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纪事
韩天航2018-05-30 09:2141,254

  靳平今天晚上就要到上海了。阿林姆妈比我还要高兴和激动,一清早就起来帮我收拾房子。她已当了几十年的“专业”家庭妇女,收拾房子自然是专业水平的。她把地板拖得闪出平滑的木头的光泽,抹布探进角角落落容易积灰尘的地方,墙根的四周还喷上“全无敌”杀虫剂,说这样蟑螂、老鼠和鼻涕虫就不敢轻易地爬进屋里来,她那条用来擦汗的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已被泉涌般的汗水浸泡得湿漉漉的。我很过意不去,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见得这么尽心。我几次劝她歇一歇,她都一笑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却还是一个劲地忙碌。她还非要我到四川北路桥附近的花店去买一束红玫瑰,说这样房子就显得有生气。等我把鲜花买回来,房子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同时还喷上了空气清新剂,屋里飘悠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坐到沙发上,看着搁在五斗柜上靳平的照片,那本来含着笑容的脸上蓦地流过一丝伤感,她叹口气说:阿祥啊,看来你还是比阿林有福气……说着,眼圈便潮红了。

  父亲临死前为我做的一件好事就是让我顶职回上海。父亲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后,就萌发出让我顶职回沪的念头,他向厂领导打报告请求了几次,厂领导出于人道同意让他提前退休,然后我就有了一个顶职回上海的指标,但顶职有一个硬性的条件;必须单身。就是说我得同我的妻子离婚。这真是一种两难的选择,但那个时候,面对回沪的强烈诱惑,崇高的爱情也会显得黯然失色,对我们这些支边青年来说,这是一个既荒诞而又严酷的事实。靳平是那时我们生产队上最漂亮的姑娘,可以说美得惊人。鹅蛋脸、小鼻子、嘴角上还有两颗小米粒似的小酒窝,她那双诱人的有点发蓝的眼睛不要说是男人,就是女人的魂也能让它勾去,而更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透出的那种纯真与爽朗。那时她刚19岁,我追她追得简直要发疯,我用我的真诚、痴迷和执着终于化开了她的心。她21岁那年同我结了婚,去领结婚证那天,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但可惜结婚几年后,她一直没有生育。去医院检查,两人都没病,就是她的子宫后倾得厉害,医生就教了我们可以解决子宫后倾问题的几种姿势,说都可以试试,也许能怀上。但各种姿势轮着来了好些日子,还是怀不上,而且有些姿势也真累人。事完后她就喘着气,恼火地说,再也不这么干了,本来是件挺美挺快活的事,结果弄得又费力又痛苦。你嫌我生不出娃,咱们离了,你再去找一个。我说我情愿不要娃也不能没有你!就这样过了十几年,虽说没孩子却也过得融洽而幸福。但没孩子总是一种遗憾,后来有人提议回上海去做人工授精,听说那里有些医院可以做的。于是有一次上床我就向她提起这件事,她恼了,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说:“我不干,又不是牲口,搞什么人工授精,有本事你就来种上!”

  看来天下十全十美的事真是太少了,再美好的事物也会留下一点遗憾。所以人活在世上别太过于地去追求完美,“知足者常乐”这句话绝对正确!我又想顶职回沪但又舍不得离开她,为此我苦恼得瘦了一大圈。她倒很坚决,说你回吧,我不会给你生孩子,做了十几年的夫妻,那爱的味儿也够了,离吧。等我办好顶职回沪的手续,父亲便去世了。离妻丧父,这就是我顶职回沪的代价!我又返回新疆农场办新疆这一头的手续。在我最后要离开新疆的那一天,我回到我的那个家去看她,她又留我住了一夜。第二天凌晨我对她说,我走了,你还年轻漂亮,看准了再找一个吧。她一咬牙说:“你咋这样!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水性杨花的人!你懂得啥叫爱?你个混蛋!”她在我胸口狠狠地擂了一拳,接着又扑进我怀里抽噎起来。我抚摸着她那细腻光滑的脊梁,心酸地想,我干吗非要顶职回上海呢?可回沪的欲望竟是那么固执而强烈,这一切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天色变得很阴沉。吃罢晚饭阿林姆妈不时地看着墙上的挂钟。短针指到九点后,阿林姆妈重新收拾了自己,她似乎是以真正的婆婆的身份去接靳平这个儿媳妇的,希望自己能给儿媳妇一个好印象。接着她就催我们上路、阿林讲,姆妈,火车十一点才到,还早哩!阿林姆妈就讲,路上要是堵车哪能办啦!靳平一到,看到没人接她要伤心煞的呀!我们只好要了辆出租上了路。

  父亲一死,兄弟便都成了陌路人。在我重新返回新疆办手续同朋友们一一告别的那些日子里,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就把家里的房子给私分了。我们家的房子只有两间,一楼一间客堂间有二十几平方米,二楼还有一间十平方米的亭子间。客堂间一隔两,大哥和四弟两家占有,二楼亭子间二哥占有。他们用既成事实向我宣告,安德里18号陆家的房子没有你陆云祥的份。他们的理由是,分房的时候你的户口就不在我们的户口簿上!那天54次车误点,我回到上海已是深夜了,没有人到车站去接我。回到家我只好把行李放到四弟的房间里,因为四弟的房子隔在外间。他们在楼梯口让我蹲了一夜。兄弟间的这种冷漠与绝情,当时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心。

  清早,大哥才把我叫进他的房间,接着二哥和四弟也聚到他那里。两鬓已有斑白的大哥对我说话时却是一脸的冷漠,他说,阿祥,阿爸让你顶职回来当然无可非议,把户口报进来,当然也是应该的,但问题是住的地方哪能办?现在的局面你看到了,你轧到谁家住都不合适,都有家,都有小孩子,都还要过夫妻生活。于是我说是不是可以让我先在灶间住一住,弄一张折叠床,晚上搭白天拆。四弟立马讲哪能可以啦!灶间又勿是阿拉一家的啰,二楼、三楼五家人家的呀,就是阿拉答应,别人家肯答应哦?你勿要想得太好噢!二哥讲,三弟,你要现实点,你想轧进来是绝对勿来事的。我们兄弟三个已经商量过了,你要想轧进来,户口就勿要想落,要想落户口,人就勿要进来,你自己挑吧。我看看他们那三张毫无商量余地铁板似的脸,只好无奈地说,那就落户口吧。四弟马上讲,那好,三哥,落户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把手续给我,我去办,派出所里有我两个熟人,但你从此别再踏进这家的门,除非你来转户口。对他们这种丝毫不讲手足之情的做法,我除了心寒和愤怒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我站起来说,那我现在就去找住的地方。我还没走到门口,四弟就喊起来:“喂!行李拿走呀!放在我屋里算啥!”我生气地说:“我找到住的地方就回来拿!不会赖在你这儿的。”而那时我就想哭,哭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阿林叫卓文林。我与他在新疆农场的一个生产队里一起待了十几年。有一年秋天,金黄的秋叶铺满了大路,阿林赶着牛车到戈壁滩去拉柴火,本来当天傍晚就该回来,但一连两天都不见他的人影,肯定不是遇了难就是迷了路。队上就派出一个排的人去找他,但那么大的戈壁滩,一个排的人撒开后就像往大海里撒了把胡椒粉。找了三天也没找着,队长就说不用再找了,听天由命吧。三秋大忙季节,这样找下去棉花粮食收不回来怎么办?全队的人明年都得喝西北风!但我不甘心,我同队长论理抗争了一番,队长就恼怒地说,你想去找死那你就去!夕阳西下时,我带了十几节电池,几个备用小灯泡,拿上一个大手电筒,骑着马去了戈壁滩。天黑透了,我就摇晃着手电筒,用射出的光柱在黑沉沉的戈壁上扫描。在黑夜中,一点小小的火光就能让几里远的人看到,何况这么强大的手电光柱呢。找到半夜我就听到人的喊声,那喊声已经在使用生命最后的力量了。终于在一棵大索索树下我看到了瘫靠在树根下已奄奄一息的卓文林。我喂了他几口水后他抱住我哭了,说:“陆云祥,我欠了你一条命的情!”

  阿林家住在虹口区与闸北区交界的一大片棚区里,他比我提早一年回沪。前些年我探亲回沪曾去过他家,阿林姆妈是个典型的东方型的慈母,当她知道我就是救过阿林命的人时,竟激动地拥抱我并痛哭起来,说阿祥,以后要有啥难处,你要不是第一个就来找我我可要生气的。所以当我从家里出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到阿林家去,哪怕暂时在他们家落上几天脚也行,人在走投无路时也只有这么点想头。

  一间间很小的紧挨在一起的棚户房连成一大片,一条鸡肠似的弯弯曲曲的潮湿的石头铺成的小路从棚户房中穿过。阿林家的房子被包围在几间房子的后面,门前倒有一两平方米的空地,窗下搁着几盆花,艳艳地开得很旺。阿林姆妈已年逾花甲,穿着朴素整洁,阿林姆妈有个很雅的名字,叫顾薇臻。阿林跟我讲,姆妈是浙江乡下带点书香气的小地主的独养女儿,招了个穷书生当女婿。后来家道破落,再加上兵荒马乱,才逃难到上海住进这儿的棚户区。所以阿林姆在生活上还是挺讲究的,一间不超过十平方米的房子总是收拾得干净利索,地板还打了蜡。一方五斗柜,一张八仙桌,四只方凳,两把太师椅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一张单人铺上还搭了个一米多宽两米多长的小阁楼,只有三级台阶的楼梯通到阁楼上。从阁楼口望进去可以看到铺着的一张铺和铺边上的几叠书,阿林就睡在阁楼上。房子太小收拾得再整齐也显得拥挤。当我走进这个家,就感到我不该来。但阿林姆妈见到我就像见了亲生儿子一样,又是沏茶,又是拿水果。她听说我已顶职回上海显得很高兴,可看我脸色不大好便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啦?我只好把家里发生的事告诉她。她一笑说,喔哟,我以为出啥大事体了呢,家里兄弟不让你住,你就住到我这里来,我们家虽小,轧个人还是轧得进来的。晚上你就同阿林住在阁楼上,我无非就是多做一口饭!我感动得鼻子发酸,朝阿林姆妈深深地鞠了个躬。阿林姆妈眼圈一红,也流了泪,叹口气说:“现在上海有些人的良心都让狼叼走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勿要讲亲兄弟,有的人连亲爹亲娘都敢往外赶,唉!”她抹去泪忿忿然地说:“世道哪能会变成咯个样子啦?”

  为了让我安心地搬过来住,阿林姆妈还拖我去给阿林打电话,阿林在电话里真诚地对我说,阿祥,你就住过来吧,我现在也很孤单,算你来陪陪我好哦?他那份真情又让我感动得心发酸。有人说,兄弟是无法选择的,但朋友却可以选择,所以可以选择的朋友要比无法选择的兄弟还要亲!

  阿林姆妈留我吃饭并不停地安慰我。到傍晚我才雇了辆黄鱼车去拉行李。暮色已降临上海那繁华而拥挤的街道,人流像湍急的河水似的在左右两条人行道上朝相反的方向奔流着,四下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这时,我觉得自己又像一只小船被抛进大海里,在随波逐流。记得我刚支边去新疆时也有过这种感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找不到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而现在我被亲人抛弃,要去过一段寄人篱下的生活,我感到孤单和凄凉,还萌出了一种厌世的想法。当我走到家门口,看到我的那一堆行李被搁在门外,三楼的牛家阿婆讲,早上就扔在这儿了,还是我帮你守在这儿看着的。这就是我的亲兄弟呀!那时我仰望着已闪出繁星的天空,并祈求老天,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个报复这种绝情人的机会呢?

  阿林姆妈虽说是个家庭妇女,但却有很好的文化修养,闲下来时爱看一些古诗词和古代小说,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有时还很有些幽默感。自从我在她家住下后,她待我比对亲生儿子还要注入更多的怜悯和关怀。每天晚上的饮食都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我觉得她烧得最好吃的两样菜,是红烧肉和霉干菜焖肉,红烧肉里有时还配上些竹笋和鸡蛋。这两样菜我虽爱吃但我不敢多吃,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因此我自觉地多吃素而少动荤。阿林姆妈看出来。但她不点穿,只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还笑着说:“阿祥你晓得哦?现在上海人是穷吃肉,富吃素,阿林现在富,你穷,所以你应该多吃肉!”阿林在银行里工作,每月工资上千元,自然要比我富得多。我吃着红烧肉,咽进肚里的则是她的善良与温暖。尽管如此,我依然有着一种寄人篱下的孤寂感。阿林姆妈也看出来了,因此她给了我更多的关切与呵护,我感到她身上的母爱是那样的博大无私。

  有一天街道上有人来推销“认购券”,说是一张三十元,一百张三千元。认购券将来只要对上号就可以买到原始股,等股票一涨就有可能发点小财,那时的人们对股票上的事还不大懂,我只觉得这似乎像有些彩票搞赌博的味道。于是我突然心血来潮,心想管他呢,不就是赌一赌运气吗?我就买了一百张认购券。但买好后,心里却有了种不踏实的懊悔感。我返沪时,靳平把家里全部的存款和她当月的工资一共不到六千元钱全给了我,我一时的冲动竟一下子摔出去了三千,自己是不是有点昏了头?晚上阿林回来知道我买了一百张认购券也直摇头,说你真要买也打个电话问问我,我毕竟是在金融界混的,总比你懂行,他说如果你对上几个号还好说,要是连一个号都对不上,那你这一百张东西就是废纸一堆,三千元钱就像吹了个肥皂泡。他这么说,弄得我心灰得全身似乎跌进了冰窖里。那时阿林姆妈正往桌上摆菜,她看到我一脸的阴灰和懊丧,便宽慰我说:“阿祥,吃饭,勿要听阿林瞎讲,他懂啥?赌场上的事情啥人讲得清爽。古人讲,人若穷,掘出黄金化做铜;人若富,拾得白纸变成布!我看阿祥马上要苦尽甜来了,说勿定今朝买的这一百张认购券就要发大财了。阿祥,你把认购券交给我,我给你好好保存!”

