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拂菱低下头,没有说话,太后便转头去交待身旁侍女要好生照顾,也没多言,便出去了。
太后走后,离渊笑道:“太后真是拿你当做自己人,什么话都同你讲的。”
拂菱也是勉强一笑,面露疲惫,离渊当然也知趣,宽慰几声,便也走了。
拂菱侧过身去,面朝着床里,让任何人都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心里在害怕什么,或者在逃避什么,只觉得很累很累。
这次前后共修整了十来天,才勉强的恢复了精气,原本四五日前拂菱就想要强打精神去服侍太后,被秋水给劝回来了。
“眼下太后身边并不缺人,你身子如此虚弱,还要带病服侍,万一把病气过给太后,可怎么得了,你放心好了,我先替你顶着,有什么事情一早来回你,你静心养病要紧。”
秋水如是说,加上太后也每日照常派医官过来诊脉,拂菱也就安心在长乐宫养病了。
在养病期间,秋水每日早晚都过来探视,一张小嘴不停叽叽咋咋,好像恨不得把这两年拂菱在宫中缺席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一股脑的倒给她听似得。
“你是不知道,六宫嫔妃私下没有不对丽皇后不满的,前阵子,后宫的张贵嫔过来给太后请安,没控制自己,竟然哭了出来,太后一问,张贵嫔便说丽皇后对她百般欺压,大冬天里让她喝冰水,还是在她信期的时候,导致她病逝绵延,大半年过去了,身子始终都不见好,皇上也不常来了。”
秋水说得唏嘘,好像很同情张贵嫔,拂菱对张贵嫔印象也不错,人秀美柔弱,对宫中侍女也很友善,只是拂菱知道,张贵嫔的失宠,应该跟丽皇后折磨她的身体没有太多关系。
拂菱又问:“如今董贵嫔怎么样了?”
提到董贵嫔,秋水的话匣子似乎更被打开了,她有些兴奋道:“董贵嫔如今可是不得了的人,皇上真是一天都离不得她了,丽皇后还曾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董贵嫔用妖术蛊惑皇上,不然为什么董贵嫔得宠之后,皇上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了?”
拂菱摇头笑笑,心道丽皇后这个人真的是很不得人心,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让人瞧得起,皇上离不得董贵嫔,她心里妒忌,拿董贵嫔没有办法,就把怒气胡乱撒向无辜的人,最终不过证实的是自己的无能罢了。
秋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兴奋的热情稍稍退去,有些胆怯的望了望拂菱,拂菱看出她欲言又止,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知道你是一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在我这里不必忌口。”
秋水歉然一笑,低头说:“皇上前些日子下了旨,给康王殿下和书眉小姐赐了婚,年后便完婚。”
恍若一记惊雷在头顶上空炸响,拂菱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强忍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苦笑道:“这是好事情呀!”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时,心会那样的痛,这件事情不正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吗?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不应该心存感激吗?
秋水看出了拂菱脸上的异样,想着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她此刻一定想要静静,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到太后跟前去,得空再过来看你。”
拂菱仰头对她说:“你能不能替我把柔夷找来,好多日子没见,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还挺想她的。”
秋水点点头,然后就出去了,拂菱重新躺了下来,捂着被子,想躲起来偷偷的哭一番,不知为何,刚刚在秋水面前强忍的泪水,此刻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年节也到了,今年的年来得比以往早许多。皇上久病初愈,似乎也不想大肆庆祝,只下旨在宫中请了太后和几位有子女的嫔妃简单庆祝过年。
年宴这天,太后把拂菱也带在身边,嫔妃们早前就得到消息,拂菱重新获得太后恩宠,此时见了,一个个都笑容可亲的上来嘘寒问暖,好像当初为了讨好丽皇后而对拂菱恶语相向的不是她们。
