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儿突然扭过头来，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薄薄的嘴唇咧开，冲着雪银甜甜的一笑。
雪银傻傻的看着这个，与自己很像的女孩儿，竟不由自主的也冲着女孩儿绽放出笑脸。
他的心中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充满，伸出手来，轻轻的捏了捏女孩儿娇嫩的脸庞。
许久，雪银才从这种温馨里回过神来，他心头一颤，无论如何算起，这个女孩儿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他收了笑容，冷冷的问道：“你还好吧？”
珠珠一直沉默不语，听到雪银的问话，知道是在问自己，淡淡的答道：“有什么好与不好呢？每天都是这样度过。”
雪银明白她的意思，珠珠已经存世上万年。神的日子总是一成不变，作为神女，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自嘲的想着，困扰自己小半生的情殇，可能只是珠珠漫长人生里的一朵小小的涟漪，或者是一勺糖，有与没有，都没有什么关系。
“魔神……”雪银迟疑了片刻，与廊柱上那位美的让人不敢细看的……男子？女子？对视，“他的一缕幽魂回来了，是吗？”
珠珠看了雪银一眼，酷似魔神的眼睛里却是万种柔情。雪银轻舒了一口气，珠珠与父亲，他与父亲，都是那样相似，只是……
他再次自嘲一笑，他与珠珠，都缺少父辈那种勾魂摄魄的魅力。这种魅力如曼兰花之毒，明知有害，却忍不住沉沦。
雪银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个时候想起梅卿，事实上最近他总是在各种时候想起父亲。
这很可笑，雪银记得自己自从被姑姑接入王府，跟随轩辕烈读书修行，就很少想起父亲，依赖父亲了。
“是的，”珠珠低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已经投胎成功，以后，他是我的女儿了。”
雪银古怪的一笑，接着意识到珠珠的话没有什么毛病。他的老师青珏也投胎成功，如今是……他的未婚妻。
“可……他的魂魄不全……”
“哎……”珠珠悠长的叹息在大殿里回响，“那又如何呢？没有这一缕幽魂，她根本无法离开珍珠，到这世间看一眼。”
“珠珠……”雪银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珠珠的女儿只能活在珍珠里，他甚至不愿看到珠珠的女儿，虽然这在珠珠的世界里，根本不算什么。
“你也说过，有人在搜集魔神的魂魄，那这个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没有这一缕幽魂，魔神就无法完全复活。
雪银还有没说出口的想法，那就是除掉这一缕幽魂，魔神就再也无法复活了。
只是这个想法不要说让他说出来，哪怕是面部神情，他都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
不要说这缕幽魂已经投胎，想要除掉这一缕幽魂，就必须将宿主一起除掉，即便仅仅是这一缕幽魂，那也是珠珠的父亲。
雪银暗笑以前的自己太傻，竟然相信神没有世俗情感这种鬼话。
圣龙大陆根本没有人成过神，谁也不知道神的内心世界是如何的。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雪银琢磨半天，终于提出这个不会引珠珠反感，又非常重要的问题。
珠珠将女孩儿递给悄无声息来到二人身后的鲽嬷嬷，没有理睬鲽嬷嬷探询的目光，挥挥手示意鲽嬷嬷下去。
鲽嬷嬷颇有深意的目光打量着二人，特别是以很是凌厉的眼风扫过雪银。
雪银很讨厌鲽嬷嬷这么看着自己，他丝毫不掩饰内心的这份反感，颇有敌意的瞪着鲽嬷嬷。
鲽嬷嬷冷冷的回视了雪银一眼，毫无任何情感的抱着女孩儿走向云雾深处。
待鲽嬷嬷的身影消失不见，珠珠的手掌摊开，如莲花一般的手掌心上，赫然立着一个血红色的琉璃瓶。
那血红色自然不是瓶子本身的颜色，而是里面……真的有血。
“你认得这个瓶子吗？”
“认得。”雪银通读六界全书，自然认得这个瓶子就是传说中的，来自冥界的养魂瓶。
“冥界，当真有不少好东西。”
珠珠淡淡的说道：“冥界，听起来污秽不堪，却是六界轮回之地。冥王，也是最包容迁就的王。”
雪银苦笑着点点头，若论有“好东西”，自然首推神界，偏偏神界高深莫测，等闲之辈到不了那里。
倒不如冥界来的实惠，总能隔三差五的拿些好东西出来，换取人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却对普通人至关重要的……阳气。