  落脚在阿林家后,我就在建筑工地上给人做小工,好在在新疆农村劳动锻炼了那么些年,干点重体力活还能顶得住,每天也能挣二十来元钱。第一个月发工资后,我拿三百元给阿林姆妈,作为我的生活费。现在物价飞涨,加上水电费,这点钱恐怕还不够,可是我也拿不出更多的,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心想以后如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但阿林姆妈只收下我二百元钱,把另一百元钱硬塞还给我,说:“阿祥,你是个快40岁的男人,身上总得带点钱,抽包烟呀,喝杯酒呀,要勿哪像个男人呢?”她那熨帖人心的话又使我热泪盈眶了。我说阿林姆妈,我就认你当干妈!阿林姆妈笑得很甜地说:“好呀,多个儿子多份依靠,也多份福气,你同阿林本来就像亲兄弟一样。”

  在新疆,哪怕再炎热的天气一到夜晚也会凉爽起来,可上海的夏天却把夜晚焐得那么闷热。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阿林姆妈高兴地对我说:“阿祥,我们俩先吃饭,阿林要晚点回来,他说他有好消息要告诉你。阿祥,你说不定真的要发财了!”

  吃过晚饭,我已熬不住屋里的闷热,就端一把竹椅坐在门前那一小方空地上。我扇着蒲扇看着窗下阿林姆妈种的那几盆花,在一片黑灰色的棚户房中间,那些肥嫩的绿叶和鲜亮的花朵看了让人心醉。天黑透了,阿林才回来,阿林是个稳重而内向的人,很少激动。而那天回来时他却激动得不得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阿祥,姆妈讲对了,你真是苦尽甜来,要发大财了。他说买的那一百张认购券中已有好多张对上了号,可以购买到一万五千股的原始股,而认购券的行情也正涨得让人咋舌,认购券可能还要涨,但现在抛出去也可以了。我问现在抛出去能拿回来多少?阿林讲,起码十二三万!我听了头都有些晕,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阿林讲,还是姆妈有远见。阿林姆妈装出得意的样子指指阿林亲昵地嘲笑着说,你还夸自己是在金融界混的人呢,还勿及我个老太婆!后来又一笑说,我有啥远见,只不过是当时看着阿祥懊丧的可怜,说几句宽慰话罢了。现在倒真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说完便很甜蜜地笑起来。

  我一直不大相信这会是真的。第二天傍晚,阿林果真拎回来一兜儿钞票,整整有十二万七千元,再加上一元一股的一万五千股的股票,我才相信是真的。那时我觉得我全身的血都好像涌进脑袋里,晕晕乎乎地仿佛在梦中,眼睛也变直了。那钱那股票摸上去光溜溜硬挺挺的,我激动得要哭,老天爷,你总算可怜起我这个受苦受难的人了!

  我要给阿林六千股,阿林坚决不肯要!我说你不肯要那我就从你家搬走!阿林这才妥协,但也非常强硬地说,我只要三千股,但三千元的股金我要给你,要不你想走你就走。我知道阿林的脾气,也就不再坚持。我又拿出两万元给了阿林姆妈,阿林姆妈一笑说收下了。阿林不愿意,用严厉的口气喊:“姆妈!姆妈哎!”可阿林姆妈却很安详地说:“阿祥现在也是我儿子,儿子孝敬姆妈的钞票姆妈有啥勿可以收的?”我说就是么!气得阿林噘着嘴坐在一边不说话。

  阿林姆妈摆上晚饭,阿林赌气只吃白饭不吃菜。阿林姆妈就笑眯眯地把霉干菜里的五花肉一块一块地往阿林碗里夹,说富吃素,穷吃肉,现在阿祥富阿林穷,所以阿林你就只配多吃肉。阿林姆妈的话让我忍俊不禁,而阿林也只好低下头把肉一块一块地吃进去,他没法拒绝母亲的这份拳拳的爱子之心……

  有一天阵雨过后屋檐下还在滴着水。傍晚昏黄的阳光抹在屋顶上。那晚我和阿林都按时下班回到家里。看到桌上已摆了一桌子菜,甚至还有几只蒸得鲜红的大闸蟹。我说,姆妈,今朝是你生日啊?阿林姆妈慈祥而神秘地一笑说,勿是,等一歇我再同你讲,阿林看着那桌菜也是一脸的疑惑。吃饭时,阿林姆妈为我们每人倒了杯冰镇啤酒,坐下后笑容满面地说:“阿祥,姆妈今朝要把你赶出家门了。”阿林惊得瞪大眼睛,我的心也沉沉地咯噔了一下。阿林姆妈却从容而慈祥地拍拍我的手背说,“阿祥,你晓得姆妈为啥要收下你两万元钱?你以为姆妈真会收下你这么多钱啊?姆妈拿了这钞票是为了给你买房子。”阿林姆妈讲,我们家隔壁的隔壁,也就是赵师傅家,单位给他分了房,他就想把他家那间棚户房卖掉或者租出去。我就同他们商量了几天,大家都是熟人,他只要了我一万六千元钱,就把房子卖给我们了,虽说也是棚户房,但却是楼上楼下,地板也是好好的,房子也比我们家宽敞。上星期赵师傅一家搬走了,我就叫来几个工匠收拾了一下,又花了三千多元买了一套家具,今朝一切都收拾好了,姆妈这顿饭是祝你乔迁之喜的,吃了饭你就去看看。阿林姆妈笑着说,你总算也有了自己的家。你和阿林总不能老打光棍呀,你讲是哦?在你没有找到女人前,饭每天还到姆妈这里来吃。

  我和阿林马上放下正在吸吮着的大闸蟹,说先去看房子,回来再吃饭。哇!一切都收拾得那么整洁漂亮。楼上有八九平方米放了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写字台。楼下有十平方米,五斗柜、八仙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对沙发和茶几。茶几上还插着一束水淋淋的鲜花,墙上贴了崭新的墙纸。阿林姆妈看着我说,阿样,还满意哦?我紧紧地捏着阿林姆妈的双手喊:“姆妈,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姆妈耶!”

  二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拥满了汽车与人流,四周建筑物上那明亮的灯光使密密麻麻的雨珠也闪烁着黄灿灿的光亮,由于没有堵车,所以我们来车站时离54次列车到站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只好走进车站边上的咖啡馆去喝杯咖啡。而这时靳平的身影却时时在我眼前闪现,再过两个小时我就又能见到她了。

  记得那是五月。积雪融化后的冬麦已是一片碧绿,暖洋洋的春风把林带抹得绿茸茸的令人愉悦。那天我同靳平领了结婚证回来,两人的心中也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和温柔的春风。在我同她谈恋爱的那段时间里,她只许我拉她的手,不许我拥抱和吻她,更不要说碰她的身子了。她很传统,她说结婚前她一定要保持住女人的纯洁,那么结婚后她也就会成为一个纯洁的妻子。我们手拉手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路边的田野里蓝莹莹的苜蓿花开得正艳,那浓郁的花香熏人的鼻子,一团团的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叫着,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她这才转过身来朝我一笑说:喂,你是不是很想吻我?我说那还用说,我每时每刻都想吻你。她说现在你可以吻我了,不过这儿不行,咱们再往前走走。我们沿着苜蓿地边的林带往里走,几只黄鹂在树枝上叽叽地叫着。我们走进齐腰深的苜蓿丛中,她才转过身来羞涩而甜甜地一笑说,现在可以了,说着她主动地搂着我的腰,把脸偎在我的胸前……那是一阵温柔的春风,那是一股甜蜜的清泉,那是一团深情的云,那是一杯醇厚的酒。当我搂紧她吻到那香甜而温润的嘴唇时,我知道这位美丽而纯真的姑娘是我的妻子了,她会永远地属于我并留在我身边。我终于追求到了我的爱,我拥有了爱情的幸福与甜蜜。我兴奋激动得涌出了泪。我吻着她并且咬牙切齿地发誓说:靳平,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男人的誓言是靠不住的,但男人第一次从纯真的情爱中获得的幸福却是永世难忘的。

  我们喝好咖啡,走进灯光灿烂的车站,再过半个多小时,从新疆乌鲁木齐直达上海的54次列车,就要进站了,这时我心中涌出了一阵内疚与不安……

  就在抛出认购券的第二天,阿林回家时带回来一件黄马夹,说他已调到证券交易所工作了,他说他现在穿的是黄马夹,但总有一天他会穿上红马夹,他还给我讲了黄马夹与红马夹之间在地位上的差别。阿林虽然内向,但在事业上却很有进取心,在新疆农场干活时他也总是闷声不响地年年都要争个先进。他说,阿祥,你也不要去建筑工地了,去炒股吧,有我给你当参谋,你还怕啥?从那以后,我就像所有的股民一样,发烧般地投进了股市里,一年多来真是财源滚滚。那时的股市就像正在加压的血压计,水银柱一个劲地像发了疯似的只涨勿落,而我的资产也由六位数在向七位数挺进。由于我在股市的“出色成就”,在股市上也有了点小名气,大家都叫我“股市阿祥”。不少股民都想同我套近乎,无非也想沾我的光发点财。

  上海的夏天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而且暴雨不断,那湿漉漉的空气弄得皮肤总是黏黏的。这种闷闷的溽热让人压抑得有点透不过气来。而那阵子也正是上海股市热得发昏的时候。在股市上,你可以真正体味到“鸟为食亡人为财死”那种炽热而可怕的氛围。当然也够刺激的,尤其在你抛出与吃进的一刹那间,你的钱财又会猛地增加几位数后,那种得意与快感,就像将要渴死在沙漠中的人突然喝到了甘甜的清泉一样,那么过瘾而使人陶醉。人只要投进股市里,就像抽鸦片上瘾一样,很难再从中拔出来。那时,人们开始只有几千元的股资,在一瞬间就会变成几万甚至数十万,弄得不少人妒忌和羡慕得眼睛发红甚至发绿,当时,无论是发了财的和没发财的或仅仅只是旁观的人们都感到惊奇与迷惑,都说:“现在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让人读勿懂了!”

  但股市上只涨勿落的阶段终于过去了,出现了所谓的“牛市”与“熊市”,有不少股民开始被“套牢”而栽了筋斗。上海的秋老虎又是这样的咬人,炒股的风险也变得越来越大,但越有风险也越能刺激人。有的人就像赌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痴迷而狂热。股市上也出现了这样的话,十人炒股一人赚,三人持平六人惨。我由于有阿林的暗中指点,再加上运道好,每次炒股仍能赚到不少。在一个秋老虎咬得人汗流浃背的日子里,一个三十刚出点头的少妇叫叶慧玲的主动同我搭上了。她与我不同,我热衷于炒股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而她却像大多数股民那样为了钱而把自己的生命和希望都倾泻在那变幻莫测无序而迷乱的股市上。人只要昏头昏脑地迷上一件事那他就无可救药了。叶慧玲长得小巧,漂亮,圆脸蛋,大眼睛,眉宇间还透着点文静典雅的韵味,身材不高却婀娜多姿。前期炒股她也盈过,但后来却连连失手,弄得倾家荡产,可她依然执迷不悟,要么在这棵树发财,要么在这棵树上吊死,气得她丈夫同她离了婚。但她借了钱还来炒。有几个连连“套牢”的股民流露出乞丐似的眼神想同我这个“股市阿祥”套近乎搭档。但我遵照阿林的告诫,一个也不搭,自己炒自己的,因为阿林怕一有搭档就很可能暴露他这个内线,那他刚换上的红马夹就会受到威胁。所以别人就是下跪磕头我也不能做搭档。但我却抵挡不住叶慧玲这位美丽少妇的诱惑。漂亮女人那哀伤与乞求的眼神甚至可以软化那些有着铮铮铁骨的男人。我这个人既没有铮铮铁骨,又孤寂地独身了一年多的男人,当她向我献媚眼献殷勤,眼泪汪汪地甚至有些死皮赖脸地追着我不放的时候,我的心和骨头都被她软化了。我同意拉她一把,但我只许她在交易所附近的一个咖啡馆里等我,不许看我怎么炒也不许从我这儿打听各种股票可能出现的行情,更不许向别人传递信息。她像只迷途的羔羊温顺地点着头说:“只要能赚钱,我啥都答应你!”股市的磁场可以把人的灵魂扭成另一个模样。

  她同我搭档后,很快就还清了借债,而且开始有了盈余,积聚的数目也变得越来越可观。她感激地把我看成了救命恩人。一天下午,她非要拉我上她家去,她说去喝杯咖啡的面子总该给我吧。她的房子不大,但装饰得却很典雅,书架上摆满了文艺类书籍,看来还是个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人,但现在却让股市上的金钱熏成了另一种颜色,人的灵魂在不同的选择中变幻着色彩。

  那天她不是请我喝咖啡而是请我吃饭,她在桌上摆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又打开一瓶人头马。在柔和的灯光下她显得越发温顺与漂亮。已是深秋了,她穿着紧身毛衣,胸前鼓着优美诱人的曲线,她微笑时显得更迷人。她给我敬酒时感情很冲动,她含着泪说:“阿祥,是你让我重新翻了身,为我长了面子,让我腰板又重新挺了起来!我要谢你!我一定要好好谢你!”说着她竟哭了,她把这事看得很认真。

  “来!”她举起酒杯说,“请为我对你的真诚的敬意,干杯!”

  人与人之间只要感情一沟通,贴心的话就会毫无阻挡地倾泻出来。看来,金钱也是沟通人情感的强大的润滑剂。她给我讲了她的身世,讲了她的苦恼,她斩钉截铁地说,在上海,没有钞票你就勿要想抬起头来,人一穷,甚至连自己都看勿起自己。“所以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多赚些钞票活得像个人,要么穷得叮当响,自己都勿要把自己当人看!”她叼上一支摩尔烟,“阿祥,你相信命运哦?反正我是相信得勿得了。我去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要落难,但落难后有好人相助,而且会大发。看到你我就坚信你就是那个好人,所以我才追着你勿肯放。果然算命先生算准了!”

