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飞往纽约的飞机仍在云层中穿行。
因地域时差问题,贺展飞此刻看窗外,还是白昼。
距离飞机降落还有半个多小时,贺鸿儒似有所感,忽然挣动一下,醒了过来。
贺展飞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爸,醒了?喝点水。”
贺鸿儒打了个哈欠,接过来,喝了几口,仔细看着贺展飞的神色:“你什么时候醒的,感觉可还好?”
“嗯,我没事。”贺展飞安慰道,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实际上内心也有些紧张。
虽然父亲说母亲已经从疗养院出院,重新回到集团主持事务,但他每每想到当时他重伤醒来母亲抓着他的手伤心欲绝地叫他“展翼”,他就从心底感受到深深的绝望和自责。
知子莫若父。
贺鸿儒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别紧张,一切有爸呢。”
贺展飞勉强笑了一下,深深吸气,平复心情。
空姐的声音响起:“各位亲爱的旅客,飞机即将降落,请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中文广播完毕后,空姐又说了一遍英文的。
不多时,飞机逐渐下降,最终慢慢滑行在机场的航道上……
贺展飞感到有些头疼,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
他要面对……不能逃避……
贺展飞心中默念几遍,然后跟贺鸿儒下飞机,领行李,出站。
已经有人来接机,举着接机牌等待着他们。
接机的人是名三十多岁的男人,叫布鲁斯。是个混血,但更偏外国人的显性,人挺高的,长得也不丑,下巴上蓄着短短的胡须,很有男人味儿。
布鲁斯看过贺鸿儒和贺展飞的照片,一眼就看见了这对父子,他举着接机牌唤道:“贺先生!贺小少爷!这里!”
贺鸿儒跟贺展飞走上前,贺鸿儒没看见妻子,不由问道:“你家boss呢?”
“啊,司董今天有董事会要开,没能抽出时间来接机,但她已经吩咐管家在家做好了饭,给二位接风洗尘。”
贺鸿儒有点失望。
贺展飞却是悄悄松了口气,头疼好像都轻了不少。
“走走走,先上车。”布鲁斯把他们的行李箱都巴拉到自己手里,十分热情地领他们上车。
贺展飞本来想帮他一起拉行李箱,却被布鲁斯拦住:“怎么劳烦贺小少爷,快请上车吧。”
车子十分豪华,加长版林肯。
除了布鲁斯,还有一名司机。
贺展飞跟贺鸿儒上了车,布鲁斯放好行李箱,也上了车。
车子出发没多久,贺鸿儒收到了司念青的电话。
“应该到了吧?”司念青问,“抱歉,我没能去接你们……今天……我有点不舒服。”
所以,其实是不舒服,而不是忙得抽不开身了?
贺鸿儒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贺展飞,贺展飞坐在车窗边,撑着头望向外面,没注意他这边,他继续说:“儿子脸色看起来也有点不好,你若不舒服,我跟儿子就先去住酒店……”
“那倒不用。我已经吃过药,好多了。”司念青捏着眉心,轻声嘱托道,“你多照顾儿子,别给他压力。”
“放心吧,我知道。”贺鸿儒又跟司念青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然后再次扭头看贺展飞。
贺展飞还是那个姿势,没变。
贺鸿儒顺着贺展飞的视线看向窗外——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自由女神像了——或许,展飞是在欣赏风景?
贺展飞撑着头望着窗外,外面飞掠的风景十分熟悉,他与展翼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这条从机场回家的路,也走了很多遍——他们之前去别的州参加机器人比赛,走的就是这条路。
偶尔也会自驾前往,那时候,爸妈都会陪着他们一起去。
已经三年多了……
距离上一次走这条路,已经三年多了啊……
贺展飞不知道在展翼掌控身体的时候,他有没有回来过,总之对自己而言,当初离开这里后,这是第一次回来。
他虽然目不转睛盯着窗外,但实际上也听见了贺鸿儒跟司念青打电话说的话,心中越发忐忑。
母亲是真的好了吗?她能接受自己不是展翼吗?
贺展飞闭了闭眼——心中开始动摇。
要不要让展翼来代替自己,跟父母好好相处?
母亲已经三年多没见展翼了,让她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她的病是不是会更容易痊愈?
贺展飞心中挣扎着,眉心紧皱。
贺鸿儒按住他的肩膀唤道:“展飞!”