反正，总有那活不下去的人，嫌寿数太长，愿意拿出来替想替之人谋些实际的好处。
雪银不愿在此刻去想这些事情，这是人界最龌蹉的交易之一。表面上看起来是有人主动愿意放弃生命，可实际上又是如何，明眼人自然是知道的。
阳气的来源很是广泛，战俘是其中很重要的来源，只是如今承平已久，杀人当然是国法不容，不知这黑市的阳气交易，来源又是哪里了。
“知道谁是这瓶子的主人吗？”
珠珠摇了摇头，将瓶子递给雪银，淡淡的说道：“你拿去吧，把父亲的魂魄养起来。”
雪银心头一震，这是多么重的嘱托。
他默默的接过养魂瓶，看着廊柱上魔神威严的面孔。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他一直奇怪的问题：
“你母亲是谁？”
珠珠答道：“我没有母亲。”
“哦。”
雪银不好再问什么，魔神的妻子……想必结果不会太好，既然珠珠不肯回答，那就算了。
谁知珠珠却继续平淡的说下去：“魔神既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母亲。”
她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雪银，摇头道：“你既然通读六界全书，自然应该明白，六界各有千秋，并不与人界完全相同。”
雪银看着珠珠，又看了一眼廊柱上雌雄莫辨的魔神，明白了什么，他讶异又艰难的试探着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魔神，本就是没有性别的，是这样吗？”
珠珠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雪银有些惊奇的打量着珠珠，随后又被自己的想法差点蠢哭了，珠珠当然是女人！他们曾经同床共枕……
只是，神的女儿不是天然的神吗？为何珠珠与她父亲不同？
珠珠再次读懂雪银的疑问，并没有介意他的想法，很自然的继续淡淡的说道：
“父亲被神界除名，与我并非坏事，我有了性别，可以选择做男人，还是做女人。”
她看了一眼雪银，“我选择了做女人，做母亲。只是，鱼儿还是不能完整的孕育出来，只能放在珍珠里。”
鱼儿，自然就是那个女孩子了。需要放在珍珠里来养，母亲的受孕日期就无限期的提前了。
那雪银以前认为的，神女殿早就关闭了的问题就没有了。雪银心中的郁堵顿时没有了多半，心里满是对珠珠的愧疚。
他终于能问出心中的疑惑，“那个鱼儿……”
雪银吞吞吐吐，他心里有一些奇怪的猜想，“那个鱼儿……”他觉得这种话真是太难问出口，最后终于艰难的说道，“她要姓梅吗？”
雪银将心事半遮半掩的说出，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要不要姓梅”，可以做许多种解释。
神鱼岛是母系社会，鱼儿是他女儿，却也不一定随他姓梅。他这么问，即便鱼儿是他的女儿，也不会让珠珠察觉，他以前竟怀疑鱼儿不是他的女儿。
珠珠茫然的看了雪银一眼，随即嘴角露出一抹雪银熟悉的笑意。雪银被这抹笑意带动，也露出微微的笑意来。
他轻轻的拉住珠珠的手，温柔的说着，语调里带上了为自己辩解的委屈：“你也不告诉我，不让我进来，你刚才还说都与我无关……”
珠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美丽的脸庞上浮起母性的温柔。那个喜欢胡搅蛮缠的少年还是没有变，依旧是以前的模样。
只是这抹温柔很快就消失了，珠珠又恢复了先前的淡然。她平静的说道：“鱼儿只能放在珍珠里，珍珠只能放在神女殿，这的确与你无关。”
雪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想说“鱼儿如今不是从珍珠里出来了吗？”却又及时住口。
鱼儿从珍珠里出来了，可只有魔神的一缕幽魂。从刚才鱼儿看自己的神情就知道，鱼儿魂魄不全，根本不能算真正的“人”。
除非……他轻轻的抚摸着手里的养魂瓶，除非将魔神的魂魄收集全，然后全部放入鱼儿身体。
可如果这样，魔神便借助鱼儿的身体复活了。
雪银的脸色冷了下来，甚至有些阴郁。珠珠明白雪银的心事，幽幽的说道：“我说过，一切与你无关。”
雪银拉着珠珠的手不知何时松了，珠珠拿回自己的手，慢慢的往后倒退。
雪银觉得面前的云层厚了起来，也冷了起来，他呆呆的看着珠珠后退，直到珠珠完全消失在云层里。
“珠珠！”
雪银想放开喉咙大声呼唤，最后发出的声音却如呻吟一般，自己也听不清楚。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机械的移动双脚往下走，如天梯一样的楼梯不停的旋转，似乎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