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当值的夜里,拂菱是后半夜值班,本可以睡到子时起身,但怎么也睡不着,便早早的穿好衣服亥时就出了门。
前头当值的宫娥春花看见了她,到是很欣喜,很殷勤的拉着她教授掌灯的技巧方法,拂菱在一旁用心学着,大约是觉得春花太过热情,便微笑着后退一些,保持一点点距离。
掌灯原也不是什么难度特别高的工作,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把外面的纸糊灯笼给烧着了,拂菱很快就做得顺手,春花还在一旁不厌其烦教导。
趁人不注意,春花便拉着拂菱神秘道:“我知道姑娘是从上院来的贵人,但在这里可是不分尊卑的,姑娘可要明白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可不能跟凤娇她们硬碰硬,会吃亏的。”
上院,是底层奴婢们对皇上,太后,皇后所居住的三大宫殿的统称,在他们心中,这些地方都是他们终生无可企及的云端。
春花口中说的凤娇,就是与拂菱住在一个房间的年纪稍大的宫女,在内侍局已经十多年了,嘴唇单薄,皮肤蜡黄,爱嚼舌根。
拂菱笑着道谢:“多谢姐姐提醒,我也犯不着去跟人置气。”
春花像是有些同情的看着她:“可惜了,你这样好的模样,却耽搁在这里。”
拂菱不再跟她多说,笑着接过灯烛:“我已经来了,你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春花见可以提前收工,就满足的交给拂菱,哼着小调走了。
掌灯的工作,果然真如那魏显中所说的,一口气点上十支,胳膊就已经感觉到酸疼了,拂菱一眼望到底,还有无数支烛火在黑暗中等待着自己送去亮光。
这无尽的长廊,是漫长无边的黑夜,可越是漆黑,手中微弱的亮光就越是可贵。透过橘黄的灯烛,拂菱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享受着久违的宁静,仿佛在这深深低垂的夜幕中,听见了腊梅花开的声音。
天蒙蒙亮时,拂菱才算点完最后一根蜡烛,这胳膊酸得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回眼望去,一片整齐的光亮,照耀着清晨劳作的宫人,心里觉得很满足,拖着疲惫的身躯步回房中。
里面两个宫娥睡的呼呼打鼾,拂菱已经习惯了,抹黑爬到自己的床上,指尖感觉黏糊糊的,忙把手抽回来,又伸出去探其他地方,整条被子都湿漉漉的,根本没法睡,本能的回头望望,那两个人呼声更大了,透着十足的刻意。
拂菱心里明白了,当下什么也没说,把被子悉数搬到外面,平整的铺在晾晒架上,又回了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几件厚实的衣裳整成了个临时的床铺,就这么合衣躺下,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日应该是个大晴天,被子想必能够干透吧。
一觉睡到天大亮,拂菱伸了伸懒腰,却发现胳膊酸得根本抬不起来,痛得脸好像都跟着抽筋似得,蹙眉强自忍了忍,总算是缓过来了,探着脚去穿鞋,房中两个人到是早就起床了,在一旁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望着拂菱窃窃私语。
拂菱朝她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就不再理会。过了一会,凤娇大约是沉不住气了,跑来问拂菱:“你就没发现你的铺盖有什么不一样吗?”
拂菱淡淡笑道:“被子有些潮,我昨晚已经拿到外面去晒了。”
凤娇叉腰对哈哈大笑:“还是从上院出来的呢,真以为有多聪明,原来却是比咱们还笨。”
另一个叫宝珠的仍然坐在对面床头,脚悬在空中,一甩一甩的,颇为悠哉,听了凤娇的话,笑得几乎要岔气了。
拂菱沉着脸,站起来漠视二人,大约是气场威严,两人有那么一刻真的被震慑住了,不约而同的住了嘴。拂菱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再这样了。”便忍着肩头的酸痛,稳步走出了房间。
过了好一会,两人反应过来,才又大声叫嚣起来,拂菱已经出了院子,只当没听到。
吃饭的时候,拂菱一双胳膊简直抬不起来,只胡乱喝了两口粥,想着房间里面还有衣服没洗,就又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果然就见凤娇和宝珠二人鬼鬼祟祟的并排坐在床头,脸都有些发红。
拂菱没理会二人,径直朝自己床铺走去,路经衣柜旁边,果然有些异样,想了想,还是走去把柜门打开,里面衣服又少了几件。
拂菱从容关上了柜门,沉着气坐下,抬眼望了望明明心虚却有恃无恐的二人,淡笑着说:“我来这的时间短,原是早该拿些东西来孝敬二位姐姐,你们若是看中了我的衣服用品,直接跟我开口要便是,我绝没有不肯给的,但是这种背后偷偷摸摸的勾当,日后还是能免则免,你们说可好?”
