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杀死自己(上)
一颗歪糖2018-05-10 15:403,425

  焦柯有两个身份,孤儿和网络插画师,这两个身份构成了他现在生活的一切。

  如果有人问他,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眷恋吗,他会回答,没有吧。“这个世界遗弃了我,所以,我也不爱这个世界。”他给出理由。

  不过这话不能让陶莽知道,因为他是焦柯唯一的朋友,在同一所孤儿院长大的朋友。而自始至终,焦柯对于朋友定义则一直是:愿意和他讲话并且他愿意回答的人。

  陶莽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夏日的晌午,焦柯躲在一颗树下望天,他总是很忧郁,一天当中的大多数时间,都被他用来望天,可是天上有什么,焦柯却并不太在意,也许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天空吧。

  陶莽就那样捧着大大的饭盆径直走过来,然后蹲在焦柯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向上望去:“你在看什么?”

  焦柯仰着脸不搭话。

  “是在看风筝吗?”陶莽问。

  “是在看鸟儿吗?”陶莽又问。

  “是在看飞机吗?”陶莽还问。

  “是在看云彩吗?是在看太阳吗?”陶莽锲而不舍地问。

  “我在看天空。”焦柯的小手向上指,“天!空!”

  “天空?”陶莽说,“哦,天空,我也喜欢天空,你说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天空是蓝色的。”焦柯说,然后开始罗列其他颜色:“云彩是白色的,树叶是绿色的,土地是黑色的,手臂是黄色的。”焦柯将双手高高举起来,在阳光下,“嗯,还是紫色的。”焦柯绘画的天赋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体现的吧。

  “哦。”陶莽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但显然他对颜色的兴趣并没有吃饭来得重要,他把大大的饭盆举到焦柯面前:“要吃饭吗?今天饭是土豆和猪肉。”之后,陶莽搬进了焦柯的宿舍,就这样,他成了焦柯的朋友。

  陶莽总是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他热衷于去尝试每一件事,对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很好,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没有难过的时候。陶莽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时间无限,生命有限,每一刻都应该用来感受。

  其实焦柯有些不明白,陶莽明明是和他一样,是个被遗弃的孤儿,为什么却能对世界充满善意,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即便他们长大了许多,到了现在,焦柯也依旧不明白,可他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星期五的晚上,焦柯坐在电脑前愁眉不展,他下周就要交画稿了,可是他现在却卡到了半路。焦柯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间的油腻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头了,一想到这,他的头皮瞬间痒了起来,焦柯开始用两只手不停得挠着自己的头皮,但是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加让他心烦意乱。于是他挠得更加用力,似乎是在和自己的头皮较劲,直到最后疼痛突然袭来,焦柯全身缩了一下,停止了动作,他把自己的头皮抓破了。

  “啊,真是!”焦柯双手握拳,在桌子上重重砸了下来,电脑被震得位移,然后他的力气就好像突然卸没,整个人垮下来瘫倒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愣,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抵抗,起身洗头去了。

  洗过头之后,焦柯胡乱擦了几下,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湿漉漉的出来了,刚要坐回电脑前,却发现陶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往茶几上一盒一盒地摆外卖。

  陶莽抬起头笑嘻嘻说道:“呦,洗完啦?怎么不吹干?这样会感冒的。”

  “没事,习惯了。”

  “你总这样,”陶莽说话间,已经把菜都摆齐了,然后问道:“你这还有酒吗?咱俩喝点。”

  焦柯本来就很烦,喝点酒也好,于是将冰箱里的啤酒取出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喝了不少,最后就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焦柯醒地早,因为他一直记着自己的插画还没画完,心里有事,睡不踏实,谁料早上醒来后思路如泉涌,很快就画完了,然后一并交了上去。

  焦柯靠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可算画完了。”他心想,又有一笔钱可以入账了。然而放松下来焦柯才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抽鼻子,头也有点疼,真叫陶莽这小子说中了,焦柯感冒了。

  此刻陶莽还趴在沙发上,睡地正香,焦柯看了看他,嘴里讲道:“还睡,看老子不把感冒传染给你。”

  焦柯起身到床头柜里去翻感冒药,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倒也正常,焦柯知道自己是从来不会备这些东西的。趁着陶莽还没醒,去楼下药店买点吧,刚交完稿心情挺好的,陶莽这小子半个月前刚买了车,一提出来就张罗着让焦柯开开,过过手瘾,但焦柯忙着交稿,一直没理他,今天正好是周末,自己刚交了稿心情也不错,就和陶莽去兜兜风吧,前提是趁着感冒不严重的时候抓紧吃药遏制住。

