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中午,柔夷匆匆回到小院,拂菱正等着她打听回来的情况,现在凝脂宫中只有董贵嫔在,康王早晨请过安之后,便回了他的冷泉院。
“好,你陪我赶紧再去一趟。”拂菱一边说着话,已经迅速换上了普通宫娥的服装。
两人出了小院,顺着宫墙匆匆而行,遇到来往的宫人便低头遮面,总算没有引人注意很顺利的就来到了凝脂宫侧门,对看守的侍卫推说是内侍局过来拿衣料去做衣服的,侍卫只打量几眼,没有刁难便放她们通行了。
穿过东角的小花园,有一栋傍树而生的二层楼小院,这就是董贵嫔平时的起居室,此时里面正响起一阵悠扬沉静的古筝曲,董贵嫔素有弹筝的习惯。
等一曲弹毕,拂菱左右望了望,正要入内,却听见里面一阵女人的笑声传了过来,便赶紧止了脚步,凝神静听,是张贵嫔的声音,两人正在房中说话,原来方才是张贵嫔在弹筝。
拂菱有些头疼,张贵嫔在宫里素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知她此番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离开,正想着要不要改天再来碰碰运气,便听得里面董贵嫔笑道:“张姐姐难得来一趟,本应该留你多坐一会,但一会就到了医官问诊的时间,不敢耽误,只好先委屈姐姐,等到明日我再亲自去姐姐宫里赔罪。”
张贵嫔一听,忙笑说:“董妹妹连日伺候皇上进药辛苦,又要张罗南弦回宫省亲的事情,本就已经劳累了。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告退,改日等妹妹清闲了,再来找妹妹说话。”
董贵嫔一直送到门口,与张贵嫔客气一番后,这才神色疲惫入内。拂菱瞅准了机会,也赶紧跟在后头进了门,引得小宫娥叫道:“你是什么人呀?”
柔夷赶紧拉住小宫娥,让拂菱能够抽身行到董贵嫔面前,董贵嫔也是满腹惊讶,还没来得及出声,拂菱便跪倒在董贵嫔面前:“娘娘,是我!私闯凝脂宫,实在情非得已,望董娘娘见谅。”说完便抬起头。
董贵嫔上下打量一番,认了出来,又惊又喜,喃喃道:“原来是你!”然后定了定神色,吩咐左右宫娥侍女说:“你们到外头候着,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也不准对外透露一个字。”
柔夷随着众侍女一同退下,内室便只剩下了拂菱和董贵嫔二人,董贵嫔上前握着拂菱双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柔声道:“许久没有见到你了,我昨日心里还惦记着你,没想到你今日竟然来了。”
拂菱起身后又依照礼节对董贵嫔福了福,用袖脚擦了擦眼角,说:“奴婢心里也十分想念娘娘,一别一年多,娘娘身体可还好?”
董贵嫔拉着拂菱的手,一同走到软榻边坐下,手却不松开,柔声笑说:“我一向都好,只是苦了你了。”
拂菱望着董贵嫔,见她眼眶微润:“孩子,你和君霖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当初正是因为他,你才被太后贬斥,真是苦了你了。你离开长乐宫后,我也曾派人四下打听过,后听君霖说你一切安好,我才放下心来,但碍于缘故,始终不能亲自去看你,这些日子,我们母子实在是亏欠你太多。”说着,便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唏嘘不已。
拂菱忙安慰道:“娘娘快别这样说,官位被降,实在是拂菱当差不尽心之故,与康王殿下全无关系,再说这一年多来,承蒙康王照拂,拂菱也从未受苦,拂菱心中感激不尽。”
董贵嫔宽慰笑道:“我暗中观察你们很久了,知道你们两情相悦,心心相通,我心里也很高兴,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家世、模样、心地都是上佳,若将来能替君霖讨得你做儿媳妇,也是他的福气。”
拂菱叹了气,别过脸去,省得一会忍不住泪如雨下,董贵嫔自然是看在眼里,又紧了紧握着拂菱的手,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这边,笑说:“君霖最近是毛躁了些,想必也惹得你不高兴了,昨日我已经说过他了,若你还有什么委屈,也只管跟我来讲,我去替你出气,只是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如今这个时期,很多事情,君霖也是不得已,哎……”
说完,董贵嫔长叹一声,拂菱抬头望了望她,这两年圣眷隆宠,她却反而比以往更加憔悴了,想必是照顾皇上劳心,又为君霖和南弦担心的缘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拂菱红了眼:“求娘娘切莫如此说,实在叫我开不了口了。”
董贵嫔听出话外音,便笑道:“瞧我,真是人老了,也啰嗦了,你进来这一会子,都没想到问你,你此番前来,一定是有要事吧。”
拂菱点了点头,起身跪在董贵嫔面前,不等董贵嫔开口,便说:“事关君霖前程,求娘娘务必要答应我这件事情。”
拂菱对董贵嫔说了希望君霖能够迎娶书眉的心意,董贵嫔听得惊讶不已,匆忙将拂菱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心疼道:“孩子,你同我说说,你为何要这样做呢?”
