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杀死自己(下)
一颗歪糖2018-05-15 09:343,908

  五楼走廊左侧的第三间房,就是焦柯和陶莽的宿舍,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锁头,焦柯问老护工:“能进去看看么?”

  “这锁有些年头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打开过了,也不知道钥匙还好不好用,让我先找找。”老护工一直在絮絮叨叨,似乎是一个人的时间太长了,世界将他遗忘在这个角落,今天终于有人过来出现,恨不得讲一生的话都讲完。

  说着,老护工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挂啦啦找了半天,然后取出一把来,插进了已经开始腐蚀的锁头上,反复试了半天,终于“咔嗒”一声,锁开了。

  老护工推开了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腐朽的灰尘,焦柯站在门前,灰尘在他眼前慢慢散去,然后他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房间里的布置已经变了,但墙壁和地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孤儿院并没有什么钱做多余的装修。焦柯走进去,把只剩下框架的双层床移开,然后蹲下来,在墙上搜寻着。

  “你在做什么?”老护工并不理解,但焦柯没有理他,依旧努力寻找着,腿开始发麻,终于,他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已经快要消失掉的字样。

  “陶莽你看,我们的名字。”焦柯指着刻地东歪西扭的字样,抬头看陶莽,陶莽却定定在看别的地方,焦柯顺着陶莽的目光望去,然后在两面墙的夹角处,大概将近一米高的地方,看到很多深而细的抓痕,即便已经年代久远,相比那两个名字来讲,这些抓痕要清晰的多。

  焦柯开始想这些抓痕是如何产生的,大脑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他看见一个小男孩,浑身赤裸,身上到处都是瘀痕,瑟瑟发抖地站在这里,就站在房间的这个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敢用背在身后的小手指甲一点一点划着身后的墙壁。即便面前的男人身材瘦小,可还是要比他力气大得多,而且只要他不高兴,便可以把自己的头按倒水里,也会不给他饭吃,无论是窒息还是挨饿的滋味,都不好受。所以他不敢反抗,他知道,没有人会发现这个问题,即使发现了,也没有人会帮助自己,因为他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他孤立无援。

  “陶莽。”焦柯摸着那些已经变成墙壁一部分的抓痕,声音颤抖地叫着陶莽的名字:“不是没有人知道的,我看见了,陶莽,我看见了。”

  然后焦柯“嚯”地站起来,转过身,双眼发红,他恶狠狠地盯着老护工:“你在这间屋子做过什么!”

  “什么?我,什么?”老护工往后退了一步,他被面前发疯一样的焦柯吓到了。

  “说啊,你做过什么!”焦柯走上前,抓过老护工的衣领:“做了什么!”

  老护工像个小鸟一样被焦柯抓在手里,身体打成了筛糠,终于反应过来焦柯的意思,涕泪横流地乞求道:“我以为,以为你原谅我了,我不,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真,真的,我做不来了,求你,求求你。”

  “可你做了,你虐待他,羞辱他,你逼着他脱光衣服,为了满足你变态的欲望,你把他的头按在水里,你拿木棍打他,他哭着求你,你也不为所动!你以为这一切没有人知道么?我都看见了,没有用了,没有人会原谅你的!”焦柯把老护工扔到了地上。

  就好像那天撞上护栏在路面上滑行的车,老护工做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任由身体摔在地上。

  “现在他死了!你应该去陪他!”焦柯冲着老护工怒吼。

  “什么?你说,什么?”老护工一脸震惊,仿佛焦柯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谁?谁死了?”

  “陶莽,那个孩子!那个被你伤害的孩子,你忏悔过吗?他那么善良,他不应该死,该死的人应该是你!是你!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放心地走,陶莽你看,是他对吧!是他对吧!我会给你报仇的,你放心地走吧。”焦柯指着地上的老护工,然后满脸希冀地望着陶莽。

  陶莽站在窗边,阳光从破碎的窗中照射进来,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的脸庞,陶莽就像一个斑驳的金色影子,他看着老护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这一切和他并没有关系。

  老护工看着和空气对话的焦柯,开始产生一种压抑的害怕,他能感觉到有某种可怕的气息正缓慢像自己逼近。于是,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嚎叫着向房间外跑去,焦柯跟在他后面,步伐并没有加快,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追上他。

  而老护工的步伐则慌乱的多,松垮的背心在他身上变了样子,一层一层的冷汗从皮肤中渗出来,他回头看着步伐整齐的焦柯,大脑产生那种已经确定自己的下场却还要拼命挣扎的恐惧感。

  下一秒,老护工冲破了走廊尽头围栏,和已经锈迹斑斑的围栏一起掉落到了下面的杂草中。

  焦柯走过去,向下看,老护工压倒了一片杂草,瘦扁的身子趴在那里,头下似乎流出了黑红色的液体,焦柯看不太清。他不知道这人死了没有,可他也不打算报警,如果说每个人都有命的话,这就是他的命吧。