  焦柯抓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穿在身上,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兜里,什么东西,焦柯感觉兜里有个什么东西很咯手,于是掏出来,是个白色的小药瓶,仔细一看,这不是感冒药么。自己兜里怎么会有感冒药?穿错了吧,这是陶莽的外套?焦柯不由哑然失笑,回头看了看陶莽,这小子真是绝了,感冒药都随身带着。

  约么过了十五分钟,陶莽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去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准备离开了:“那什么,昨天的菜剩了不少,我给你放冰箱里了,你记得吃。”

  “我今早上刚把稿交上,正好没事干,你不是提了车么?让我试试手感?”

  陶莽明显楞了一下,焦柯看他的样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还真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人,多少次了,陶莽兴高采烈的提出建议,都被自己浇了冷水,可下一次他还是会笑嘻嘻地出现,继续规划未来。陶莽一直是这样对生活充满热爱的人,大概是不会想到自己会主动提出来和他一起出去吧。

  “好,好啊!”陶莽应道,“车我开来了,停在楼下。”

  焦柯考完驾照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开车了,说实话,他还是有些紧张的,但双手握着方向盘,并没有那种身体上的生疏感。

  陶莽看着焦柯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没事别怕,你慢点开,不要紧的。”

  “怕什么怕!”焦柯咽了咽唾沫,“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要真是这样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然后踩下油门,开动了车子。

  今天是周末,开车出来玩的人挺多的,焦柯也没有办法开多快:“别说你这车,开起来挺舒服的!”

  “那挺好,喜欢的话,以后你开。”

  焦柯撇了陶莽一眼,这人永远都这样,自己可不能当真。

  开了一会儿,焦柯开始觉得脑袋发沉,而且在短时间内,越来越严重,焦柯心想,这感冒药不会有催眠的效果吧?这效用也太大了,于是他使劲睁大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可还是能感觉到意识正一点一点地抽离身体。

  “陶莽,我头,头有点疼,好像是,是……”焦柯试图组织语言,把车停下,可是嘴和身体却完全跟不上想法,好像大脑的指令压根没有向下传达一样。他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就要睡着了,就是下一秒,他的眼皮终于重到不受控制,意识存在前的最后影像是一辆越来越近的货车。

  完全没有减速迹象的车子撞向了路中间的护栏,然后朝上飞了出去,打了个转,侧着落到了地上,贴着地面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再次回到焦柯的大脑,但他没办法睁开眼睛,全身上下唯一在运作的感官就是他的耳朵,混乱的脚步声,滚轮轴承间的摩擦声,纷杂的讲话声。他仔细辨认,这该有的一切声音中唯独缺少陶莽的声音,正是这样的状态,让他意识到,情况真的远比想象的糟糕。然后,他听到了门被打开又弹回去的声音,紧接着,他就又陷入了到沉睡之中。

  陶莽死了,焦柯头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其实在陶莽没来看自己时,焦柯就已经猜到了,但当他回到家里时,打开冰箱,发现上次的剩菜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即便已经低温保鲜,菜盘上还是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菌落,他才真切地感觉到陶莽死了。

  焦柯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想,因为自始至终,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也从来都不会有什么眷恋,但当陶莽真正离他而去时,他才觉得,大概,也许,未必是这样。

  焦柯把那几盘菜拿出来,摆到茶几上,陶瓷的菜盘上很快就液化出小水珠来,水珠慢慢从盘上滑下来,流到桌子上,形成一滩水渍。焦柯盯着那滩水渍,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陶莽和自己会在脸盆里憋水玩,这游戏还是陶莽提出来的,竞争就在两个小男孩之间展开。但每次,输的都是焦柯,他把脸从水盆里抬起来,大口地穿着粗气,然而陶莽的脸还浸在水里,双手死死地把着盆沿,用力到青筋暴起。焦柯搞不明白为什么他即便如此难受还是不把脸抬起来,搞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想赢,焦柯过去拉他,陶莽开始挣扎,似乎是在和焦柯做对抗,焦柯一度以为陶莽可能就此窒息了,终于下一秒,陶莽起来了,水被扑地满地都是,挂着水珠的脸冲着焦柯笑了,似乎是在告诉焦柯,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焦柯抽抽鼻子,重新回到现在,他起身到冰箱去找啤酒,才想起来,已经在上次陶莽来的时候喝光了,于是他打算到小区的超市去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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