摆出笑脸,祝福姐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难过的一天,像是天都塌了一样。原来,自己真的不是那么讨厌他,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在乎弦溟的。可一切是不是发觉的太迟了。指腹为婚,若是自己比姐姐早来到这世上一点,那么嫁给弦溟的不就是她了吗。世上竟然会有这么阴差阳错的事情,那人就这样理所应当的娶了我的姐姐。“阿碧,阿碧?”段澄连喊了两声妹妹,却发觉那人还是失魂落魄的呆愣着,便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人。

  她这才回过了神,牵扯出勉强的笑意,扭头看向姐姐。“师兄人很好啊。”段澄微微红了脸,垂着眸子,点了点头。“我都没见过他,不过阿碧你说好,那就应该是很好的。”其实,他一点都不好,那个人很凶,很可恶,总是喜欢讽刺我打我。永远都是一副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样子,似乎所有事情,都要和自己作对。可这些,好像都只是唯独对我那样。也许,他对将来的妻子,又会是另一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的样子。他即便如此差劲,我还是喜欢他,想永远呆在他身边。

  但我知道,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另一边的弦溟还尚且处在状况之外,他还在师傅那里练功的时候,见段碧魂不守舍的来了。可来了之后,却也不动,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弦溟虽然心里担心,但脸上也不愿表现出来,可等了很久,终于按耐不住了,道。“你怎么和木头一样?”段碧沉默一阵,面色依旧苍白,蓦地开口。“师兄,我已经知道那个婚约了。”弦溟恍然明白过来,她这副模样,竟然是因为自己和她的婚约吗。那她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情绪。“哦,知道就好。”他想不出别的话应承,只能阴阳怪气的回答一声。心里忐忑,深怕那人站起来声嘶力竭的反对。可她终究没有,却也没有表现出有多么的欣然。“师兄,那你开心吗?”段碧声嗓微微颤抖着,死死盯着白茫茫的雪地,始终不愿抬头看那个人。“我?”弦溟讶然反问,见师妹点了点头,却忽视了她语气的不对劲。

  “你觉得呢?”弦溟忽地在段碧面前蹲下了身子,暗光流转的眸子直直望着眼前的人。可她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师兄,她深怕在对方的眼中瞧见,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情绪。可如果他真的开心,那自己怎么办?可如果他真的不开心,那姐姐怎么办?但她感觉得到,弦溟坚定的眼神,还是灼痛了自己。段碧再也受不了,推开面前的人,夺路而逃。若是放在平时,弦溟早就生气,然后及时抓住想要一走了之的人质问,可现在他除了惊讶错鄂之外,也反应不过来别的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地跑开,像是过去数十年吵架之后的那样。直到晚上弦溟回宫,隔了这么多年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原来那么多年,都只是他想的太好,他要娶的根本不是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对的师妹。而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可讽刺的是,即便从未相处过,他也知道那人的模样。是和段碧完全的相仿。自他六岁那年,第一眼见那对姐妹,他就从来没有分清楚过。以至后来,自己终于错的彻彻底底,还整整错了十年。弦溟独自坐在房间的地上,自我嘲弄了很久。他以为的称心如意,其实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老天最爱捉弄人,他明明是……明明是想的那个人,可就差了那么一点,他就可以娶到阿碧了。纵使自己对她那么差,但却也没想到最后连对她好的资格都没有了。在段碧和段澄行笄礼的日子,也同样是弦溟大婚的日子。

  那天街头巷尾都是热闹非常,所有百姓都在庆祝自己的国都有了新的王妃。段碧清早行完笄礼以后,作为娘家人,同爹娘一起,去了皇宫。等到晚上,夜宴开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段碧坐在角落,毫不避讳的,自始至终都用目光紧紧跟着弦溟,从未离开。她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还会去留意自己了。更别说,有人会关心自己是否开心。她喝的越来越多,却不同别人搭话,在那么多人中显得格外冷清。段碧原来那么喜欢的人,竟然娶了她的孪生姐姐,可自己还是要对亲人强颜欢笑,说着祝福的话。这多天来,她都强迫着自己那样。可撑到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段碧止不住的想哭,想跑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人避开人群,走到了皇宫一处僻静花园。沿着曲径,慢慢走着。天上开始飘起小雪,她抬头看去,天空灰蒙蒙一片。“你在这儿做什么?”弦溟留意到她不在,便抽个空当,溜了出来寻阿碧。“师兄。”段碧闻声,红着眼眶转过身。他望着那人的可怜模样,心头一紧,朝前迈了两步,却还是按耐住了想要将女子抱在怀里的冲动。他已经娶了别人,再这样对她,那他们两之间的感情便只得无法善终。与其这样,那不如就这样将一切都埋葬在过去。他还是沮渠弦溟,她还是段碧,谁都不是对方注定的那个人。他不想害了段碧,那不如就彻底掐断这段感情好了。就从现在开始,亲手把一切都结束掉。“不去看看你姐姐吗?”弦溟收敛心神,又再问道。