  我也向她诉说了我的身世。她在同情的同时又肯定地说:“怪勿得你炒股的运道会这么好!人就是这样,苦尽甜来,大难之后必有后福!”我只好笑笑,默认了她的这种说法。其实她哪里知道我现在虽发了,但心里却还苦着呢,虽然我自己也没弄清楚这种苦是什么,但反正还是感到人生的苦涩多于甜蜜,所以有钱不一定就有幸福。

  长期没有接触女性后,能同这样一个看上去还算文雅漂亮的少妇在一起也使人感到愉悦。酒后,那种生理上的需求与欲望也会变得很强烈。有时性欲也像食欲一样难以控制。我用带着醉意的眼神撩拨她,她就很温柔地偎上了我,温存一番后我们便上了床。可我在同她做爱时还是感到不安,感到对不住那个在遥远的新疆农场的虽已办了离婚手续的女人……

  更使我觉得对不住靳平的是与另一个女人的关系。在我与阿林家中间夹的那幢棚户房里住着一位姑娘叫赵姗娥,已经二十六七岁了。但似乎还没有找对象结婚的迹象。据阿林姆妈讲,姑娘的命也很苦,在她两岁时,她漂亮的母亲去香港探亲,结果再也没有回来而且断了信息,她父亲又在“文化大革命”审查他的历史问题时因心脏病突发而死亡。她是在别人的救济下活下来的。16岁那年,居委会安排她进一家街道工厂,才算自己能养活自己。她长得有点像她母亲,大眼睛,小鼻子,一米六七的个子,身材显得修长而匀称。但阿林姆妈不喜欢她甚至有些厌恶她,说她爱虚荣,“骗起人来一只鼎。”十句话里大约只有半句是真的。大约是因她过早地混迹在纷乱的社会里,身上也染上了不少的劣迹。阿林对她也很反感。虽然房与房之间只隔了两层板,而且窗口还对着窗口,但阿林姆妈很少同她搭讪,阿林更是不想理她。她认为这是看不起她,于是常用轻蔑的口气反击:一只新疆户头呀,有啥了勿起的啦!自从我在阿林家住下后,她又挖苦说:“天呐,又轧进一只新疆户头!”她所在的那个街道厂经济效益不太好,因此她很拮据。我发现她在吃上特别节约,而把牙缝里省下的钱投在了穿着上。棚户房是隔影不隔音的,有时我听她在同她的小姐妹“拉三胡”时说,她正在设法同香港的母亲接头,“其实阿拉娘家亲戚都好,娘舅、阿姨都在美国、法国、德国、英国,我就是同他们接勿上头,只要一接上头,我肯定马上就要出国,所以我现在正在争取考托福……”

  一年多过去了,她这话还在讲。她还没同自己的亲娘接上头。看来这种接头也真够艰难的。

  炒股发财后我才感到金钱是无法填补心灵空虚的。于是我就用拼命花钱买东西的方式来填补心灵的空虚。我重新装修了房子,又买了激光音响,宽屏幕画王,一走进家门就给人一种富丽堂皇的拥挤,一种暴发户的不协调的俗气,一种胡乱消费后的混杂。晚上近距离看画王,大屏幕的光亮刺得我眼睛都发黄。不合理的消费也是活受罪!

  炎炎的夏季使拥挤的棚户区渗出一种折磨人的酷热,所有的房子为了能获得一点清凉,晚上都得开着窗门睡觉。各种杂乱的声响,在四下的黑暗中涌动,让人在透不过气来的闷热中又增加了一份烦躁。

  赵姗娥的另一个窗口刚好对着我的窗口,自我的屋子突然富丽堂皇起来后,她在羡慕妒忌的同时也不再蔑视我这个新疆户头了,还主动同我搭讪了几次,我也同她聊了几句解解闷。那天她打扮好自己后就倚在窗口上。我无意中抬头看到她,觉得她长得还是蛮漂亮的,可惜就是太瘦了一点。她搭讪说:“阿祥哥,你今朝勿去炒股啦?”我懒洋洋地说:“我没班上,是个自由人。”她说那你现在一定老有钞票了,像阿拉上班一天都勿敢迟到,迟到一天月度奖敲掉勿讲,连季度奖都要敲掉。加起来要上百元了,啥人舍得啦。她又笑说,阿祥哥你现在存款有六位数了哦?我说六位数有啥稀奇的?现在股市的大户,都上了八位数。她说听你口气起码在六位数以上了?我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有钱自然也是件得意而自豪的事。在这个世界上,崇拜文化名人,崇拜科学权威,那需要有一定的专业知识。所以它的面很窄,而崇拜金钱这是最通俗的。就像通俗歌星,崇拜的人就很多。所以崇拜面最广的东西不见得就是最高档的东西。她又说,阿祥哥,你五斗柜上那张女人的照片是啥人呀?让我看看。我把照片拿给她看,她说喔哟真漂亮也,是你在新疆农场时的妻子?我点点头。她说你可真有艳福哎,她是啥地方人啊?我说她是甘肃人。她说甘肃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啊?我说她身上有罗马人的血统。她疑惑地瞪大眼睛。我就给她讲,几千年前,罗马人同马其顿人打仗,吃了败仗后就有三千多人逃到甘肃,所以甘肃人里有些人就有了罗马血统,白皮肤,蓝眼睛,卷头发。她听得津津有味,并且非常肯定地说,怪勿得长得这么漂亮,原来有外国人的血统。接着她感慨地说,我要找一个有钱的老外就好了,将来后代的品种肯定优良。她又说,阿祥哥,你把这么漂亮的女人扔在那儿,你就舍得?我阴沉下脸说:还不是为了回这断命的上海!她媚笑着说:“阿祥哥,我看出来了,你在想女人……”

  接着她就主动向我出击了。她上街去买了小半纸箱的雪糕和冰棍,跑回来说,阿祥哥,帮帮忙,我这点东西在你冰箱里放一放,好哦?我说可以。她打开冰箱把那些雪糕和冰棍塞进上层的冰柜里,那动作和神态就像是在往自家的冰箱里放东西。她又甩了一方雪糕给我说,阿祥哥,你吃!她自己也剥开一块咬了一口又补充一句,阿祥哥,要吃你自己拿!接着她在我屋里东瞅瞅西瞧瞧。用赞美与羡慕的口气说,阿祥哥,你买的这些东西都好高档,人还是有钞票好啊!唉,钞票就是上帝,其实比上帝还要有分量!她要我放音碟给她听,说她从小就喜欢音乐,尤其是外国音乐,她说美国施老斯的蓝色的河听上去勿晓得多醉人哟!接着她仰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一直同我聊到她去上小夜班。她给我做了几次媚态,送了几番秋波,我也同她调笑了几句,觉得这也很有趣很刺激。有了钱就有女人献殷勤,钱可以给人生增添更多的色彩和更多的享受。怪不得人人都爱钱。有人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女人一变坏就有钱,其实这两者是互为需要相辅相成的。钱在缺乏道德内涵的人手里,就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游戏人生与人生游戏!

  我也是在游戏自己的人生吗?

  晚上,闷热将人身上的汗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挤。半夜里她下班回来,直接进到我屋里,说太热,吃块雪糕降降温。吃完雪糕她就没有走,悄悄地挨着我睡下,我睡眼惺忪,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女性的气息撩得我春心难捺。但我不敢贸然行动,怕她在设什么陷阱。于是我试探着问?你也做这种生意啊?她说,勿要瞎讲,我还是个黄花闺女!我说那你不是想同我结婚吧?她说你不要瞎七搭八好哦?我讲过了,我要找个老外,勿找中国人,我说那你现在这样算啥?她说你要觉得过意勿去,喏,来一次这个数就可以了,她岔开五指在我眼晃一下。

  说着她就把软绵绵的身子压到我身上,弄得我也实在熬不住,我想五百就五百吧,这对我来说也真不算什么。两人办事的时候,我发觉她的动作十分地熟练而有序,什么黄花闺女!但我们两人还是很满足地把事情做完了,浑身被汗水泡得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一样。

  这种事只要一开闸就有点关不住,那半个月里似乎隔一夜就有一次,有时甚至不隔夜。有一天晚上我从阿林家吃完饭回来,她已跷着二郎腿埋在我那沙发里了。她神情泰然地说,阿祥哥,从明朝起我要调上大夜班了,今朝阿拉之间清一次账好哦?我感到有点尴尬,只好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我这里有记录。七月六日一次,七月八日九日十日连续三次……我感到脸热辣辣地忙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十次就十次。明天我给你带五千元现金来……

  “什么事啊?”她瞪大眼睛尖叫起来,五千?是五万!我是良家妇女也,又勿是野鸡,你弄弄清爽哟,一次五百,亏你讲得出来!”

  我傻眼了!

  “明朝你弄一张五万元的存折给我,喏,咯是我的名字,一定要写清楚,你想耍赖,我就上派出所告你强奸我!”

  我像一只被人宰了一刀的鸡,垂着脑袋发愣。老半天,我无奈地抹着满额的冷汗说:“好吧,五万……”

  她得意洋洋地走后,我狠狠地甩了自己两记耳光,又往自己的下身猛捶了一下,疼得我两眼直冒火星。在新疆农场,河南人多,我们也学会了一口的河南话,我用河南话骂了一句?“尻你娘一回哎!”

  三

  列车那沉重的车轮沿着铁轨慢慢地滑向月台。我的心激动得要跳到喉咙口了。而当我从车窗口看到靳平那张熟悉而漂亮的脸时,以往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抛到脑后,我那颗一直感到苦涩的心突然变得滋润起来,那曾经总是感到的欠缺也似乎变得圆满起来。也许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不是女人,而是那情感融溶的贴心的爱!

  阿林姆妈被靳平的美丽震惊并且激动地说,喔哟,靳平啊,你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她俩几乎是一见如故。当她们勾着手臂走出月台时,像是真正的婆媳。

  坐上出租车,靳平挨在我身边贴着我的耳朵说:“喂,想不到你回上海来,没找其他女人,没有忘记我,还把我接到上海来,总算我没看错人,你是有良心的!”这时我突然想到我的不忠,我没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捏着她的手。她以为这是强烈的爱的表示,而没有想到更多的则是我的深深忏悔。

  夜间下雨了,那铺了油毡的屋顶像擂鼓似的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靳平静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旅途的疲劳再加上干柴烈火般的亲热,使她已感觉不到雨和雷的存在了。俗话说,新婚不如远别,当我紧紧地拥抱着她的时候,她还是问我:“喂,玩过别的女人没有?”我一本正经地说:“哪能呢,我是那样的人吗?”她笑了说我想你也不会。轻信自己所爱的人这也是女人的一大弱点。人隐瞒自己的短处往往不全是为了自己,有时倒是为了他人心境的平静。如果把所有人的隐私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么这个世界一定会乱得不可开交。眼下一切都是这样的平稳与安静,只有雨点在叮叮咚咚地敲打着这片棚户房。一想到以前的不是,愧疚还是折磨着我的心。同靳平亲热后我才知道,情爱与肉欲的两种交欢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一种是心心相印的交融,事后心头还是那么的滋润;而另一种事后却使人感到懊丧与罪孽。

  靳平曾两次同我一起到上海来探过亲,对上海的印象并不好,住不上几天就吵着要回新疆。因此我们的探亲假从来没有用足过。雨声渐渐地小了下来并且停了,雨后那闷人的燠热把她弄醒了,她浑身汗津津地爬起来抱怨着说,下半夜了咋还这么热。我是跟着你受罪来了,不是为了你,我才不来呢!我深表歉意地朝她笑笑,她绞了把毛巾擦了擦身子。她大概觉得刚才把话说重了,回到床上时搂着我的脖子吻了吻我,亲热地朝我一笑说,离不开你的人是我,跟着你受苦的人也是我……说得我鼻子酸溜溜的。

  阿林姆妈在婚姻上的观念很传统,当她知道靳平把复婚的证书也带来了,很高兴地说:“那你们赶快去办手续,不然别人会传闲话的!”

  靳平来后,我们就自己开伙,不再在阿林姆妈那儿搭伙吃,但阿林姆妈却经常送上一两碗我平时喜欢吃的菜来。她似乎对靳平有一份特殊的好感。在靳平待在家里的那些日子里她总是来陪靳平,同她一起去买小菜,到商场去为她添置衣服,让她熟悉上海的环境。而靳平用上海话叫她“姆妈”也叫得非常亲切,那叫声使阿林姆妈甜到了心里。但看到阿林的孤单,阿林姆妈也很伤感,说阿林当初也找个外地姑娘就好了阿拉又勿是养勿起。唉!

  靳平回上海,最使阿林感到高兴的是,又能吃上揪片子和拉条子了,靳平是做两种饭的好手。在新疆农场时,他和甘琳领着小江常上我们家吃靳平做的揪片子和拉条子。那天靳平做拉条子,我在边上为她打下手,这使我感到仿佛又回到了新疆,回到了农场我们的那间小屋,我似乎又找到了以前那段生活的感觉。阿林和阿林姆妈看到我俩那样亲密无间,既羡慕又伤感。

  靳平后来问我,甘琳和小江怎么没同阿林住在一起?这正是阿林和阿林姆妈最苦恼最伤心的一件事。阿林姆妈一提起这件事就眼泪汪汪的。由于要回上海,同为上海知青的阿林和甘琳在新疆也办了离婚手续,但说好回上海后就复婚的,可甘琳带着孩子回到上海后就变卦了,不肯再同阿林复婚。原因倒不全在甘琳身上,主要是她母亲从中作梗。她母亲说。阿拉住在黄浦区,是上昃角,虽说住的是石库门房子,但也是个有身份的中等人家。可阿林家是个啥人家?住闸北区下昃角勿说,还住在棚户区里,棚户区过去是哪种人住的啦?同我们家的地位差得远!还好甘琳在新疆就同阿林离了婚,勿然回上海我也要逼他们离的,婚姻总还要讲个门当户对。现在改革开放了,这点就更要讲究了,没有身份,哪能好在社会上混啦!甘琳母亲不同意他俩复婚,也不许甘琳带儿子小江去阿林家,要断就彻底断,用勿着拖泥带水的!这就苦了阿林和阿林姆妈。阿林讲,我是姆妈的独养儿子,小江就是姆妈的独孙,而且姆妈讲,小江长得又特别像他爷爷,所以姆妈一提这件事就要哭。

  想当年,我们在一个生产队,甘琳长得并不漂亮,阿林倒是一表人才,人也聪明,写得一手好文章,字也写得相当潇洒,垦区的小报上经常登他的文章,散文、诗歌、顺口溜,还有通讯报道等等。那时甘琳追他可以说是追疯了,甘琳是个很懦弱的姑娘,可是追逐起爱情来却是那样的执着甚至疯狂,写血书,甚至跪在他跟前哭,爱情也可以改变人的性格,阿林同他母亲一样,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他看她追得那么实在那么痛苦,于是决定放弃自己对理想爱情企盼,接受了她的爱。结婚后的那些年他俩生活得融洽而美满。在返回上海前办离婚手续时,甘琳还发誓一回上海后就马上同他复婚。但愿望是愿望,事实是事实,人生有时就是这样,那些意料不到的事情就像一把剑,会把原先想好的事情拦腰斩断。阿林讲,他倒没什么,以后还可以再找一个,可姆妈舍不得小江,一想起来就哭。有一段辰光,姆妈打听到小江读书的学校,每天下午快放学时,她就换乘上几辆公共汽车到学校去看小江,给小江买点心买糖果,流着泪搂他亲他。但这事让甘琳的姆妈知道了,在学校门口同阿林姆妈吵了一架。从此甘琳姆妈每天下午都来接小江,无论天晴还是下雨她都带把伞,接到小江就用伞挡住,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让阿林姆妈看,好像能给别人制造痛苦也是她的一种骄傲,阿林姆妈气恼伤心得三天没有吃饭。阿林伤感地对我说,当初我们十七八岁去新疆,把青春年华抹在了边疆艰难的岁月中,而人到中年回到上海,竟又弄得妻离子散。阿林愤怒而激动地也用河南话骂了一句:“日他姐一回吧!”

