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菱漠然不语,脑海中串联着的一幕幕是今年年初到现在的诸多事端,与太后朝夕相伴的九年情分,也好像在这一年之中,全都消耗殆尽,不知其始,却明其终。
拂菱庄严叩首:“多谢太后十年的养育之恩,拂菱就此拜别。”
太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捶心:“你还真是倔强得很,到死都不肯认错,我可真是……白疼了你一场。”
拂菱忍不住泪如雨下,磕头道:“拂菱知错,求太后保重。”
太后神情哀伤,伸手轻轻摸了摸拂菱的头发:“十年了,我太了解你了,你口中认错,心里却不认为自己是错,就像你觉得我一心为皇上为社稷,绝情对待后宫诸人也是无错的一样。”
“太后……”拂菱怔怔道。
太后双眼通红,目光决然:“自从南弦代嫁和亲一事,我便知道这其中有你参与,后来你被丽夫人所俘,又被君霖救下,我就明白,你将来定会因儿女私情而与我离心。我屡次给你机会,你却屡次被爱情冲昏头脑,如今太子与康王为你几乎反目,你应该知道,这些实在都已经触犯了我的底线!”
拂菱不敢辩解,如今只剩下了哭,内心还有阵阵强烈的感动,原来太后隐忍她至今,原来太后的感情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深厚。
太后又道:“你难道就不明白,这天底下最令人感动的是爱情,最不可靠的也是爱情,拂菱呐,你一向聪明伶俐,怎么就偏偏绕不开情字呢?难道在宫中十年你还没看透,凡事与我做对的人,到头来最终都只有一死吗?我养育你多年,精心教导,难道只为了要亲手杀了你么?”
拂菱胸中的不平此刻轰然而塌,竟然不知太后对自己也如此看重,便哭着匍匐在太后脚下:“拂菱万万不敢与太后相较,拂菱有罪,请太后重重惩处就好,拂菱死不足惜,只请太后万不可为此劳心伤神。”
此刻的痛哭,倒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悔恨自己直到今时今日,才知道太后的用心良苦,过去的诸多误解,此刻都如利剑穿心,令人追悔。
太后收回感性,公布她的处决:“褫夺拂菱三品女官之职,贬为内侍局掌灯宫女,仍在宫中行走。”
拂菱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太后竟然为她而破例,没有赐死罪,她哭着膝行着追着太后远去的背影磕头哭道:“太后恩德天高地厚,拂菱此生铭记!”
内侍局,是后宫内廷总管各宫人、器、物的总局。东西六宫几乎所有的宫娥内监,衣料器具等全部都从这里登记分发,内侍局总管权利很大,得需是皇上太后信重的老宫人担任。
内侍局每两年在民间征集模样清秀,出身清白的良家子女,充入内廷担任奴婢。所有宫中的小黄门和宫娥,除了像拂菱这样的高官之女是由皇上太后直接选中留在身边,其余全都登记造册,再由各宫挑选采用,一旦入宫一生都贡献给天家,且未经奉诏,终生不得离宫。
当然,官家指明是要身家清白,这样才有资格入宫服侍主上,但许多生活在皇宫最低层的奴婢终生无缘得见天子尊荣,而民间家世稍微好一点的人家哪里肯舍得儿女入宫为婢,多数是用银钱通融,用穷苦人家的儿女充数,采办奴婢的内侍也正好为这项美差赚得盆满钵满,上下打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拂菱由许周平领着,挽了个小布包步入内侍局大门时,正值晌午,大堂四处无人,门口的小黄门也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像是在吃酒赌钱,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着什么荤段子。
拂菱皱了皱眉头,自打出生至今,所到之处都是大雅之堂,虽然也曾听说过皇宫中疙瘩角落里的污秽不堪,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刺眼,好在在太后身边多年,早已习惯喜怒不行于色,虽然心中反感,面上仍然淡然。
许周平碍于身份,站在门口故意咳嗽,那几个小黄门瞧见了,虽然不认识,但看许周平衣着光鲜,约是品级不低,便殷勤着全都拥过来请安叩头。
拂菱仔细看了看这几个小黄门,长得都是歪瓜裂枣,门牙不齐,或是一脸雀斑,肯定是各宫都不肯要,只好留下来打杂做粗活。
许周平吭声道:“你们管事的呢?叫他出来见我。”
有个小黄门嘀咕道:“我们魏总管可不是什么人想见都能见着的。”
马上有人提示他:“闭嘴,没瞧见这位大人脚下穿的是几寸的靴子吗?那品级肯定比魏总管高,快别在这儿找抽了。”
说着话,管事魏显中抱着头上的帽子匆匆而来,脚下的鞋子一个拎上去了,另一个还露着袜子,大约是在午睡中被人叫醒的。
魏显中一见许周平,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来:“哟,许总管,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里还了,我这穷乡僻壤的,您早言语一声,我好让下头小的们把最好的茶点从箱底里头搬出来好生孝敬您呐!”