拂菱从头至尾都是淡淡笑着,并不多言,对这些阿谀奉承的女人们,只能敬而远之。
拂菱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董贵嫔,董贵嫔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气色不错,亲切的拉着拂菱的手,问长问短,拂菱心里也很高兴,便站着与董贵嫔多说了几句。
丽皇后走到两人中间,端着高傲的笑容藐视二人,说:“世间上的事可真是奇妙得紧,多少年过去了,这阖宫的年宴今年有你,明年有她,后年又不知该换做是谁了。”
拂菱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和董贵嫔,连忙抢在董贵嫔反应之前对丽皇后屈膝笑道:“皇后娘娘说得是,任后宫里头人潮来去,唯独娘娘芳华独揽,屹立不倒。”
丽皇后知道拂菱这奉承话并不是出自真心,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想了想,便鼻子一哼,笑着走开了。
拂菱转头对董贵嫔笑了笑,董贵嫔指了指她的鼻尖说:“你还是这般鬼灵精怪。”
拂菱点点头,没再说其他。
今年的外命妇一个都没请,诸位皇子中已经成了婚在宫外开衙建府的也没请,只有嫔妃和未出阁的公主,年幼的皇子们齐聚一堂,看着其乐融融,也很有家的感觉。
拂菱像往年一样,立侍在太后身后,一切都是平常,只是随着门外匆匆而至的一人,搅乱了拂菱的心绪。
这殿门直通外面,用厚重的门帘隔着,今夜户外好像是雨夹雪,十分清冷。
君霖撑着伞,把伞递给门外侍立的小黄门,然后又自己解下沾了雨水的斗篷,然后才低头入内。
从侍女掀开门帘,外面湿冷空气灌入时,拂菱就已经注意到君霖就在门外,她感觉自己的心口突突跳着,上次匆匆一别,她发现自己更加想他了。
君霖阔步入内,先是来到皇上面前跪地请大安,然后转而朝太后叩头,这才见到了太后身后的拂菱。
两两相望,均是无言,为了避免失态,拂菱只得微微低头,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他神情也微微一动,得到皇上允准之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皇上关切问说:“怎么来得这样迟?身上还淋了雨。”
君霖刚要起身作答,皇上笑道:“今年是过年佳节,咱们这里坐着的都是家人,不分君臣。”
君霖这才坐直回道:“回禀父皇,今夜兵部有急报,干馍草原以北的哈达盆地,已经投降了北狄王察罕,个中曲直,容儿臣稍后详细陈奏。”
太后眯着眼问道:“这哈达之前不是一直听命于察罕么?怎么这么没有骨气,趁右贤王造反,他也反,察罕一打过来,他便投降,右贤王身边尽是这些盟友,不败才怪。”
说完,看了看皇上的脸色,皇上似乎在沉思,并没开口说话,君霖便接话过来,道:“太后所言甚是,孙儿只是担心如此一来,北狄各部势必更加屈服于察罕的威视,不再敢听命于我大周。”
太后正色道:“你不必担忧,因为这肯定会成为事实,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寄希望于敌人会心慈手软,而是厉兵秣马,未来十年之内,我大周与北狄,只能有一个存活于世。”
说完,她又看了看皇上,皇上只闷头喝了一口酒,还是一言不发,太后眼神显然有些失望,反倒是君霖意气风发,起身对太后道:“太后目光长远,雄才大略,孙儿十分佩服,孙儿自从分管兵部以来,心中所思所想,也是这件事情,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只要我大周励精图治,积极整军备战,十年之内,定能灭掉北狄。”
太后总算点了点头,赞赏的看了看君霖,歌舞声重新响起,气氛渐渐变得没那么紧张了,由于君霖刚刚的出彩,便有好事的嫔妃接机讨好说:“康王殿下真是少年英才,且不日便要与丞相之女完婚,真是才子佳人,可喜可贺。”
喜庆吉祥的话,谁都愿意附和一声,顿时,满堂几乎都是道喜之音,只有拂菱尽量抽动出一幅微笑祝福的模样,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这正是自己所盼望的事。
酒过三巡,太后有些微醉了,拂菱探身问说:“太后,可需要回宫歇息?”
太后似乎兴致正高,摆手说:“今日新年佳节,我老婆子还要跟媳妇孙儿们一同守岁呢,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身边的丽皇后尴尬一笑,接话道:“给太后赔罪,离儿这孩子一早便说去给太后准备年礼,却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来,我已经派人催过两次了,一会他来了,非得让他磕头赔罪不可。”
太后笑着还没搭话,便听得门帘外有宫人惊呼的喝彩声,接着听到天雷滚滚,五颜六色的霓虹映满了纸窗,有品级较低的坐在窗边的嫔妃开窗探看,个个脸上都是惊讶的喜悦。
太后也注意到了,问说:“去看看,外头来了什么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