  “恩,我这就去。”段碧躲闪开对方注视的目光,深吸了口气,就打算离开。可经过弦溟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腕却被不经意抓住。“师兄,怎么了?”阿碧心跳悄悄漏了一拍,然后期待着对方能说出什么,使一切尚有转机的话。弦溟心里也乱成一片,他本来已经笃定了要放手,可现在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他拼命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便慢慢又松开了手,道。“没什么。”说完,就别过了头,任由段碧离开。雪花很快覆满了地面,连那人走时的脚印都丝毫看不清了。

  弦溟从怀里掏出一只发簪,放在了一块石头上,任凭雪花将其掩盖。那是他很早之前就买好了的,一直想等着成亲的时候,送给段碧。可现在,估计是不需要了。他朝着不远处满是喧嚣的地方走去,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段碧走了一段路,却又蓦地顿住脚步。哪怕到了现在,她都不想自己将来后悔,她想告诉那个人,她喜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这样想着,段碧突然转身朝着刚刚走来的花园,直直跑了过去。也许他们没办法在一起,但总该要让那人知道啊。她在漫天飞雪的冬夜,喘着气一路跑回去。却发现那里早就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段碧呆愣地站在那里,手,脸都冻的快要失去知觉。原来,即便自己鼓起勇气想要说出来,却始终抵不过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先走一步。她突然恨透了所有,恨透了感情界限里,还会有先来后到,恨透了自己竟然是迟来的那个。段碧颤抖着肩膀,支撑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捂住了冰冷的脸。

  却发现怎么也落不下一滴眼泪,原来连这样直接的情感宣泄都已经没有了力气。她根本哭不出来了,因为日子还很长,她还有很长的日子去祝福那两个人,并且一直面带微笑地旁观着那种幸福。可哪怕这么痛苦和难堪,她段碧都会永远陪在弦溟身边,永远不离开。因为十年过去,那种陪伴早就成为了习惯,忘不掉丢不下。她永远都不敢想象,离开弦溟的日子,正如弦溟也无法想象没了阿碧的日子那样。

  段碧拿开了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倏忽余光却瞥见边上一处。是只被积雪掩盖的发簪。想想方才只有弦溟到过这里,这估计就是他落下的吧。她伸手惮走雪花,用衣袖擦了擦那只簪子,极素雅的款式,怕是弦溟特地为姐姐买的吧。段碧想到这里,还是落寞地垂下了眼帘,独自将那冰凉的发簪攥在手里良久。这就不还给他了吧,就留给自己做最后一丁点的念想吧。

  夜宴结束后,弦溟在众人簇拥下去了寝宫。魂不守舍的听旁人说的,揭开了盖头,然后便让众人都退了出去。房里顿时没了之前的热闹,只留下两人。弦溟这才认真看向妻子,段澄正仰着头,温柔笑看着自己。他看着那张和心里那人一模一样的脸,心跳砰砰跳了起来。如果真的是她,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他渐渐回过了神,看着眼前人恬静柔和的眼神,终于分了个透彻。她们两姐妹,果然是不同的人,段澄是完完全全和阿碧不同的温柔安静。更重要的是,段澄才是自己的妻子。弦溟终于认了,将这些都全盘接受。他弯下腰,轻轻吻在段澄眉间,看着那个相同的面孔,还是禁不住想起那个人。他在拥紧段澄的时候,心里一遍遍念着的名字,都是阿碧阿碧。老天其实还是对我不薄的,即便不能同你在一起,却也给了我一个同你一般相貌的人。

  阿碧,我终究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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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以深爱度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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