贺展飞蓦地睁眼,剧烈地喘息着望向贺鸿儒。
“展飞?你没事吧?”
“爸……我、我……”贺展飞平复着心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说不出话来。
“你……你是不是想展翼了?”贺鸿儒盯着他的眼睛,分析出此刻的人格是贺展飞,便轻声询问。
贺展飞点点头,又垂眸不好意思道:“对不起……爸,我还是太懦弱了。”
“没有,你别这样想。如果真的很想他,爸能理解的。”贺鸿儒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动作,以前,贺鸿儒经常会对着贺展翼做。
因贺展翼比他这个哥哥要更活泼调皮,跟父母的关系也更融洽。自己则更沉稳,与父亲相处就像朋友,所以,贺鸿儒基本不会做出“揉他头发”这样的事来。
这次,却做了。
贺展飞顶着被父亲揉乱的头发,一时有些懵,贺鸿儒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跟他相处比以前随意了很多:“你才十九岁,要有十九岁的样子,不要暮气沉沉,思虑过重。懂吗?”
这话说得很轻,分量也选了不那么沉重的,贺鸿儒期待儿子能理解他的“期待”。
贺展飞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展飞,爸爸妈妈都很爱你。”贺鸿儒又补充了一句。
贺展飞瞪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
贺鸿儒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不好意思地呵呵笑起来:“好久没说这么肉麻的话了,但突然说出来,感觉好很多。爱就是要表达出来才行啊,枉我受西方文化熏陶这么久,都没能多说说。”
贺展飞想起展翼,他的性格才是受西方文化熏陶最严重的一个,热情奔放,喜欢表达爱意……
布鲁斯没头没脑地听了一会儿这对父子的对话,感觉他们中有气场笼罩,自己不适宜搭话,所以也就没说话。
这会儿后座安静下来,布鲁斯才跟司机说打开音乐。
音乐多是英文的,当然也有中文的,但无论是哪种,有了音乐的舒缓,贺展飞的心情总算平复下来。
司念青在纽约的住处是一栋联排别墅,家中雇佣的佣人原本不少,有专门负责做饭的,负责打扫的,负责打理花园的……管家是布鲁斯的伯父艾德。
前任管家是布鲁斯父亲,但因三年前的事,家里的佣人换过一批,布鲁斯父亲因为身体不好,请辞离开,推荐了哥哥艾德过来。
其实,这三年来,司念青住在疗养院,司念青的父亲司宏盛住公寓。别墅这边基本是没人住的,只有艾德抽时间请人来打理一番。
最近半年,司念青出院,司宏盛才重新雇佣这些人来打理别墅。
艾德准备了中餐,贺鸿儒和贺展飞虽然因长时间飞机行程有些累,还是多少用了些饭菜。
“先生,少爷,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二位可以先去休息一下。夫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谢谢你,艾德先生。”贺鸿儒道谢后,拍拍贺展飞的肩膀,“走,爸跟你一起上楼。”
贺展飞浑身僵硬,从下车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这里他住了十多年,有很多他跟展翼的记忆。
花园里两兄弟互相打闹、游泳池里两兄弟嬉戏、比赛前在庭院里调试机器人、冬天故意扑到雪堆里打滚、拉着仆人到自己阵营跟对方打雪仗……
还有圣诞节……
这里时差比帝都晚13个小时,明天才到圣诞节。
庭院靠近门口的地方已经摆好的圣诞树,更让贺展飞有种穿越时间的错觉——好像他跟展翼许愿要圣诞礼物的事还在昨天一样。
尽管,这次他们入住的不是之前的那栋,而是侧栋。
贺展飞回到艾德给他安排的新房间——行李箱早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布鲁斯就给搬了上来。
贺展飞虚虚坐在行李箱上,环顾房间,房间里东西一应俱全,都是崭新的,完全没有过去的影子。
真是费心了。
他感到非常疲惫,头疼仍没有缓解,他索性不再多想,放倒行李箱,从里面拿出自己要换的衣服,贺展飞进了浴室。
浴缸里的水温度正适宜,他脱掉衣服,将自己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努力放松精神。
泡完澡,换好衣服,贺展飞还是觉得头疼,便从行李箱里拿出药瓶,服用了一次药。
在飞机上以及车上,他一直忍着没服药。本以为泡完澡会好很多,但一想到母亲说不定已经从公司回来,贺展飞还是决定稳妥为主。
毕竟,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以“贺展飞”的身份重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