  他是很少骂粗话的。

  靳平听了这些后,瞪大眼睛觉得简直使人无法理解,说:“怎么会这样?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她说这么好的一个姆妈,竟也会有不顺心的事!世道太不公平了!她做好拉条子,满满地舀了一碗,双手递给阿林姆妈说,姆妈,你吃吃看,这可是地道的新疆饭。我和阿林香香地吃了两大碗,但阿林姆妈只吃了半碗就把剩下的半碗倒给阿林吃了。靳平说,姆妈,是不是不好吃?阿林姆妈讲,蛮好吃,蛮好吃,就是我今朝胃口勿太好。其实还是她吃不惯,我想阿林姆妈毕竟没有在新疆生活过。饮食也是一样,只有吃惯了的东西才会觉得香甜。

  以前探亲回来时我们住在石库门房子里,靳平都不习惯,现在住棚户房她更不习惯了。棚户区的房子每户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因此一到晚上你就会觉得自己不是睡在一个单独的房子里,而是像穴居时代的一大群人拥挤地住在一起。咳嗽声,叹息声,打鼾声,小孩子的哭闹声,突如其来的吵架声都能清晰地听到,甚至男女做爱时那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兴奋的呻吟声也能听到。靳平说,你怎么住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了?我给她解释说,人换个新环境开始总是不习惯的。我想不要说她不习惯,就是我和阿林刚回来时也很不习惯。自我被自家的兄弟赶出来后,就和阿林一起挤在他的那个狭小的阁楼里。在新疆我们是生活在辽阔无边的大地之中,可到上海就像生活在夹缝里。虽然阿林姆妈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可是那些蟑螂、鼻涕虫、老鼠仍会经常来光顾。阿林告诉我说,有一天他要提早到行里去,姆妈买小菜去了,他想自己泡点饭吃吃算了。那天天阴,外面在下着毛毛雨,他也没开灯,把饭用开水泡了,焖了一会他就吃,但吃着觉得味道不对,有一股奇腥,他打开灯吐出来一看,竟是一条小鼻涕虫,已经咬成三截,他顿时呕吐了一通,结果弄得他三天吃不下饭,看到鼻涕虫头皮就发麻。

  尤其在这酷暑的季节,鸽子笼似的棚户房就像蒸笼一样的闷热难耐,就是电扇也扇不出一点凉意。阿林说,有一个到上海来做生意的外地亲戚到他们家住了一夜,就很感叹地说,我们外地人到上海来生意时,就像条狗,到处献媚,作揖打躬,可回到家里却像个人,房子宽敞舒适,楼上楼下,家具也都是现代化的。可你们上海人,走在外面都像个人,可回到家里,却像条狗。阿林当时就说他你别放屁。但细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那时,我同阿林爬进小阁楼去睡觉,每到夏季浑身便发满了痱子,又痒又痛很难受。阿林姆妈睡在床上,那蒲扇从天黑扇到天亮。我和阿林只好从阁楼上爬下来,在下面的地板上铺张席子,赤膊睡在上面。雨后的地板下散发着潮气,那鼻涕虫就从我的手背上一弓一弓地爬了过去,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液。阿林爬起来,把电扇开到最高速,恼火地抱怨着说:“新疆顶艰苦的时候,我们偏偏要到那儿去寻苦吃,现在新疆的生活正在变得好起来,我们偏偏又要回上海来吃这种苦,他妈的人有时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啥!”

  靳平来后,自然比我和阿林挤阁楼时的条件好多了,但她还是不习惯。尤其是坐马桶,解小手还可以,解大手怎么也解不出来,好容易出来一点,尿水又溅得满屁股都是,气得她发誓再也不坐马桶了。后来她又给我立了条规矩,马桶里只许解小手,解过大手的马桶一打开盖,那股恶臭弥漫得满屋子都是,而且久久散不掉,有时连饭都吃不下去。从那以后我们解大手只能跑上几百米路走出棚户区,到大马路上的公共厕所去。有时憋得太急,去厕所就像在百米赛跑。

  我家右隔壁的赵姗娥自她发现我们这秘密后就笑话我们,尤其是看不起靳平。她对别人说,隔壁外地来的女人老怪,马桶都坐勿惯,解手天天跑公厕,上海人这么好当啊!

  陈家姆妈的板墙在我家的左隔壁,陈家姆妈原先是一家五口人,老两口,两个儿子,还有大儿媳妇,全挤在上下两层十几平方米的棚户房里。婆媳不和,没有一天不叮当的。有时早上起来,儿媳坐在马桶上,脖子上还挂着裤腰带,嘴巴就叽叽呱呱地叫。吵得主要内容还是钞票的事,抱怨陈家姆妈偏袒小儿子,说是小儿子每月的饭钱掏得最少,而她和老大每个月掏出够多的饭钱,但天天吃的还是咸菜萝、豆腐干,早上连油条也勿肯买一根。陈家姆妈就敲着八仙桌喊,现在蔬菜比肉还贵,勿当家勿知柴米贵。她儿媳就叫,你就买肉给我们吃!陈家姆妈就喊,你勿怕胆固醇高,我怕!我六十几岁的人,胆固醇一高血压就高,中风瘫在床上你服侍我啊!……吵到后来甚至还会付诸武力,所以陈家姆妈脸上时常会出现指甲抓出的血痕,而她儿媳也总有鼻青脸肿的时候,因为打起架来陈家姆妈总吃亏,大儿子为了表示宁肯得罪媳妇也勿能落个勿孝顺母亲的名声,所以有时要扇老婆两记耳光,弄得那幢房子一直很不太平。

  我住进赵师傅家时,大儿子与怀孕的儿媳已搬走了,于是再也听不到吵闹声。天天与儿媳吵惯了的陈家姆妈由于无架可吵突然感到失落,感到一种孤单和无聊。几个月后听说儿媳生了个大胖孙子,“好白相来勿得了。”她在失落之中又感到很沮丧,有时她拎着礼物去看孙子,但儿媳给她的是白眼,她刚把孙子抱在手上,还没体味到做祖母的甜蜜与幸福,儿媳就把孙子抱了回去,说:“阿苗要吃奶哩!”于是她感到无法与孙子亲近的痛苦。不久,她小儿子在外面跑生意发了财,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商品房,也搬走了。小儿子早到了轧女朋友的年纪,但他勿敢轧女朋友,是因为一没有钞票,二没有房子,而家又住在闸北棚户区。现在姑娘们眼光太高。有了钞票有了自己的房子轧女朋友也就有了资本。后来几个月我发现他小儿子很少来看陈家姆妈,大概女朋友已经轧上来。当然,女朋友是不敢往棚户房带的,那太掉价了!所以养儿防老,在现代大概已行不通了。

  棚户区本是个嘈杂的是非之地,于是无聊至极晚上又经常失眠的陈家姆妈就开始偷偷地蹲在别家的墙根下偷窥别人的隐私,把听来的“墙根秘闻”添油加醋传得满街皆知。其实我也已“深受其害”,但我暂时还不知道。大约她觉得这也是打发闲日子的一种很有趣的方式。

  自从靳平来后,她就经常到我们家串门,还热情地对靳平讲有啥要我帮忙的就只管讲。但上海人讲客气话与实际去做是有距离的,比如说有空到阿拉屋里来吃饭,那只是说说而已,除非是正儿八经地邀请,否则你真去吃饭会弄得人很尴尬的。有一次靳平跟阿林姆妈学做红烧肉后,自己也想单独做一次,但发现瓶里的酱油不够了,但肉已烧在锅里了,她只好到陈家姆妈那儿借了小半碗酱油。陈家姆妈就讲,喔哟,一点酱油呀,要用了就来倒,还讲啥借勿借啦!在我们新疆,不要说向隔壁邻居要半碗酱油,就是要半碗清油你往后去还也是要叫人笑话的,说这么点东西还要来还也太小看人了!所以靳平在还不还这半碗酱油上犹豫了好几天,这种犹豫使陈家姆妈产生了误解。几天后,陈家姆妈拿了一只碗板着脸走进我家,对靳平说:“喂,那半碗酱油你勿还啦!”靳平就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本想马上还你,但怕你会笑话我看不起人,陈家姆妈就冷笑说:“哟,借了东西哪能好勿还啦!半碗酱油来!是我掏钞票买来的呀又勿是偷来的。”说得靳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窘极了。为了表示赎罪,靳平有意倒了满满一碗酱油还给她。陈家姆妈就讲:“喔哟,啥人要你还介许多啦!借多少还多少,喏,我这里有一条线,上次你就借去这么多。”她把酱油倒回去一半后又说,这就可以,阿拉勿吃亏也勿占便宜,搅糨糊的事体阿拉勿做的!弄得靳平又好一阵尴尬。陈家姆妈回到屋里又从隔壁掼过来一句话:“这些外地人哪能喜欢搅糨糊啦!”

  靳平委屈羞愧得真想往地下钻。

  然而到了晚上,陈家姆妈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到我们家来同靳平“拉三胡”,那天靳平就没好好搭理她,但又不好赶她走,只好硬着头皮听她滔滔不绝地讲她儿媳怎么坏,孙子又是怎么的“好白相”。

  事后的第三天,有人推着小车喊着来卖肉,陈家姆妈就买了几块大排,钱不够就向靳平借了一元钱。一元钱在新疆人家来还是要推掉的,当然更不会去要。几天后陈家姆妈来还,靳平就推着怎么也不肯收。陈家姆妈就生气地把一元钱揉成一团扔进屋里说:“喔哟!一元钱的人情呀,啥人稀罕啦,这种小便宜阿拉从来勿占的。你们这种外地人的心思阿拉会勿晓得啊。今朝一元钱勿要我还,明朝你借我两元三元也可以勿还了,想吃小亏占大便宜啊,勿要拿阿拉上海人当阿木铃!”气得靳平把一元钱撕碎了扔了出去,跑到楼上流泪。晚上我回来她就把这事告诉我。我说算了算了,以后你同她少打交道就行了。但憋了一肚子气的靳平依然想不开,哭着说,“你们上海人怎么是这样!我要回新疆去!明天我就回去……”

  四

  把靳平从新疆接到上海来的想法是我炒股发财后才有的。阿林和阿林姆妈都非常赞成。阿林姆妈讲,你早该把她接来了,过去没有户粮关系活不下去,现在是没有花纸头活不下去。现在在上海,没有户口照样可以找到生活做,靳平这么漂亮个女人,还怕找不到工作?阿林也说,还是结发夫妻好,知根知底,再找一个,脾气摸不透心思也摸不透,尤其是在上海。阿林问我,现在你存款加股票到没到七位数?我说已经超过了。他就劝我,阿祥,现在股市上的风险越来越大,有些原因我不便讲,反正大户吃小户的事已经开始了。我现在的信息也不完全准确了,因为我毕竟只在中下层,上层的事我也无法摸清爽。你现在虽有七位数,但也只能算个中小户头。我建议你两条腿走路,抽出一部分资金去搞实业,留下一小部分资金去炒股,就是被“套牢”损失也不会太大,你不要像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中的老太婆,最后弄得一无所有。况且你还要把靳平接来,那就更得留条后路,不要靳平来了跟着你喝西北风。

  过了几天阿林就给我找到一家可以投资的公司,那是新疆一个贸易单位在上海开设的一个分公司,门面弄得不错,货源也蛮充足,就是流动资金有些短缺,那么公司的赵经理也是60年代的上海知青,靠得住的。接着阿林就领着我去谈判了几天,赵经理个儿不高,胖墩墩的圆脸上架着宽边眼镜,人机敏而厚道,能说会道但不油滑。而他们公司的经营前景也很看好。赵经理为了让我放心,不但签了合同,还到公证处作了公证,他还为我找了家担保单位,我这才把一大笔资金拨了过去。赵经理还答应,等靳平来后,就到他的公司来工作。“我不会亏待你太太的,更何况我们都是新疆人!”靳平好像慢慢熟悉和习惯了上海棚户房的生活。而对上海这些年鲜亮的变化也很吃惊,说比我们新疆的变化还要大。我说上海是开放型的城市了,将来又会像过去那样,是个国际型的大都市,金融文化的中心。可她说,她还是有些不习惯,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总感到自己与周围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自靳平到来后,赵姗娥倒也主动同靳平搭过几句话,有时还问她在新疆的生活和那里的风土人情。但靳平不喜欢她,说她看人时那双眼睛酸溜溜的让人难受,所以很少同她搭讪。靳平在家休息了二十几天,上海湿润润的空气把她那白皙的脸修饰得更滑润更细腻了,再穿上阿林姆妈陪她买的那些时髦衣服,走在路上的回头率起码也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生活又开始变得平淡而有序。按照原先的约定,靳平到赵经理的公司去上班了。我天天还是跑股市。靳平是个办事认真好胜心极强的人,脑袋瓜也挺管用,不少事一学就会,而且还干得很出色。日月如梭,炎炎的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晚上,秋风萧瑟,枯叶飞落,那飘悠着的枯叶在屋顶上沙沙响。我们吃过晚饭,她得意洋洋地摔出一张名片给我看。我看后大吃一惊,说怎么?让你当副总经理了?她一笑说,我为赵总做成了几笔大买卖,她用有些生硬的上海话说,赚头很好!我说,还不是你长得漂亮,赵总用你公关了。她一咬牙说,你再敢这么说,我就撕烂你的嘴!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赵经理,赵经理用敬服的口气竖起大拇指说:“阿祥,你老婆真行!我发觉我都有些赶不上她了。这几个月你投资的分红,再加上她做成生意的奖励,数目可不小啊。她没告诉你吧?”我说,我已同她说过了,她赚的钱都归她掌管,包括我那笔投资的分红。我回上海时,她把全家的积蓄一分不留地都给了我,我就是靠这笔钱发的财,现在我得报答她。再说,她也是个不会乱花钱的人。我完全信任她,只可惜我没亲眼见她是怎么同人家谈生意的,到底怎么个“行”法?不过自己的老婆受人赞扬,我也感到一种很大的满足。