  焦柯走出孤儿院,他回头看去,陶莽并没有和自己走出来,“再见了,我的朋友”,他在心底默默地。

  然后他望着孤儿院前的那条马路,这么多年了,一点样子都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向远方延伸去,自从他从这条马路来到孤儿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过。

  正出神时,有个佝偻的身影从那个方向缓缓出现,她躬着腰,慢慢地向焦柯这边走来。焦柯站在原地,等着她过来,终于经过了很久,那个佝偻的身影来到焦柯面前。饱经沧桑的褶皱刻在她的脸上,没有搭理过的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站在焦柯面前的她显得格外矮小。

  她仰起头,看着焦柯,双手合十,虔诚的问道:“你有看到过我的孩子吗?有人说我的孩子在这里。”焦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宁可他们死了,但没有。

  就在这条马路上,妈妈在前面走着,无论焦柯怎么哭喊她也不回头,他追上去,搂她的腿,却被她推开,跌倒在土里,然后爬起来,再被推开,直到那时候的焦柯明白,她真的不肯要自己了。多少个夜里,焦柯都做着同样的梦,反复地提醒他,他是被遗弃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被遗弃,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无论是对他还是陶莽。

  “孤儿院里没有人了,他早就死在那里了。”焦柯说。

  “可有人说,说我的孩子会回来的。”老人盯着焦柯,合十的双手在颤抖,即便这样,浑浊的眼睛里还是带着一丝希望,似乎是想让焦柯赶快否定他的回答。

  “不会回来了,你的孩子死在了那里。”焦柯说。

  老人的眼眶中掉下一滴泪水,经过那些沟壑褶皱,然后流到颤巍巍的嘴唇上,她低声哀求:“不……”

  焦柯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大踏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九。

  走在回去的路上,一切都结束了,焦柯想,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也许生活该变个样了。口袋里的手机滴滴响了起来,是医院的复查通知,焦柯笑呵呵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快。

  “你恢复地很好,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后遗症。”医生合上病例,说道。

  “这样啊,谢谢医生。”焦柯答道。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和这次复查完全没有关系,只是我个人比较好奇。”

  “问题?您讲。”焦柯也好奇起来。

  “我之前听负责你车祸案件的交警讲,他们根据现场的痕迹和记录仪发现,车祸发生时,你向反方向打了方向盘,结果让你伤的更重了,按理说,司机在发生事故时,应该本能地保护自己才对,你正好做反了,是因为太慌乱了吗?”

  焦柯愣住了,起初他并没有理解医生的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我这样做了么?也许,也许,我是想保护我的朋友吧。”焦柯说,他只能给出这个答案,也许他本能地想保护坐在副驾驶的陶莽。

  “朋友?什么意思?请原谅,我没太明白,这应该就是一场疲劳驾驶引起的事故吧?”

  “谢谢你。”

  “为什么谢——”焦柯奇怪医生为什么要谢自己,随后意识到,这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于是他向左望去,看到了陶莽正坐在自己左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陶莽,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吗?可不是嘛,就差一点。”

  “什么?”

  陶莽起身离开,焦柯追了出去,医生奇怪地看着焦柯的举动,怎么说着话,好好的就跑出去了,难道是自己的问题让他想起了关于车祸的伤痛回忆,医生开始懊悔自己刚刚的问题。

  “你救了我,焦柯,是你救了我,车祸发生时,你本能的意识是保护我,想起来了吗?所以,最后活下来的是我。”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们在孤儿院,那个护工,你忘了吗?你了结了这些,最后得到了解脱,然后离开了不是吗?”

  “是啊,我离开了,然而当你意识到你选择了保护我时,我又回来了,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我,是陶莽。”

  “你别这样讲,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装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以为那天你吃的是什么,感冒药吗?不是,我把药换了,是安眠药,我本想和你一起死的,我真的受够了,可谁能想到却没死成。”

  “为什么,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为什么要死,你不是很热爱这个世界吗?你不说时间有限,要好好享受生活的吗?”

  “那是你创造的,你可以肆意地恨这个世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却不能,凭什么?凭什么受虐待的是我,凭什么所有的苦难是我遭受的!凭什么我又得热爱这一切!你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你不想承受的东西,就全部移加给我,你不觉得这压根很不公平吗!我真的受够了,与其这样还不如一起去死。”

  “陶莽,对不起,陶莽。”

  “你承认了吧,还好,以后我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不用再接受你的意愿,焦柯,既然你选择保护我,你就该走了。”

  焦柯和陶莽面对面站在那里。

  “再见了,我的朋友。”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时,那老头还在长凳上晒太阳,看起来惬意地很,听到有人从面前经过,就把眯着的眼睛全部睁开。

  “原来你是啊,小伙子。”老头说。

  陶莽看向老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老头叹了口气,低声嘀咕道:“早就说过不要去管他,偏偏不听,唉。”然后又大声问道:“ 你就是陶莽吧?”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陶莽奇怪地看着他。

  “这不重要。”老头眯着眼睛看着陶莽,然后抬手挠了挠头,这破习惯总是改不掉。

继续阅读:贰: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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