许周平轻笑着拱手说:“不敢劳烦魏总管,只求您不叫这几个小黄门把我给撵出去就好了,刚才还有人说魏总管可不是什么人想见都能见着的呢,我胆子小,您再不来,我可就要被吓回去了。”
魏显中一听,忙问是谁说的,这自然是隐瞒不掉,马上便有人耸搭着脑袋跪在地上哆嗦求饶,许周平也不是真心要教训人,不过借机摆摆排场,论职务品级,两人不相上下,区别的是许周平是太后身边的人,终日提心吊胆的伺候,而魏显中却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逍遥快活,所以一般见到了,是能够打压就打压一下的。
小小的折腾一会,许周平便领着拂菱同魏显中一道进了内堂,魏显中上下打量拂菱一眼,认了出来,笑道:“哟,这不是长乐宫的贤人么。”说完狐疑的看着许周平。
许周平笑道:“太后恩典,让拂菱姑娘来辅佐你办差,你可要好好善待她。”
魏显中不明就里,不敢随口答应,拂菱便自觉上前见礼,先是福了福,后觉如今身边有差,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魏显中还算是老谋深算,一下就明白了,坦然受了礼,敷衍两句,便让宫娥带拂菱下去歇息。
拂菱走时,耳中还听到魏显中拉着许周平问:“老哥,烦你给透个实情,这拂菱姑娘是暂时待在我这,还是就此不走了?”
许周平笑眯眯的哪肯就这样轻易交底,打马虎眼道:“老弟,你这问题可是难为我了,这宫里谁不知道,宁可逆皇上的意,不敢猜太后的心。天威难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晦气?若是她拂菱姑娘造化好,太后明日想起她来,又给招回去官复原职了也是有的,若是运道不好,一辈子困死在这儿,也是不稀奇的,这人事浮浮沉沉,老弟你还没看透吗?”
魏显中后来说了什么,拂菱没听真切,但拂菱心里明白,许周平故意大声说这些,必定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年因为太后格外宠信的缘故,间接着没少在身份上打压他,如今他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人走茶凉,这也是自然规律,拂菱心里有准备。
晚上,睡在发霉湿重的棉被上,拂菱久久不能入睡,只好起床去院子里走动走动,谁知道这门窗都十分残旧,打开之后很难轻声合上,夜间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扰人清梦,便有两名宫娥不约而同的坐起来怒声抗议,拂菱只得低头赔罪,赶紧关好门上床就寝。
她忘记了,如今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独居一座精致小院的日子了,眼下这间类似柴房的屋子,住着一共三名宫女呢。
君霖,不知他这一向可好,偌大的皇宫,他必定不知道我如今流落到了何处吧。
还好他不知道。但愿他一直都不知道。
寒冬腊月,新的奴仆还没进来,旧的被挑的挑,病的病,死的死,整个内侍局里几乎都剩下残兵败将,像拂菱这样皮肤白净,手指葱嫩一样的年轻女子,自然非常引人注意。
魏显中一开始对拂菱还算是礼敬,并没有完全遵照太后旨意让她夜间点灯,没有派给她任何活计,大约半个月过去,与她同住一屋的另外两人看不过去了,先是背地里窃窃私语,后来当着面就把话越说越难听,都是拂菱耳中从未听过污秽的话,张口咋舌不知所措。
她咬咬牙,将屈辱忍了下来,主动的找到魏显中,要承担最累的工作。
魏显中一开始还假意客气着说:“这夜间点灯,说来容易,那灯笼足足有十尺之高,姑娘身板瘦小,就算加上竹竿长度,也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得着,点上十来支,肯定就抬不动胳膊了,可一个晚上按规定要在子时之前至少得点五百支,否则天就要亮了……我还是另外找人去做吧。”
拂菱明白魏显中这是要自己知难而上,好推卸责任,他害怕将来自己官复原职后来记今日之仇,所以最好由自己提出,这样受累完全是自愿,即使将来有了变动,自然也怪不到他头上。
很会算计,像这样爱耍小聪明的人,这后宫之中随处可见,拂菱一眼就看透。
她笑道:“我来这里也有些时日了,这段时间光是看各位姐姐们做,也大致学会了些,魏总管就放心让我试试吧,有不懂的,我再向人请教便是,绝不敢耽误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