话音刚落,二人像是点燃了的炮仗,不约而同的从床上跳了起来,均面目狰狞道:“你是说我们偷了你的东西?天地良心,我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要来偷你的?你说我们偷,有什么证据没有?”
拂菱纹丝不动,冷笑道:“按先皇后定下的后宫律法,宫人若有偷盗行为,可论被盗物品价值高低定罪,轻则以竹板夹指,重则当众鞭笞生死不论。我那几件衣服首饰虽然并不贵重,但加上五天前你们拿走的那些,再算上今天的,我估摸着总得值个上百两纹银,真要追究起来,你们两恐怕要抵命相赔了。”
二人果然脸吓得煞白,凤娇胆子大些,人也泼辣,有些哆嗦的叫嚣道:“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我说没拿就没拿过,再说,你以为我们是被吓唬大的?”
宝珠也躲到凤娇身后,只敢露出一双贼溜的圆眼睛盯着拂菱:“就是,不就是仗着认识魏大总管,所以在这里耍横吗?这小院子魏总管可是不来的,所有都是凤娇姐姐说了算的。”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凤娇,她挑眉大笑道:“哎呀呀,我差点给忘了,拂菱姑娘可是魏总管的小情人,两个人背地里偷偷摸摸的不只有几腿,魏总管自然是向着她的,若她真的去吹了枕头风,那还有咱们什么好果子吃哟!”
拂菱气得胸前起伏剧烈,当下忍不住要上前给她一记耳光,她又一次强制忍耐了下来,再次提醒自己,今非昔比了,如今的困局不会有人来帮助,一切只能够靠自己。
她站起身来,屏息走到二人面前,静静逼视道:“宫中起起落落之事,从来无常,你们长年生活在阴暗处,从来未见过阳光,但听总是听说过的。我昔日得太后恩宠,总算也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如今虽然虎落平阳不比从前,但若我真的自降身份同你们二人计较起来,就凭你们刚刚说的那些混账话,我要拿你二人的小命还是易如反掌的。”
凤娇和宝珠吓得都往后一缩,凤娇缩着脖子喝道:“说了叫你不要吓唬我们,我们可不怕的。”宝珠却紧张的攥紧凤娇的袖子,好像在劝她。
拂菱目光极寒:“不信,你可以拿自己的命试一试。”
宝珠绷不住了,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搬出一个木匣子,一边哭道:“都在这里了,你点点。”
拂菱低头一看,里面果然都是自己丢失的东西。她伸手过来,忍着肩膀的酸疼把宝珠拉起来,和缓笑道:“我刚刚已经说过,这些权当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又望着凤娇道:“只是你们要向我保证,日后绝不再偷拿我的东西,更不可胡言乱语,我就既往不咎。”
宝珠两眼都放了光,赶紧对凤娇说:“快答应呀,有这样的好事。”
凤娇鼻子哼着气,闭着眼狠狠点了点头,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拂菱笑了笑,也点头道:“这样就好,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总得好好的相处才是正道。”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总算是平安无事,像那样故意把被子泼湿的小动作也不见再有,拂菱胳膊的酸痛,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失,四周平静得像一坛死水,好像自己从未凭空降临,而是原本就生长在这的。
临近过年,内侍局纷发完各宫的过年物料,便开始发给局里劳作的宫人,拂菱她们三人各领了一件夹棉小袄,和一个不知哪位娘娘用过的汤婆子。
拂菱望着周身布满锈迹的汤婆子苦笑,宝珠笑着凑过来:“我见你好像有一个汤婆子的,不如你把这个送给我吧,我怕冷,晚上睡觉时最好能够手心里抱一个,脚边再踢一个。”
拂菱笑着把汤婆子递了过去,见凤娇眼馋,便把新领的那件夹袄递给她:“你冬衣少,这件给你替换着穿吧。”
凤娇赶紧伸手接过,一脸高兴,过后又问:“你就什么都不留吗?下回这些再发的时候,可要等到明年了。”
拂菱笑着摇摇头,临近年宴,她修炼得平静如水的心,也免不了要起波澜。
母亲应该会像往年一样入宫赴宴吧,不知她已经听说了没有,她心中可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