拂菱含泪说:“书眉对君霖一往情深,绝不下于我,而且她贵为丞相独女,君霖与她成亲后,连丞相在政务上必定会堆君霖鼎力相助,届时君霖夺嫡胜算会大大增加,请娘娘三思。”
董贵嫔转面不忍道:“话是这样不错,只是如此一来,不是苦了你了么?”
拂菱忙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是君霖一直以来的愿望,若他能够因此达成心愿,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董贵嫔叹着气,又伸手抚摸拂菱面颊,点头算是认同了,又望着拂菱心疼道:“可是你怎么办呢?你对君霖的情义,我是早就看在眼里,如今这局面,谁也意料不到,但在我心中,却早把你当做我的儿媳。”
拂菱颇为感动,继而又说:“多谢娘娘抬爱,这位书眉是我自小的好姐妹,她心地善良,聪明孝顺,对君霖又是一心一意,有她在一旁照顾扶持,我很放心,也妄请娘娘多多善待她。”
董贵嫔垂泪,捧着拂菱的脸,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脸颊,含泪叹道:“我的好孩子,你叫我说你什么才好呢……”
拂菱也紧紧抱着董贵嫔的胳膊,含泪笑了笑:“千言万语,也都是拂菱没有福气,知子莫若母,君霖的个性娘娘是最为清楚,拂菱今日冒险来求娘娘,是想让娘娘帮忙说服君霖,如今政局正是多变之时,还望君霖能够抓住机会,拂菱不便久留,这就要告退了。”
忍着锥心之痛,几乎逃也似得离开了董贵嫔厢房,身后听见董贵嫔的哭声传来:“孩子,我们母子今生对你的亏欠,永远都还不清了……”
出门与柔夷接应了,拂菱这才感觉道自己全身都在发抖,由柔夷扶着,才一同出了凝脂宫,走了好一会,见四下无人,又背靠宫墙歇息。
柔夷关切问说:“我瞧姐姐面色不大好,可是不舒服?”
拂菱摇摇头,说:“不碍事,我还能撑得住。”心里却在说:“该了结的全都已经了结清楚,从今往后,与君霖再无瓜葛,此生也不必再见了。”
想到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便觉得万念俱灰,难受得再也站立不住,可是回内侍局的路还那样遥远,可要怎么挨过去呢?
不远处,一阵女人的笑音传了过来,拂菱忙望了过去,恰好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便心头一紧,那正是丽夫人,如今的皇后娘娘。
见丽皇后偕同一众宫中女眷正朝这而来,紧张得似乎暂时忘却心头的伤痛,但身后是一片狭长的走廊,避无可避了。
拂菱赶紧急道:“是丽皇后,她见过你的,你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快!”
柔夷也急道:“那你呢?”
拂菱不由分说的推了她一把,连忙跪地迎驾。
丽皇后摇曳着腰肢慢慢踱步而来,细细打量着拂菱如今的一身粗布麻衣装扮,轻笑道:“原来是你,本宫今日可是遇到了老熟人,你在宫中匆匆行走,到底所谓何事?”
拂菱只得避重就轻:“奴婢擅自离开内侍局,请皇后娘娘宽责。”
身边有宫眷对丽皇后献媚说:“娘娘,方才这奴婢身旁好像还有一人。”
丽皇后也道:“你不说我倒给忘了,方才是好像见到两个人,快说,另一个是谁?”
拂菱硬着头皮摇摇头,丽皇后自然是穷追不舍,笑说:“噢!瞧本宫这记性,你早已不是什么三品贤人了,区区一个内侍局宫娥,竟也敢不回本宫的话,来人,给她点颜色瞧瞧。”
很快,便有人上前攫住拂菱下颚,生生的就是一个耳光打来,拂菱惊愕的望着丽皇后,她全身珠翠环绕,头饰衣衫都极尽奢华,远比当年位居夫人时更奢华十倍,知她是有心刁难,便硬咬了咬牙,始终不肯哼一声。
丽皇后又笑道:“本宫倒忘了,拂菱你个性最是倔强,不想说的事情,连太后也撬不开你的口,想必如今也是不改当初,不过本宫有的是耐心陪你耗,你今日若不好好交待,本宫可是不会轻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