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孩子,这就是你的命运
毕立格2018-09-01 01:182,110

  001 孩子,这就是你的命运

  那一夜,她抛家弃女绝然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夜,她泪流不止。

  天地不仁,从不在意人世悲喜。在某个古老国度的地理中心,群山连绵起伏一座又一座,入山越深,离世越远,生活越贫穷。贫穷,源自地理天然的局限,无药可救,无法可施。上帝说,每个人都有罪。贫穷,就是她的原罪!

  必须怎样,才能拯救自己?

  最后一日。

  大山深处的一户山民家里。门前翠竹掩映,芭蕉树宽大肥绿的叶片随风开合,然而土坯的房屋破败萧索,屋内空荡极少家用器物。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刚刚洗完孩子的尿片衣物,将之搭在屋檐下的麻绳上。眼看就是下午饭的时间了……她走进厨房,打开米缸,往下舀了半碗米,却听到洋瓷碗刮擦缸底的声音。再过几天,还能吃什么呢?

  婴儿的啼哭声从里屋传来。那是她刚满月的女儿,肯定又饿哭了。

  此处山地贫瘠,出产极少,再加上远离繁华之地,亦无务工挣钱的机会。山民们一辈又一辈,苦熬缺物少粮的日子,平平淡淡活着,就是他们最大且唯一的期许。

  不。这不该是她的一生。

  她不要这样熬过一辈子。

  十八九岁山里的姑娘,虽然嫁了人,但依然青春美丽。她觉察自己的与众不同。她常常幻想能在另一个地方,没有这么大的山,没有这样的清贫,能够吃上可口美味的食物,时常穿换漂亮崭新的衣服。她常常幻想自己可以挣到钱,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偶尔也买件精美的饰物。她常常幻想自己是遥远地方的另外一个人,有着另一种人生和经历,不要这么穷,不要这么苦,不要这么无奈而忍受。她经常做梦,梦中的生活每一种都与现在不同。

  她不甘心!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对自己说。

  厨房低矮,狭小的窗户透不进太多光明,上方墙角不知何时被布下蛛网,一只蜘蛛静伏于自己的国度,百无聊赖。在被烟熏黑的屋子里,年轻女子淘好不多的米,在灶底架起火,将米下到锅里。她又切了根自家院子里的黄瓜,拌上些盐作为下饭菜。这,就是今天的下午饭,也是一天中最主要的一餐。

  光阴移转,山中不知岁月,花树寂寞地盛开又凋谢,门前芭蕉不懂她的心思。她默默地坐在灶口,看着锅底火苗幻生又幻灭,犹如变幻莫测的命运,身不由己。

  她不自觉中走到屋外,向远处眺望,只见穷恶的山峦一座挨着一座,没有尽头。而自己,困居在高高又寂寥的山顶,空守年华。

  走出去,我一定要走出这里。她默默地想。

  太阳缓缓地西移。一名男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里。那是她年轻的丈夫,刚从坡上山地干完活,回家来吃下午饭。她轻声说道,你回来了。男子沉闷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回应什么话。她默默地盛好饭,将拌好的黄瓜端到桌子上,又把筷子拿到男子面前。随后,两个人不再有更多的交流,只是各自默然地吃饭。

  这就是她现在的家庭。

  没有爱情,只有婚姻。甚或谈不上生活,只是茫然地活着。

  十八九岁的山里姑娘,却已经早早地结婚,生子,困守深山。不知从哪一天,她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等红颜变白发,苦度一生。

  等到两人吃完了饭,男人又去地里干活。她默默地洗碗刷锅,收拾好碗筷和桌凳。这时候日光微冷,空中有白色的大鸟飞越群山,去往遥远广阔的国度。她走进里屋,看到刚满月的女儿熟睡着,脸上展露无邪笑容。

  她突然双手掩面,忍不住哭了起来。

  又是一个寂寥的漫漫长夜。大山荒僻,不多的几户人家稀稀落落,显得格外清冷。夜半时分,山风吹动木石发出怪异声响,她睁开假寐的双眼,起身下床。身边男子打着轻鼾。不久前哭闹过的孩子,终于又进入了梦乡。她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在母女肌肤的相亲中,最后一次感受血脉相连的颤抖。她默念着,对不起,孩子……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实在是生活太苦,让人无法忍受。孩子,不要怪妈妈狠心,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像妈妈这样,能够有更好的命运。

  人,终归是自私的。

  她又一次坚定信念,狠下心来。山居岁月苦寒,是夜星月黯淡,她拿出早就收拾好的包袱,痛苦地看了孩子最后一眼,推门而去。

  群山冷漠,无情地注视着人世悲欢。堂屋正中央的墙上,天国神灵的挂像圣洁慈祥,嘴角显露永恒微笑。而房屋破旧,而土墙斑驳,里屋简陋的木床上,刚满岁的女婴熟睡着,她干瘦的小手,偶尔无意识地伸展抓握,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抓到,只好放下手来,独自一人蜷缩在床角,在暂得平静的睡梦中,承受无边黑暗。

  人生而不平等!

  有的人生来富贵,含着银汤匙;有的人生来贫穷,缺衣而少食。有的人父母双全,从小享受关怀与呵护;有的人缺父少母,自幼孤苦伶仃。有的人生来健康,能够在社会正常成长;有的人生而病残,不得不承受更多挫折与磨难。

  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相。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痛苦的事实!

  只有睡梦赐我们暂时的平静。这个懵懂无知的婴儿,不知道母亲已离家出走,也不知道,不久之后父亲又弃她而去,从此以后,她只能跟着年迈的婆婆,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在这多舛人世挣扎着前行。

  大山岑寂,窗外响着夜虫的歌唱,孤独而悲伤。一片云飘过星空,遮挡住月亮,带来局部更深的黑暗。于是,不再有光,不再有暖,只余悄怆和凄寒,笼罩了世间。

  孩子,这就是你的命运。

继续阅读:002 前方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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