  在中国,事情要么不热,一热起来就会形成一窝蜂,热得人人都昏了头。股票市场就有过这么一段疯狂期,开始认购券得一家家推销,磨破了嘴皮都打动不了几个人。可没过多长时间,认购券就红得发紫,翻着筋斗往上涨。也就在那一瞬间,上海上千万人口中,起码有一半以上的人同股票粘上了。单位里,弄堂里,家里,公共汽车上,一半以上的话题都是股市行情。那时好像你只要把钞票往股市上一抛,财源就会滚滚而来,就是那些曾在旧社会炒过股票的老头子们也惊得瞠目结舌地说:“读勿懂,实是在读勿懂。”那时确实有一批搭上头班车而发了大财的人,包括我在内。而我的两位邻居也在紧迫着去搭二班车或三班车。赵姗娥用从我身上诈去的五万元钱也毫不犹豫地扔到了股市上,居然也赚了不少。靳平不在家时,她就倚着窗口眯着眼对我说,阿祥哥,我已经快到六位数了。炒股票真来劲,过去我在厂里拼死拼活干,加上奖金一个月才只有二三百元,可在股市一个上午就可以赚上两三千!接着她很感叹地说,当初我要勿是委身给你,哪里会有我的今朝啊!有了钞票我就要好好包装包装自己,争取找个老外,就是日本人也行……

  我想还她一句,勿要脸,心黑脸皮厚,为诈人钱财可以把自己全部卖光!但这种话我只好在肚子里对自己说,因为我自己也不光彩,是一个抵挡不住女色诱惑的失足者!我也不想太刺激她,她要把我俩的事张扬出去,靳平知道了怎么受得了?说实话,这种事她是做得出来的。

  平时无所事事的陈家姆妈觉得股市上的那份激烈要比听墙根传隐私刺激得多有趣得多也实惠得多。炒股可以赚钞票,听墙根只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可惜她资本太少,全部积蓄也只有三千来元,她全投进了股市,那时股市虽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发疯似的涨,但每天的小涨涨也使她赚了点钱,由于投放少涨幅又小,她赚的钱也只是老鼠尾巴的脓血,没多少油水,她看到那些投入多的人赚回来的钱,真可以使人眼睛发花头发晕,那才叫过瘾呢!

  一天下午我从股市上回来,黄昏的阳光已从狭小的羊肠小道上消失,长满青苔的石子路总是那么湿漉漉的。我刚进屋,陈家姆妈就贼头贼脑地从门缝朝我屋里瞄了一眼,她发觉靳平不在,便笑容可掬地推门走了进来。自半碗酱油与一元钱事件后,靳平就很少再搭理她,靳平去公司上班后,更少同她来往。靳平的冷漠陈家姆妈倒一点也不在乎,她曾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外邦人终归是外邦人,不懂得上海人的规矩。然而她毕竟很少再上我家串门了,今天我看她的笑容和神色,心想说不定她有事求我,远亲不如近邻,还是少得罪为好,我于是让坐,为她倒茶。我说陈家姆妈,你有啥事体哦?陈家姆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大事体倒没有,小事体倒有一桩。阿祥,我知道你炒股大发了,是个大户。“股市阿祥”名气老大的,今天我求你的事体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毛毛雨啦!阿祥,论年纪,陈家姆妈是你上辈,讲到为人,你可以问问周围的邻居,讲信誉、讲义气,喏,别的事体勿讲,喏,就讲你同……她伸出食指点点赵姗娥家,喏,你们俩的事体我是晓得清清爽爽的……她眯起眼嘴角狡黠而阴险地朝上一翘,喏,我从来没有同别人讲过。当时我一蒙,但马上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顿时脸热辣辣的,接着又感到极其窘迫、尴尬和恼火。我简直想扇她个耳光!喏,她说,咯种事要是让别的老太婆知道,老早就给你传得满草家湾路都晓得,可我一个字都没有给别人透!这时我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头胀得快要炸了。我真怕我会做出过火的行为,因为这时我哆嗦着手捏着只杯子真想往她脸上摔。我知道,她的目的也是要从我身上敲点油水去,我摆摆手,让她闭嘴。“你要多少?”我说。但我感到那声音似乎已不是我的了。

  “喏,你给赵姗娥五万,我勿要这么多。她是同你那个样子……”她做了一个让人恶心的手势,“要你五万也太勿道德。我只要两万五或者两万,还只算向你借,勿算白要。我到股市上捞上几笔后就还你。你同赵姗娥的事我绝对勿同任何人讲,当然更勿会同靳平讲。”

  我已是只瓮中的混蛋鳖,让人捏牢了还能往哪里逃呢?我说:“明朝你到股市上等我,我划两万元的股票给你。”

  “再好也没有了,再好没有了……”她称心如意笑眯眯地走了。而这时我又想往我裤裆里擂上一拳,又想骂一句:“日你姐一回吧!”但我没有骂出口,因为我已经听到靳平在石子路上走的脚步声。那时阳光退却后的玻璃窗已是黑漆漆的一片了。

  五

  最后一场秋雨带着些微小的雪粒,空中飘洒着潮湿的寒风侵入肌骨。上海那令人难熬的冬天到了。在新疆,不管屋外怎么冷屋里总是暖洋洋的。而在上海,屋里有时比屋外还要阴冷。靳平的手和脚都生了冻疮。我赶忙买了只电热器,在那几根红红的电棒的辐射下,屋里多少溢出一些融融的暖气。每天吃过晚饭,不是我们去阿林家坐坐,就是阿林和阿林姆妈来我们家坐坐,天南海北地闲扯一阵,倒也其乐融融。阿林在交易所每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不算少,再加上原先我让给他的原始股的升值,他家也已有了一笔不小的财产。阿林姆妈带着幽默也带着伤感说,现在我们家啥也勿缺,就是阿林缺个老婆,我缺个孙子!说着眼圈就红了。阿林嘴上虽说与甘琳复不了婚就再找一个,但他一直拖着不行动。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希望有一天能与甘琳和小江再团聚。阿林姆妈同阿林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倒不是舍不得放弃甘琳,而是舍不得她的亲孙子小江。

  那晚靳平有个饭局,要晚点回来,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了,而且越来越兜得转。我觉得她这个新疆人已开始融进上海的生活与文化之中了。阿林姆妈讲,靳平的气质更高雅了,阿祥,勿是我讲你,你现在更配勿上她了!

  靳平身上粘着几片雪花回来了,脸上弥漫着红扑扑的酒意。她脱下裘皮大衣,笑眯眯地对阿林姆妈讲,“姆妈,我今天下午碰到甘琳和小江,小江长得都超过我肩头了,可惜……有点瘦。”

  虽说甘琳家住在黄浦区的石库门房里,甘琳姆妈看不起住在闸北棚户区里的阿林家,但她们的家境也并不好,甘琳的老爸十几年前就去世了。甘琳的老娘以前开过一爿小杂货店,公私合营后在一家土产商店当营业员,现在也已退休,过去开杂货店时有点积蓄,改革开放后她又想重操旧业,做做杂货生意。但上海滩上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以前生意场上多少讲点信誉,而现在是连骗带诈只要能把钱捞到手什么缺德事都敢干。她是做一次赔一次,原先那点积蓄经过两三次折腾赔了个精光,生意做不成,只好靠退休工资来勉强维持生计,而甘琳回上海后,进的是一家大集体工厂,这些年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她所在的那个厂经营也不怎么景气,每月工资加奖金只有三百来元,还要天天加夜班,往往加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回家,加班费也少得可怜。厂长讲,现在只要发得出工资还能有点奖金的厂家就算好厂家,有些厂连工资也发勿出勿要讲奖金了。而物价三天两头在涨,她的那点工资和她母亲的那点退休金维持三个人的生计也实在是很紧巴。她母亲就把钱看得更重了,虽已穷得干瘪瘪的,但对住在棚户区的阿林家依然看不起,经济上的拮据,使小江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靳平说,甘琳同她讲这些情况时眼泪汪汪的。阿林姆妈听后也哭了。靳平就忿忿然地说,到上海后,有多少事让我看不懂也想不通。我就说甘琳,你和你妈做得太过分了!天下哪有不让奶奶去看自己孙子的理?就传统习俗来讲,奶奶与孙子比外婆与外孙的关系更亲近!我把甘琳都说哭了。她说,我不是不想让小江去看他奶奶和爸爸,可我怕我姆妈,她发起火来就像只雌老虎,吃她不消的。况且我回上海后又只能落脚在姆妈家,又没有别的去处,在上海有个住的地方比啥都重要。我就说,那你为什么不同阿林复婚住到阿林家去?甘琳摇摇头说,姆妈会大闹天宫的,她要天天跑到阿林家来闹,阿林姆妈哪能吃得消?甘琳说着又哭了,她活得也难!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我说那你也得为阿林和阿林姆妈想想呀,他们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孙子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甘琳说,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让小江去看看他爸爸和奶奶。可就是……我说你只要有这个想法就好办,这个星期天你把小江带出来,对你妈说要带小江到公园里玩一天。你要不好意思去见阿林和阿林姆妈,就把小江交给我。我带他到爸爸奶奶家去玩一天,吃过晚饭我再把小江还给你。阿林姆妈听到这里急急地问:“甘琳答应了哦?”靳平说她犹豫了好长时间还是答应了。阿林姆妈仍不放心地问,甘琳勿会变卦哦?靳平睁个圆眼说,她敢!

  生活又像一条平静的河,毫无变化枯燥地流淌着。靳平再次回到我身边的那种新鲜感也早已过去了。她变得越来越忙,她是个十分敬业的女人。应酬、饭局使她经常深更半夜才回来,往我身边一躺就呼呼睡去。有时我想同她亲热亲热,她就说你想来你就来,但这种在睡梦中的亲热变得索然无味。上海的冬天也是变化无常的,天刚回暖了几天,北方来的冷空气一侵入,那潮湿的风又冷飕飕地让人发抖了。股市也像这鬼天气一样忽冷忽热,股市的风险变得越来越大。阿林提供的信息也往往虚大于实,有点把握不住。也许这才是股市成熟的一种表现,大户吃小户的事已是司空见惯,但股市上除了老面孔外,总能见到不少新面孔。由于家庭的重新安定与股市上的风险加大,我每次都是小来来。叶慧玲也很赞成这样做,自她跟着我一起炒股也发了,银行存款也有了六位数,她说她这一生也够花了,还说每天这样小来来挺过瘾,贪得无厌的结局往往会一无所有。

  那一天阿林上班前塞了个条子给我,他说这次信息比较牢靠。于是我和叶慧玲放开手大搏了一下。那天收盘,我有了五位数她也有了差点上五位数的赚头。然而雪粒夹着雨滴下得正紧,潮潮的寒气渗入肌肤。兴高采烈的叶慧玲死拖硬拽地又把我弄到她家里。自靳平回来后,在炒股上我仍与她搭档,但却再也没有进过她家门。想不到她的家又重新装潢了一番,显得很辉煌,还增添了不少高档电器。这就是有钱的好处!钱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它是人类物质甚至一部分精神享受的基础。我们听着音碟,喝着人头马,吃着她那精致的小火锅里的菜肴,还谈着她对音乐的感受。她的情趣不要说比赵姗娥甚至比靳平都要高雅,这正是她可爱而吸引人的地方。我说你该找个男人了,她微笑着摇摇头说我不想再找了,现在可靠的男人太少,眼下谁不见钱眼开?她讲了最近那个有名的女歌星被男友骗走所有钱的新闻后说,我才不上这种当呢,骗走了我的钱还骗走了我的心!那我只好去跳黄浦江了!她说我觉得我们这样也蛮好。我说我妻子已经回到我身边。她一笑说这你已经说过了。但情人是情人,妻子是妻子,味道绝对勿一样,你两头都尝尝有啥勿好?同你在一起我觉得踏实放心,因为你绝对勿会骗我钱,至于骗我心,那也谈勿上。我是心甘情愿地让你睡同时也觉得蛮开心。人要想开了,情人有时比丈夫还要实惠,你说是哦?

  雨点和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叮叮咚咚响,酒和火锅把我俩的心都撩得热热的,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桃花运也跟着来了。她微眯醉眼歪在我身上,我把她抱到床上,难道情人与妻子的味道真的不一样吗?野花真的比家花更刺激吗?我明明知道这样做很不道德也很对不起已回到我身边的靳平。但一切还是发生了,人有时也许就是性的奴隶。

  男人能瞒住妻子,也能掩饰自己不忠所产生的内疚。当夜深后靳平回来睡到我的身边并推醒我说,喂,明天我不上班了要去接小江,你跟我一起去,顺便给小江也买几样礼物。我搂住她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说你真好。她说其实小江的事你早该出面这样做了,我看阿林姆妈是白疼你了!我的那句“你真好”她没弄懂,但要弄懂了就将是她的痛苦,我的灾难。所以有位哲人说欺骗是对真情的一种特殊意义的超越……

  为了迎接小江的到来,阿林姆妈两天前就忙碌开了,星期天一早我和靳平就到约定的地点去接小江。甘琳把小江交给我们后一再关照: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姆妈晓得,不然要闹翻天的。阿林姆妈一见小江就抱头痛哭起来,一向内向的阿林也拉着小江的手泪流满面。靳平把我拖到街上给小江买礼物,在路上她忿忿然地说,我真弄不明白,因为一家住在黄浦区的石库门房子里,一家住在闸北的棚户区里,两家就不能团聚,这算什么理由?阿林一家就要永远四分五裂,这不是太荒唐了吗?我无奈地摊摊手,上海人有一句话,宁要市里一张床,勿要市郊一幢房。靳平紧锁着双眉说,我感到好压抑,要不是为了你,还有阿林姆妈,我早就逃回新疆去了。我说你说得太严重了,她严肃地说,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似乎有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们买了好多礼物,玩具、食品、书籍。但回去的路上我又发愁了,我说买了这么多东西,小江一样也带不回去。只要带回去一件,就会在甘琳姆妈面前穿帮的。靳平说这事我早想到了,我们买这些东西,一是为了让小江高兴,更是为了让阿林姆妈高兴,世上有些事不一定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表达一种心意,她用上海话补了一句:懂了哦?

