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短途迁徙
一颗歪糖2018-05-24 15:292,512

  年很快就过完了。

  对于我来说,年就是在坐上离家火车的那一刻结束的。尤其是今年,回来的格外早,一个人在这头,窗外再怎么火树银花不夜天,都是和我无关的年了。

  现在的生活和小时候真是不一样,以前过年时才舍得吃的东西平常也吃的到,以前过年时才会买的新衣服,早就被换了不知几轮,年味总归是越来越淡了。可只有一样从来都没变,也是永远变不了的,就是团圆。

  只要一到临近春节的时候,总会出现返乡大潮这样的新闻,是啊,过年了啊,无论怎样,混的如何,都要回家过年啊。无数的人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就好像候鸟的迁徙,它们的路线遥远漫长,是为了生存,而我们是为了回家。

  人的记忆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哪?我不太清楚,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只是偶尔脑海里会出现一个大概的画面,好像在看着别的小孩子。但有一件事情我却记得很清楚,甚至连很多细节和当时的感觉都记得住,当然也有可能那种感觉是我后期回忆时,人为加上去的。

  我管这件我依旧记得很清楚的事情,叫做一家三口的短途迁徙。

  小时候家在乡下,大概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吧,家里没什么方便的交通工具。爸爸只有一辆摩托车,就是那种老式的,看起来格外笨重的摩托车。每逢过年时,要回去看老人,我们一家三口就是用这辆摩托车,从天刚蒙蒙亮时出发,拐上不知名的小路,穿过萧瑟的农田,越过荒芜的山坡,掠过成排的秃木,一点一点,离老家更近。

  以前的冬天冷,要比现在冷的多,一路上的土地都被冻得硬邦邦的。爸爸妈妈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准备,要带的东西,要穿的衣服,大包小包。还要准备我,把迷迷糊糊的我从被窝中拽起来,套上一层,再套上一层,帽子,围巾,最后被活脱脱裹成了一个不倒翁。

  爸爸坐在前面,他穿着棉袄,又加了一件军大衣,双手伸进套在摩托车把上的袖筒里。这个袖筒是北方人冬天开摩托车必须要有的物件,不然双手直接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会被冻伤的。妈妈坐在后头,她里面也是棉袄,外头是军大衣,不过她的军大衣没有裹紧,而是把两侧展开,贴到爸爸的后背上。这样,他们两人中间就会有一个用军大衣围出来的空间,我就被安置在这里。

  妈妈细心地把上面用围巾盖上,留出来一窄条小缝,虽然只隔了一层军大衣,但和外面是两个世界。这里一片黑暗,一点也不冷,相反,因为我呼出的空气,还暖扑扑的。我安安稳稳地坐在里面,丝毫也不担心掉下去,那种安定感,就好像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后来有一次妈妈和我说,当时她看我在中间一点动静都没有,以为憋到了,就把小空间上面的围巾掀开个小口,一股热气迎着面扑过来,我在黑暗之中睡得正香。在一辆摩托车上,爸爸妈妈给我的安定感就是那个样子的。

  什么叫家,有三口人在的地方就叫做家,那个摩托车就叫做家,所以我可以安定到肆无忌惮。而在寒风中驾车行驶的爸爸,用大衣裹紧我的妈妈,一定不知道,那时的她们,给了幼小的我,多么大的安定感和归属感。

  这样的旅程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也算是长了。我不会一直都在睡觉,睡醒了之后觉得无聊,就会央求妈妈把我从狭小的温暖的空间里露出来,放放风。外面的空气寒冷却清新,景色陌生却新奇,我丝毫不会觉得这样的旅程无聊。我数着路过的杨树,看突然窜出来的狗,还有小村庄,炊烟从家家户户中笔直地升起,田埂上,多的是一摞摞的玉米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像田鼠的房子,慢慢在我的后方缩小成一个一个小四方块儿。

  小孩子都不会喜欢一览无余的宽阔大路,那样太无聊了,他们希望能有土丘,能有独木桥,能有狭窄的林道。所以,迁徙的过程在我记忆里是充满变化和挑战的,多彩多样,这是它的魅力。

  就像眼前的那个大坑一样,爸爸把摩托车停了下来,他在前面观察着地形,旁边不远处有人家搭在上面的木板,窄窄的,刚好能够摩托车通行。爸爸把摩托车开向那边,缓缓地将前轮压了上去,木板发出吱呀声。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小心把握着方向,一点一点地开上去。摩托车开的很慢,这样显得木板格外长,我在摩托车上屏气凝声。随着“咯噔”的一声,摩托车终于从木板上下来了,我差点欢呼出声,这太刺激了,我甚至想要让爸爸再走一遍。但我没有这样说,摩托车呼呼加速开起来,继续向前了。

  妈妈又裹紧了军大衣,盖上围巾,把我重新包进那个温暖的空间里。外面的空气嗖嗖地向后略去,似乎很大,当然这些我是听不见的,我只是安稳地坐在那个空间里,很快又睡着了。等我再醒来时,车子已经开进老家的大院子里了,奶奶站在门口的纱门后面,看着我们。屋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短途迁徙结束了。

  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能清楚地记得摩托车开上木板时的吱呀吱呀声,仿佛还能记起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许我们根本就没有碰到过那个大坑,根本就没有走上过那条木板,这些也许都是我自己故意加上去的,为什么哪?

  不知不觉中,我长大了,爷爷奶奶也先后离开了,交通工具越来越发达,那样的短途迁徙后来也就没有了。

  我开始上学,开始上班,一家三口的迁徙慢慢变成了我一个人的,他们在家里等着我,我自己一个人急匆匆地赶回家,再恋恋不舍地离开家。

  而我也开始明白,有很多感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即便如何找寻,也依旧只能在回忆里存在。有很多事情,不能勉强就不要去在意了,挽救终究也只是不知概率的办法。

  今年离开家的时候,在火车上,看着和我一样形色匆匆的人,他们是否和我有一样的心情哪?在回家过年的火车上,我们兴高采烈,心里盘算着过年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见了面要给父母一个拥抱。在离家的火车上,心情又是另外一个样,明明景色都相似,心情却是天差地别。

  在忙忙碌碌的生活里,不停地东奔西走,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我们的责任在这里,父母对儿女的责任,儿女对父母的责任,自己对自己的责任,这些责任让我们不断地在迁徙。我们是儿女,未来也会是父母,时间的脚步谁也阻挡不住,我们迁徙来,再迁徙去。

  还记得在网上看过一段话,大概是这样的: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就只剩归途了。

  唉,唯愿他和她能被时间善待,这一生一世,我陪你们,长命安康。

  今年坐火车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下次过年又要等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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