  俗话说怕鬼撞上鬼。那天甘琳姆妈也出门去逛了马路,在路上竟同甘琳不期而遇,甘琳是个老实而懦弱的人,在她姆妈严厉的逼问下,于是一切都穿帮了。那时已是中午,我们全聚在阿林家,阿林姆妈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乐融融地围了一桌,小江也甜甜地坐在奶奶与爸爸的中间,享受着人间那份亲情爱意。正在这时,我们听到一个妇女的喊骂声由远而近地飘到家门口,接着门就被砰的一声踢开了。甘琳姆妈气势汹汹地两手卡腰出现在门口,那神情像当场捉到贼一样。她后面跟着一脸苦相耷拉着脑袋的甘琳。甘琳姆妈一路的叫骂声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阿林姆妈最怕这种场面,她认为与泼妇吵架既伤神又失风度,这也是她长期以来情愿承受痛苦也不愿与甘琳姆妈去争吵的原因。阿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场面也变得有些木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甘琳姆妈尖声叫骂着:“出呐,是啥人把我小江拐骗到这里来的啊?你们这些勿要面孔的人!”靳平嚯地站起来,说:“甘琳姆妈,你说话好听点行不行?什么拐骗?”甘琳姆妈讲:“勿是拐骗,小江哪能会跑到这里来的?”靳平理直气壮地说:“是我领来的!在新疆时,我和甘琳住一个宿舍,比亲姐妹还亲。小江出生后,我抱小江比甘琳抱得还要多!今天我领小江玩一天有啥不可以?”甘琳说:“姆妈,是这样的。”甘琳姆妈说:“可你把小江领到这家人来就不行!”她指指阿林和阿林姆妈。靳平说:“为啥不行?他俩是小江的亲爸爸和亲奶奶,哪有不许孩子见爸爸见奶奶的?”甘琳姆妈讲:“可他和甘琳已经离婚了!”靳平说离婚是两个大人的事,但你能说小江的爸爸和奶奶不是他们?甘琳姆妈被靳平辩得脸白一阵红一阵,她恼怒地指着靳平的鼻尖说:“你这嘴巴倒会讲的呀。告诉你,世上没有介便当的事体!他们想要看小江也可以,但得掏钱!”她摆出一副生意人的架势说。靳平冷笑一声:“这不是在小菜场卖菜!”甘琳姆妈讲:“这些年是我掏钞票抚养小江,他们勿掏钞票就来占便宜,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靳平说:“好吧,那你说我们留小江住几天怎么算?”甘琳姆妈讲,一天一百元!甘琳在边上直拉她姆妈。她觉得母亲这样做太丢人。靳平说:“好,你等着。”靳平匆匆奔回我们家,接着又匆匆奔回来,把一沓钞票往甘琳姆妈手里一拍说;“三千!我买一个月!”

  上海的冬天不像新疆那么漫长。春节还没到,潮湿的空气中已透出一丝暖意,让人感到春天脚步的临近。小江终于能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了,阿林姆妈的心境也像春天一样美好。甘琳姆妈没有拒绝三千元钱,临走时全身每个毛孔都透出一种轻松与得意。但甘琳却羞愧地哭了。

  阿林姆妈要阿林把三千元钱还给靳平。靳平说,姆妈,这是我孝顺你的。你要还,我会难过的,以后我没钱花时,再向你要。阿林姆妈含着泪说,阿祥啊,你哪来的福气,讨到这么好的一个老婆!

  已上六年级的小江也很懂事。他很愿意同我们在一起。他的性格像阿林,有些内向。阿林姆妈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小江身上。她每天一早给小江吃好点心后就送他去学校,中午、下午都去接。晚上同他一起睡。小江睡着了她就在一边看呀看似乎在看一样精美的艺术品,老看不够似的。爱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小江对奶奶也格外的亲,每次都要搂着奶奶的脖子亲一下,这一亲总是让阿林姆妈激动得热泪盈眶。阿林每晚下班回来都要提回一兜水果,脸上也溢满了春意,能宣泄自身的爱也是件幸福的事,亲情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一个小江消除了阿林一家的孤独,甚至包括我和靳平。有时我想,中国的“小太阳”其实是老人为了排遣自身的孤寂与爱心而铸成的。

  六

  春节临近,股市又热闹起来,大概春节前大家都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为新的一年引出一个好兆头。于是股市上的生面孔也多了起来,而我这个有点名气的“股市阿祥”也引来那些想交好运的新股民的青睐与追逐。但我还是坚持我的原则,除了暗中同叶慧玲搭档外,不同任何人交往。但有一天生面孔中突然出现了两张熟面孔,大哥和四弟。混迹上海滩几十年,他们成了上海人特有的那种精明。炒股前,他们已到股市上打听了几天的行情,别人告诉他们,股市上有个叫阿祥的过去是个新疆户头,运道特别好,自股市兴起两年来,他炒股很少被“套牢”,估计他现在的财产起码已有八位数。只要同他挂上,稳赚!听说这家伙有内线,所以从来不同人搭档。当我来到股市时,有人为他俩远远地一指,他俩马上高兴地叫起来,大哥说他是我三弟,四弟说他是我三哥。

  大哥与四弟为了能在股市上弄个好兆头,装出过去那件事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似的,亲亲热热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同我打招呼。四弟说,三哥,想勿到你在股市上这么有名气,听说你已是有了八位数的大户头了。大哥也堆起满脸的笑容说,阿祥,你大发了,连兄弟也勿认,家门也勿进了。猪八戒倒打一耙!当时我立马想到的是被冷冰冰地扔在后门的那堆行李,我被他们挤出家门时走投无路的那种狼狈、绝望与痛苦。听了他俩刚才的话后我感到一种又苦又涩的愤懑。我对他俩流露出冷漠与疏远,但他俩只当没感觉到,依然套着兄弟间的亲近对我说,他们今天带着八万元来炒股,想在年前弄上几笔外快,让年也能过得有声有色。四弟说,现在过个年,开销也太吓人。大哥说,是呀,是呀,所以今朝想请你给我们指点指点,吃进哪几种股票好,你是老行家,别人你勿肯帮,自己兄弟总勿能……是哦?他俩的眼神像乞丐似的看着我,金钱的力量足可以使有些人跪下灵魂。我说,现在炒股勿像以前,风险相当大,我劝你们勿要做。我也不会给你们什么指点,炒赢了好说,炒亏了你们就会说我有意要坏你们的事体。说完,我便把他们晾在一边。那时我的心情是想报复一下出出那口怨气,总算有了报复他们的机会我感到某种轻松与满足,人是会记仇的。

  我离开股市走进一家咖啡馆,叶慧玲正在那里等我。我被兄弟扫出家门的事曾告诉过她,因此当我在她耳边嘀咕一阵后,她很赞成我的做法,说对这种兄弟,勿去报复一家伙,人活在世上还有啥意思!我说,那好,你只要帮我做好这件事,你损失一万我赔你两万!她一挺胸就走了出去,有了可以报答我的机会,她也会两肋插刀的。

  我从远处指了指我的大哥和四弟。她一点头说,你回去的事体交给我。接着便微笑着,笃笃悠悠地朝我大哥和四弟的方向走去。而我则溜进大户室去炒我的股。

  那天我的情绪就不在炒股上,只想立马听到叶慧玲来告诉我大哥四弟炒股被“套牢”的消息。快到吃中饭时,我就赶回咖啡馆,不一会儿叶慧玲兴高采烈地来了,说我大哥四弟吃进八万元的几种股票全被“套牢”,从目前行情看,损失起码在三万元以上,而她也跟着损失了七千。我说我赔你一万四!可惜我没看到他俩被套后的狼狈相。我感到一种愉悦,人身上的邪恶得到满足竟也会有快感。下午,大哥与四弟已在股市上消失了,而我却炒得非常顺手,收盘时我又赢了个五位数。我很大方地给了叶慧玲两万。出钱买了个痛快,值!

  回家时我特地到黄浦江边去转了转,江风柔软而含着春意,浩渺的江面上飘着雾状的水汽。叶慧玲陪我散了会步,然后各自招了辆出租回家。晚上我把这一切得意洋洋地说给靳平听,我以为她一定会说,他们这是罪有应得,然而她那双眼睛很严厉地看着我,从头扫到脚,似乎不认识我似的,最后用不解的口气说:“你们怎么都这样!”

  春节过后的一场绵绵细雨迎来了真正的春色,湿漉漉的石子路夹缝里已绽出绿绿的青苔。那天傍晚,我和靳平在外面吃了顿饭回家,刚走进家门,就有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进来,我不知道大哥四弟怎么找到我这个家的。他俩全身被雨淋得透湿,灰溜溜的像被霜打蔫的叶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靳平一见他俩,便热情地让座,拿毛巾给他们擦雨水,还为他俩沏了热茶,但我对他俩冷冷的,一句腔也不想同他们搭,我这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事会做,但要我以德报怨,我决不干!我做人还没有贱到这种地步!他俩的来意我似乎已经猜到了,我怕靳平心软会做出有违我心愿的事,因为她没有体会过那种被扫出家门的痛苦与绝望。那一幕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我对靳平说,这儿没你的事,你到姆妈那儿去!她不解地说,大哥和四弟来了你干吗要赶我走?我一瞪眼发火道,让你去你就去!她看到我眼神不对头,只好嘟着嘴出去了。

  “什么事?”我冷冷地问,这回是我居高临下地当主角。

  处在乞求者地位的大哥含着泪说,三弟,要是你不肯救我和四弟,我们只有去跳楼了。我说炒股被“套牢”的人多了,有的套进去几十万,但真正跳楼的有几人?要跳你们跳去,反正上海滩上高楼多,上海人也喜欢凑热闹,看看西洋景,我救不了你们。有本事像我一样,自己救自己!只要是好人,老天爷就会让他绝处逢生。四弟流着泪说,这次我和大哥去炒股,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向人家借了三万五千元钱,加起来一共八万,想图个吉利。现在两家女人闹翻了天,春节过后人家又上门来逼债,说是还勿出钞票就搬电冰箱电视机。三哥,看在阿拉同胞兄弟的分上,借我们三万元钱,我晓得这个数字对你来说是小意思,过些日脚我们一定还,好哦?大哥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他说:“三弟,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我们也是没办法,房子太小,勿是我占就是你占,你讲对哦?虽然当初你处境是有点艰难,但现在毕竟还活得好好的,又发了财,把靳平也接来了。而我们呢,你要勿肯拉我们一把,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他一抹泪神色严峻地说:“到辰光人家会哪能看你,说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两家家破人亡,手足之情也勿要了。你将来哪能做人?”他这些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他们像是往我嘴里塞进了一粒羊粪蛋。但我横下了一条心,虽然这中间我的心也软过一阵子。我说,大哥,四弟,我问你们,有人昨天把你们踢出家门,而第二天你们却给他送去一只金元宝,这样的事情你们做过?要是你们做过这样的事,不要说借三万,就是送你们三万都可以。要是你们没有做过,那么不要说借三万,就是三元我也不借!这时大哥朝四弟迅速使了个眼色,两人扑地跪了下来说,阿祥,你要勿肯救我们,我们就勿起来。

  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我说你们愿意这么跪着就跪着吧。晚上我还有应酬。我拿上雨伞就走出家门,想不到靳平没有去阿林姆妈家,而是一直站在门外听着。她脸色很难看。

  我拉着她走出棚户区。雨依然在哗哗地下着。她说,云祥,你做得太过分了吧?我说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他俩是在演戏,想骗我的钱!他们真会跳楼,鬼才信!我又说,靳平,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别管。靳平说,要是管了呢?你要对我不客气?我说:对!

  细细的春雨挤出树枝上的绿色。阿林姆妈的那几盆花中竟有一盆已绽出几朵红红的花蕾。但湿漉漉的空气依然有些阴冷。在股市上,我第一次倒运了。我吃进不少自以为很有把握要看涨的几种股票却都大幅下跌,我损失了好几万。我感到不痛快的不是那几万元钱,令我沮丧的是这给了我一种不祥的预兆,我在股市上的好运似乎就要结束了。我一气之下,把那几种被“套牢”的股票全割了出去。股市上称为“割肉”。而叶慧玲嘀咕说这肉不该这么匆匆割出去,我吼了她一声说,你懂啥?我割的不是肉,割的是晦气!

  股市上也流传开“股市阿祥”炒股被“套牢”损失惨重的消息,许多人看我时的眼光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既羡慕又敬重了,所以人人只想当成功的英雄。不知怎么我老感到给我带来晦气的是大哥和四弟,自他俩来找过我后,我的心情一直不好,在股市上的运气也每况愈下,以至到今天出现了惨败!

  阴霾的天空中又注下了细雨,我走到棚户区的路口时,阿林姆妈眼泪汪汪地从另一条路上拐了过来。我忙问,姆妈,你怎么啦?阿林姆妈的泪又夺眶而出,说小江被他外婆领走了,小江勿肯走,被他外婆硬拖拖走了。我把阿林姆妈送回家又劝了几句,就返回自己家里,情绪变得很坏。人人都追着金钱活,自觉和不自觉的都成了金钱的奴隶。金钱就真他妈这么伟大?这时传呼电话亭阿姨传来电话,说靳平晚上有饭局,勿回来吃饭了,她也是为了做生意,赚钞票!我茫然走出家门,走进一家装潢考究的小饭馆,点了几样菜,要了一瓶半斤装的五粮液,闷闷地喝了一阵,一买单,竟要一千七,我要论理,挂金戴银的老板娘就尖叫起来,点菜的辰光你作啥勿看上面的价钱啦?只有一千七呀,又勿是一万七喽!吃勿起就勿要吃,看看你也像大场面上跑的人,哪能;这么拎勿清爽的……

  挨宰留给人的痛苦是既损失了钱财也被人玩弄了自尊。

  带着一肚子的不顺醉醺醺地回到家,靳平也回来了,也是一脸的酒红。我闷闷地埋进沙发,什么话也不想说。靳平倒是笑眯眯地为我沏了杯茶,她这人就这样,虽然性格很倔强,但在我不高兴的时候,倒能尽量地来体贴我。她说你也有饭局?我还是不说话。她就笑着说,云祥,我要同你讲件事,今天下午我到你大哥四弟家去了。我猛地瞪大眼睛大吼一声,去做啥?她说,他们两家都闹成一锅粥了,大嫂要跳楼,四弟媳要离婚,两个孩子也没心思读书了。我说,他们这是自作自受。靳平说,云祥,你怎么能这样?不管怎么说,他俩也是你的亲兄弟呀。我为他们两家和解了和解,晚上就是请他们两家一起吃的饭,我知道叫你你也不会来。另外,看他们实在是可怜,我又借给他们三万元钱。

  “你说什么?”我把嗓音提到最高音量。

  “我借给了他们三万!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况且你们又是兄弟……”我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就这么啪的一声,甩掉了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夫妻间心心相印的信任与爱……

  有一句谚语,感情冲动中做的事十件有九件要懊悔。但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靳平出走后一夜没有回来。阿林姆妈骂我说,阿祥,你昏头了!打女人,还打女人的耳光,你是读书人哎!文明人哎!哪能可以这样野蛮咯啦。像靳平介好咯女人,动一个指头都是罪过!阿林在一边也板着脸抱怨说,阿祥,你太过分了。在新疆你都没有动手打过她,好不容易把她接到上海来你竟会打她!

  “快去寻呀!”阿林姆妈看着窗外已映出了晨曦便喊着说,“要是出啥事体,我都勿想活了!靳平这么个儿媳妇,可以顶你们两个儿子!”

  阿林姆妈非要阿林调休一天也去找。而她也丢开了小江被领走的伤感,同我们一起去找。

  我知道靳平决不会去做什么傻事,回是肯定会回来的,只是个时间问题。我虽这么想,但心里仍感到一种愧疚与不安。其实茫茫大上海,到哪儿去找她呢?那天我们去她公司,一问赵经理,赵经理也很焦急,说她一向是准时来上班的,所以今天我没见她人影,也感到很奇怪。他说其他的话以后再说,找人要紧,他也跟着我们去找公司里平时同她往来较多关系也比较好的人,但所得的回答都是没看见。阿林姆妈咬牙切齿地数落我,阿祥啊,你真是昏头啊,昏头啊!我只好敲敲自己的脑袋!是昏头了。

  一直找到晚上两点,我们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我们希望开门后,能看到靳平已在家里,但没有。阿林狠狠地踢了我一脚,用河南话说:“恁个鬼孙!身在福中不知福!”

  深夜两点后,上海渐渐地宁静了下来,但只是同白天的喧闹相比。像新疆戈壁那种死一样的宁静,上海是不会有的。何况改革开放后,上海的夜生活也迅速地铺展开来。我闷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怎么也不想睡。我隔壁那位已下岗的赵姗娥小姐在股市上发了些财,也潇洒地热衷于过开了夜生活,用她的话说,夜里白相起来味道很足!有时半夜还要带上几个男女回到家里来潇洒。喝啤酒,唱卡拉OK,阵阵嬉笑声中充满了有钱的自豪与满足。棚户区的夜现在变得越发嘈杂,尤其这几年,搓麻将成风,哗哗的麻将声,骂娘声,满贯后兴奋得透不过气来的欢叫声,一直要闹到深夜甚至第二天凌晨。这一切你只能无奈地忍受着。谁让你住在棚户区呢?

  那晚赵姗娥是独自回来的,唱着小调打开门,看到我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打开窗户倚在窗口说,喂,阿祥哥,靳平嫂让你一记耳光打跑啦?这么漂亮的老婆你也落得了手舍得打啊?哪能,守空房子哦?今晚阿拉来陪你?喏,只要略个数的一半,她又岔开了五指。我气得瞪了她一眼说,滚,你是不是每晚都在做野鸡生意。她一撇嘴说,我做勿做野鸡生意你管勿着,不过你陆云祥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在股市上有个姘头叫叶慧玲,你以为我勿晓得啊,我跟踪你们好几次了,靳平回来后,你还同她勾勾搭搭的。还有,当初那几个晚上,你趴在我身上那副猴急的样子,想起来都叫我恶心!说着她砰地把窗关上,放大VCD的声音,嗲溜溜地唱开了绍兴戏。我恨手中没有机关枪,要是有的话,我非朝她屋子里扫上一梭子不可!

  我斜躺在沙发上刚睡着一会,天空已透出一丝曙光。阿林姆妈又来敲我门,她是一夜没睡,眼圈红红的,她说,靳平还没有回来啊?阿祥,听姆妈话,再去找找好哦?她的口气似乎是她丢了女儿而来求我去找,这使我感到心酸。我说,我再上她公司去找找。我知道,靳平是个敬业的人,昨天她一天没去公司上班,今天肯定会去。

  我穿上靳平前几天为我买的那套花格呢西装,怀着满腹的懊丧与悔恨到她公司去找她,一问赵经理,果然今天她已经上班来了。赵经理不满地说,陆云祥,在我们新疆农场,好像没有动手打老婆的光荣传统吧?你去看看,她脸上那五个手指印到现在还没有消呢!我只好取消今天同客商的约会。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你好随便打啊?我们公司的人恨不得要撕了你。你快趁我们没撕你之前,去她那儿负荆请罪吧!

  赵经理带我去了一间很幽静的小客厅,只见靳平坐在墙角的沙发上,赵经理关门走了出去。一束阳光照在她那张秀丽的脸上,腮帮上还可隐约看到那五个指印。她凄然而伤感地看了我一眼说,还想再给我一巴掌吗?那时我真想跪下,求她的宽恕。我鼻子一酸说,往后我再也不了……她眼圈一红说,我觉得你变了,你已不像在新疆的那个陆云祥了。我默默无语,我想到了我的堕落,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我自己……

  “陆云祥我告诉你,”她说,“我不想再在上海待了,我想回新疆去。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她哭了。

  七

  大厦可以在一夜间倾覆,人的命运也会在一瞬间发生变化。我觉得我的生活猛然间就处在你想逃都逃不出来的绝望的旋涡中。人对生存的困惑在于自己根本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生活按照它自身的逻辑在运转着。

  三月一过,上海就显得阳光灿烂,春光分外的明媚。本来这是个使人愉悦的季节,但我与靳平的关系竟像阴冷的冬天。那几天,她虽每天都回家,也没再提回新疆的事,但对我却总是很冷淡。有两个晚上我主动想同她亲热,她就用胳膊顶着我说,没兴趣,别碰我!我也只好讪讪地不敢再惹她。她有两点怎么也想不通,一是她认为我这个人身上虽有不少毛病,但对人真诚为人也算厚道,这正是她爱上我的基础,可现在她已没了这种感觉;二是我不该耿耿于怀非要对自家兄弟以怨报怨。她说,陆云祥,你的那颗心已经不是肉长的了。过去的那个曾冒着生命危险夜闯戈壁滩去救朋友的陆云祥到底到哪里去了?

  那些天,她只同阿林姆妈好,只要她下班就去阿林家同阿林姆妈聊天。阿林姆妈倒努力想合拢我俩的裂痕,但靳平不想这么快就同我和好,她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我反省,为那记耳光付出代价。那几天我总是恹恹的,情绪也很低劣。

  中国有句老话说风水轮流转,我在股市上的好风水也在前些日子转走了。我有时去股市小炒炒,但炒一次失利一次。上海人现在喜欢讲,这个社会是越来越让人读勿懂了,而股市上的瞬息万变,疯涨狂落更让人读勿懂。有一天阿林关照我说,股票这几天可能会大跌。什么原因你也不要问,中国的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你把手头上的股票赶快都抛出去,把钱存进银行里。这些日子你也不要去股市了。正处在“外患内忧”中的我也只能听他的话。抛出了大部分的股票,余下一点点算是在交易所里留个户头。我让叶慧玲也跟着我这样做了。她已与我有了那种关系,这种关照总应该有。果然,没两天,股票一泻千里的跌幅使大大小小的股民都“懵脱了”,有的顿时变得一贫如洗倾家荡产甚至债务累累。叶慧玲感激涕零地对我说,阿祥,你真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我又要变成一条赤膊鬼了。

  那些天,股市上的暴风雪虽然没有使我受到什么损害,但我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看来人倒真不是光为金钱活着的。股市去不了,逛马路又没劲,我只好百无聊赖地捏着遥控器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一会调一个频道一会儿调个频道,现在电视频道虽多但吸引人的节目并不多,那些越来越多的电视垃圾也该清扫清扫了。这时我突然听到隔壁赵姗娥屋里有哭声,那哭声显得委屈绝望与痛苦,开始还小声地哭,后来索性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尖厉刺耳,我被她哭得心烦,但我想还是不要惹她的好,弄不好反而火上浇油,我想还不如逛马路去。我刚出门,就被斜刺里窜出来的陈家姆妈一把拖进了她家里。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阿祥,你晓得哦?赵姗娥这只鸡出事体哦!我说出啥事体啦?陈家姆妈说,钞票被人家骗脱了,十几万哩。她轧了个东洋人做朋友,说轧勿到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外做老公,轧个日本老外做老公也可以。那个东洋人说为她办出国护照,还同她办了结婚证书,结果把她的钞票骗到手,人就没影了呀。到处打听,才晓得那人是个假东洋人,勿晓得跑到啥地方去了。我一耸肩说,活该!陈家姆妈这时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说,是呀是呀,她又说,阿祥,我特地把这件事告诉你听,是要让你防着她点,这种女人一没有钞票了啥坏事都做得出来!她又在暗示我那次被敲诈的事。我心里感到很不快,敷衍着说,陈家姆妈那就谢谢你了。说着我就要走。但她又拉住我说,阿祥你慢点走,我还有事体要求你哩。我说啥事体,她那老脸上堆出了更多的媚笑,喏,她说,是这样一桩事体,上次你借给我两万元的股资我是认账的,虽然这些股票现在已经勿值这么些钱了,但我将来仍会还你两万的。陈家姆妈做事体是一向上路咯,喏,前些日脚你陈家姆妈在股市上栽了筋斗,连老本都掼了进去。这两天股市又开始牛了,阿祥,你再帮陈家姆妈一次忙,再借我两万,等我赚了,我连本带息还你四万五千?阿祥,你这点忙总肯帮的,是哦?这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我苦笑一下咬着牙说,陈家姆妈,我晓得你的意思了。今天靳平回来,你就把我和赵姗娥以前的那件事告诉她听,反正我是豁出来了,就是嫖女人,人家公安局捉住也只罚个三四千,你倒好,诈一次就是两万,你这只无底洞我填不满。对勿起,不要说两万,两百我都不会再借给你,上次我给你的那两万,就没想再要回来过!

  棚户房中间的那条羊肠小道变得又湿又滑。我在想,有人说淫为祸之首,现在我可真是体味到了。

  我拦了辆出租让车沿着外滩慢慢地开,江面上呈现着朦朦胧胧的雾气,正像这个世界一样,让人不可捉摸。当计程器上闪出88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叫他停了车,掏了张老人头给他说,不用找,讨个吉利吧。刚才天有点阴,而这时太阳从破裂的云层中露出黄灿灿的脸。人活在世上有多少想不到的事情啊,兄弟间的绝情我没有想到,而我绝处逢生并且还发了大财也没想到,更没有想到还能把靳平接来共同生活,如果这些我都能想到,我还会同那两个女人鬼混吗?人在苦难中会失落自己,而在堕落中却又看清了自己,面对这个纷乱的世界我又不知该怎么办,随心所欲地跟感觉走,就走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我从外滩的高台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台阶,那里的灯光有些暗淡,但我突然看到了赵姗娥,她正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但那男人讨厌地摆手,匆匆朝灯光亮处走去。赵姗娥看到我后似乎有点尴尬,但她很快镇静下来,笑眯眯地朝我走来说,阿祥哥,你也在逛马路。我不想搭理她,但她却紧挨着我,对我特别暖昧地说,阿祥哥,我晓得这些日脚靳平嫂就没有理你,怎么样孤单了哦,阿要开只房间,咱俩再……啊,钞票好商量,你想给我多少就多少,而且我绝对会保密,好哦?

  我匆匆走到马路边,举手招“出租”,这时我恶狠狠地还了她一句,让我再往你身上趴,我要比你还感到恶心!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时,她喊了句:“陆云祥,总有一天我要叫你吃进去吐勿出来!”

  在不知不觉中,上海的黄梅天到了。有一天晚上我问靳平,你就这样永远对我冷冷的?她说,在挨了你一耳光后,我就该立马忘掉这一切,再把爱无私地献给你?你就不感到让我勉强做这种事是对爱的戏弄吗?爱没到火候上,我不做这种事!我只好垂下头,在沙发上抽烟。

  第二天我去股市,倒不是又想去炒股,而是以前天天泡在股市里,好些天没去了,心里总感到空落落的。想不到叶慧玲也到股市上来了。她说,这几天股市又有些回升了,她想到这里来看看我在不在,想同我商量商量是勿是可以开始小炒炒了。好些天没炒股,她也感到日脚过得没意思。她看到我后说:“最近你哪能啦,面色这么难看?”

  她那关切的神情,温暖而贴心的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要是周围没人,我真会扑进她的怀里哭一场。而这时,我突然明白我来股市不是为了来炒股,其实是奔着她来的,我那孤独苦恼的心希望能得到一些安慰,尤其是得到一个与自己亲近的女人的抚慰,男人离不开女人。

  她把我拖到她家里。又去买了些热小菜,她说,我俩好些天没有这样聚了,来,喝一点。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我闷闷地喝了口酒,她问我为什么事这么苦恼?我不说,我想这种事最好不要同她说。她见我不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嫣然一笑说,阿祥,你听我一句劝,人勿要活得太认真了,太认真就会给自己招来太多的痛苦,但也勿能活得太烂污,太烂污了也会让别人看勿起,自己的心灵也会落下创伤。中庸之道最好,勿认真也勿烂污,像我这样勿是蛮好吗?活得也挺滋润,所以你也勿要想勿开,闷了,就到我这里来坐坐,我随时都欢迎你来。你也应该了解我了,我勿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你讲是哦?她这话倒说得我很感动。我感到,现在只有她才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们连碰了几杯。人有时就是这样不能控制自己,尤其是当你处在烦恼、苦闷与孤独的时候。叶慧玲亲昵与妩媚的眼神,那一句句暖心的话,比人头马还要醉人。我也不再思前顾后,又同她上了床,求得一时的欢乐。“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窗外梅雨潺潺,她这间雅致的小卧室里却充满了温馨。她抚摸着我的脸说,不过做人有时也真没意思,有了爱情没有钞票,爱情就没有了基础,可有了钞票呢?钞票却又买勿到爱情,啥人晓得对方是爱你人还是爱你钞票,所以外国人把男女间有这种关系的叫做性伙伴,太确切了,两人之间除了性关系外,不附带别的什么责任和义务。这最实惠了,你说呢?她认为我俩就是这种关系,我想倒也是,但我不答。

  我们刚欢悦完,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叶慧玲很惊讶地看着我,因为这两年来,没有人会这样敲她的门,她穿上睡衣去开门,门口站的竟是靳平,而我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一闪下了楼,那身影确切无疑的是赵姗娥。我身上顿时冒出一身冷汗,靳平脸上毫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也转身离去。

  狗娘养的赵姗娥,她这一口真是让我吃进去吐不出来了!

  那两天我只好住旅馆,不敢回家。但这总不是长久之计,自己抹下的污秽还得自己去收拾。阿林姆妈老讲,人做了好事会有好报应的,可做了坏事,也会有报应的!看来我是遭报应了。那天下午,大雨如注,我给阿林姆妈打电话,阿林姆妈一听是我,就说,阿祥,你快给我死回来!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她用谴责的口气说,阿祥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会做下这种下作的事情。还有,陈家姆妈把你和赵姗娥的事也传得满街区都晓得了。我看你是变坏了,靳平讲,她要回新疆去,我和阿林、赵经理都劝她,但没有用。她过两天就要走。你快回来,就是劝不住她,也得认个罪,送她一送,快回来哦!靳平在我这儿,我在门口等你!从阿林姆妈口气中我感到她还想拉我一把。

  我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朝家走去。我看到阿林姆妈撑着把伞在路口等我,她仍像关怀着亲儿子一样地关怀着我,这时我的眼睛就有些模糊。我恼恨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阿林姆妈朝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先回家,然后她再把靳平带过来。我走进家门,突然感到这个曾经是那么温馨的家现在却变得如此冰冷,所有的家具与电器都瞪着冷漠的眼睛审视着我。阿林姆妈先进来,用异样而难过的眼神看着我,后面跟着的靳平在慢慢地挪步进来,眼泡有些肿,眼圈也红红的。阿林姆妈板着脸说:“阿样,给我跪下!阿林姆妈的眼神使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我很听话地卟咚地跪在了地上。阿林姆妈从墙角拿起竹柄扫把点着我的鼻尖说,“阿祥啊阿祥,好好的一个家,让你弄成这个样子!靳平这么漂亮这么懂事的一个女人,你还不满足,还要到外面去打野食,连隔壁坏女人你都会去粘!兔子还勿吃窝边草来,又被人诈去五万!靳平借给你兄弟三万,你就扇她耳光,这五万你该怎么说啊!阿祥,你还认我这个娘,就给靳平磕头认罪。靳平,给!阿林姆妈把扫把伸给靳平说:“你也给我打!

  靳平含着泪摇摇头说:“姆妈,他不值得我打。”说着,泪流满面地转身走了出去,大雨在哗哗地拍打着大地,空中还滚着响雷。屋里变得死一般沉寂,阿林姆妈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长叹一口气说,“阿祥,这我就没办法了,靳平要肯打你,她还可能原谅你的,但现在她不肯,她跟姆妈勿一样,只要你今后不再犯,姆妈还可以原谅你,男人有时会犯这样的错。可靳平是你妻子,她纯纯地就爱着你一个,她没法原谅你了,因为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阿林姆妈手中的扫把掉在地上,惋惜地长叹一声说,“阿祥,姆妈能为你做的也只能这样了……”

  “姆妈!”我跪着扑向阿林姆妈,抱住她的双腿懊丧地大声号哭起来,“是我勿是人啊!”

  阿林姆妈摸着我的头说:“阿祥,起来吧,中国有句老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这话是勿错的。”

  晚上,靳平住在阿林家。阿林过来同我睡,一向寡语的阿林给我唠叨了大半夜,他说,我这个家是无法团聚的苦,而你呢?团聚了却又把它拆散。他又用河南话骂我:“你他娘的真是臭蛋!咋会去干这种事!”我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雨点时密时疏地敲打着屋顶,我叹口气说,人生存在世上真让人困惑啊。阿林说,放屁,你这是人性的堕落!

  八

  靳平决意要走,谁也劝不住。我自然是无话可说,因为错全在我。那几天,赵经理每晚都来劝靳平。说全公司的人都舍不得你走,为了咱们公司,你也该留下。靳平摇摇头说,不,我是奔着陆云祥才到上海来的,现在陆云祥变成了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必要再留在上海呢?况且上海的生活我实在也过不惯,你们不用劝了,这两天我就走。赵经理看看实在劝不住,就说这样吧,你真要回新疆就坐飞机,机票我们公司给你买。靳平说,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坐什么飞机。赵经理说那坐软卧吧,靳平说你要真想表示一下,就帮我买一张硬卧吧。赵经理非常惋惜地搓着手说,那好吧,过两天我给你送票来。赵经理临走时,贴着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天下最混蛋的就是你!”

  那几天,正是梅雨下得最猛的时节,天空几乎没有见晴的辰光,有时还夹着闪电和闷雷。赵经理送来车票后,靳平就开始整理行李,阿林姆妈也来帮忙,她真舍不得靳平走,一想到过两天靳平就要离开,她眼圈就红。阿林姆妈再也没有说我什么,脸色很不好,而且还有些咳嗽,阿林也闷闷不乐。而赵经理的那句咬牙切齿的骂人话也说明他的情绪了。我想,我犯下的错使这么多人难过,人其实是牵在一起活着的呀。靳平明天就要上路了。阿林姆妈又拿来几样她年轻时留下的首饰,非要让靳平留下作个念物,而且搂着靳平哭了,我想,我也得去买样东西给她,无法说得清的一切,为了以往的情谊,为了那心中并没消失的爱……

  我撑着伞,在密密的雨幕中走上大街。我记得几年前,那时我们还在新疆农场,有些女人从关内探亲回来,脖子上挂上了明晃晃的金项链,靳平自然很羡慕,女人都是爱美的,她曾对我说,云祥,啥时你也给我买一条。可她到上海后,我又有了那么多钱却没想到给她买一条金项链,这真是男人的大意,想到这里我心中顿时又涌上了沉重的愧意,我一定要给她买一条最让她称心的项链。等我买到一条做工极其精致并且嵌着蓝宝石坠子的项链后,天已黄昏了,靳平最喜欢的颜色就是宝石蓝。我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赶回家里,但家里空荡荡的,阿林家的门也锁着。陈家姆妈看到我后就慌慌张张地说,阿祥,阿林姆妈同靳平说着话就晕过去了,结果靳平叫了救护车去医院了。我问去哪家医院,陈家姆妈摇头说勿晓得,陈家姆妈在感慨地说:“钱多也招祸啊!”她这话好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只好坐等,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靳平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我朝她投去焦灼的询问目光,她说,姆妈病了,而且很重。刚做了CT,怀疑是肺癌,可能是晚期了……说着她眼泪便一串串流了下来。

  这真是晴天霹雳!

  “阿林正陪着姆妈,我回来取钱给姆妈办住院手续。”靳平抹去泪正说着,赵经理来了,说靳平你明天要走,我来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我办的。靳平说,赵经理,我明天不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车票说,麻烦你帮我去退掉吧。她把情况一一说明,赵经理说,那家医院有我的熟人,我想办法让阿林姆妈住上好病房!

  现在真是熟人好办事。赵经理去后,不但很快办好了住院手续,而且还住进了单人病房。阿林姆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和精神都好了些。天已黑透,我让阿林同靳平先去吃饭,我陪姆妈。我拉着姆妈的手淌着泪说,姆妈,这都是我惹下的,阿林姆妈摸摸我的头说,瞎讲,姆妈这病根其实早就种下了,怎么会是你惹的呢。她说,阿祥,你也勿要太难过,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时候也有栽筋斗的时候,人跌了筋斗才会长见识懂道理,要不哪能讲浪子回头金勿换呢?勿要难过,姆妈现在蛮好的。

  几天后确诊下来了,肺癌后期。

  那天下午我们聚在姆妈病床边,她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慈祥地看着我们说,我知道我活勿长了,你们和医生都瞒着我。我这一生,别的啥也勿缺,就缺全家不能团聚,小江不能同我生活在一起……说着泪水便止不住泉涌般地流出来。我们几个也都眼泪汪汪的,阿林在伤心的同时也感到自己的无能,亏待了这么贤惠慈祥的母亲。阿林姆妈又讲,我现在只想能同小江再一起生活上几天,就是闭上眼也……这时,靳平坐到床上,为阿林姆妈擦去泪说,姆妈,你不要伤心,这事我来为你办!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事件的重点是在不断转移的。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小圈子里,重点开始是在我身上,而现在转到阿林姆妈身上了。大家都为阿林姆妈而忙碌。其中最忙的当然是靳平,那些日子她一颗心全扑在阿林姆妈身上了,同我的紧张关系也有所缓解。她不时地指挥我说,云祥这件事你去办;云祥,这东西你去买;云祥,姆妈要吃的这两样菜你到饭店去定。而她对阿林从来不这样指挥。我想,我们毕竟还是夫妻,这使我心中又升起温存与希望。阿林姆妈是个想得开的人,所以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胃口也不错。不过总是想吃那些年轻时吃过的菜,老年人爱怀旧,在吃上也是这样。好在现在饮食业越来越繁荣,只要有钱,总能办到。

  有一天,我去大饭店订了两样菜给阿林姆妈送去。阿林姆妈那天很高兴,脸上闪着红光,眼睛也明亮了许多,那两样菜她也很爱吃,她说,阿祥你总还是一个孝顺的儿子。阿林姆妈还高兴地告诉我说,靳平这几天又为她办成了一件大事。她说昨天晚上靳平来告诉她,甘琳姆妈已经答应,只要阿林能买上一套商品房,从棚户房搬到新房她就允许甘琳和阿林复婚,小江也可以同我们一起生活,不过阿林夫妇每个月得补贴她三百元的生活费。阿林已经有一笔存款,就是买套房子还差一些,靳平说她有钱,可以借给我家。今天早上,靳平、阿林和甘琳去看房子了,听说那地方离市区稍微远一点,但交通倒很方便。可靳平说,等她为我们办好这件事,看到我们全家团聚了,她还要回新疆……说到这里阿林姆妈又伤心起来,我惭愧而沮丧地垂下脑袋,揉揉鼻子,阿林姆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对我说,阿祥,你也勿要太难过。你想想看,靳平只是说要回新疆,但从来勿提同你离婚的事,这说明你们的关系还有希望。我说,姆妈,我这生遇到了你和靳平两个好人,可惜我没有好好珍惜。阿林姆妈又安慰我说,阿祥,把心放宽些,人都是从一次次的懊悔中成熟起来的。阿林爸在世时就爱讲这句话。

  商品房买好后,室内装修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阿林和甘琳也办了复婚手续。这可以让阿林姆妈多享受几天全家团聚后的天伦之乐。一切都是靳平在忙碌,她眼圈熬得红红的,脸也明显地瘦了一圈。她与我的那种紧张关系虽有缓解,但对我的感情始终恢复不过来。阿林姆妈讲得对,作为母亲可以原谅儿子在这方面的过失,但作为妻子,就很难原谅了。我正在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人们在情爱上也存在着这种罪与罚的关系。我没有理由去怨恨和责怪她,她的内心也够痛苦的了。

  阿林姆妈的病情稍稍稳定后,在医生的同意下暂时出院了。两室一厅的住房装饰得很漂亮,也显得很典雅。阿林姆妈住进新楼房后高兴极了,这个家总算团聚了。这时候你就得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个理了。金钱可以使人堕落,但也可以让人去做善事,所以金钱本身并不代表恶也不代表善,它体现出来的善与恶全在掌握它的那个人。甘琳对阿林姆妈也格外的孝顺,为了弥补过去曾给婆婆造成过的伤害。阿林姆妈出院那天靳平去请了个大菜师傅,在新楼房的客厅里摆了一桌,大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起,甘琳姆妈也来了,对房子的装饰赞不绝口。她很爽直地说,勿是我勿肯让甘琳和阿林复婚,实在是你们的棚户房让我的面子搁勿过去,对上海人来讲,面子比生命还要紧!像现在这样,多体面呀!我虽勿住这里,但脸上也觉得蛮光彩!

  那天大家都很高兴,但一听说靳平过两天还要回新疆,阿林姆妈便一把搂住她泪流满面地说:“唉!我还是没有福啊!”

  黄梅季节那绵绵的淫雨似乎就没个完,我们要了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那天刚好是星期天,阿林姆妈一定要坐在出租车里把靳平送到车站,她和小江把靳平夹在中间,阿林姆妈拉着靳平的手,眼里的泪就没有干过。

  阿林姆妈在小江的陪同下又坐出租返回去了。阿林和甘琳,还有赵经理和我把她送上了月台,送上车。车快要开了,我站在车窗下,内疚、羞愧、悔恨、痛苦与懊丧煎熬着我,而我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新疆农场的那个五月,我同她手拉手走进开遍蓝莹莹小花的那片翠绿的苜蓿地,“……现在你可以吻我了……”这时月台上响起了第三遍铃声,靳平猛地一把抓住我,泪便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她说:“云祥,要学好,别学坏,给,里面有把钥匙,还有信……”她把一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时火车咯噔一声启动了,徐徐地开出月台,我一边奔跑一边挥手,列车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我打开信,上面写着:“云祥,别怨我,让我去新疆再住上一段时间吧,其实上海的生活我已慢慢过惯了。不过离开一段时间,对咱俩都有好处。你不要去炒股了,就到赵经理他们的公司去干吧,我已同他说好了,他是个好人。我那抽屉的小铁箱里有一个存折,还有不少钱,你再凑上些也去买一套商品房吧。上海发展那么快,棚户区迟早都要拆除。另外,我走了,还是不放心隔壁的那个赵姗娥,还有股市上的那个女人,我吃醋,因为我是个女人。还有,你什么时候真学好了,我一定再回来,因为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没有爸爸……”

  我的心突然感到一阵震颤,我又把最后一句看了一遍,我激动得浑身哆嗦起来,我用带哭的声音朝阿林喊:“阿林,快!快!你现在就给我去买一张去乌鲁木齐的飞机票,你一定要买上。出什么价都行!”我把信塞到阿林手上,发疯似的奔向月台的尽头,朝列车消失的方向喊:“靳平,我一定要把你接回来,我不能失去你啊……”

  密密的雨丝在空中飘散,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铁轨闪着水光,在一片雾蒙蒙的雨幕下,那闪亮的铁轨一直向前延伸,延伸到了无边的天际……

  (原载《中篇小说选刊》1998年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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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航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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