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玉门关,便进入了一个叫大别的城邦,“一座黄土覆盖的城市”,是拂菱对大别城最初的印象。
这城墙四周都是用黄土围彻,低矮的土钵翻身便能跃过,城门守卫只有两个胖墩墩的士兵,大约是天气热的缘故,他们都光着左膀子,一个把兵器扛在肩头,却蹲在墙角跟玩弹珠的孩童打赌,一个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跟挑着水果的小商贩闲聊。
城里的喧闹声飘进拂菱的耳朵,拂菱把牛皮水壶放下,用袖子一抹嘴角,笑着冲摆茶摊的老奶奶说了声谢谢,刚刚她用一角铜币买了一只茶叶蛋和一块豆芽糕,壶里还打得满满的开水,老奶奶没收水钱。
快走到城头,拂菱伸手摸摸包袱里面的通关牒文,心里扑腾扑腾的,因这文书是在逃亡的路上,临近玉门关时找商贩伪造的,不知一会能不能蒙混过关。
起初,两个守城的士兵见到拂菱长相与旁人不同,便笑着上前来问:“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拂菱尽量自然的回笑说:“我是从大周国来,因为有亲人在楼南,特意来投奔的。”她胡乱扯了谎,此行的目的地已经达到了,是否留在这里,完全看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个城市的生活。
士兵立刻肃然起敬,站直笑道:“就是东方那座靠近太阳,周身都是金碧辉煌的大周国吗?那可是个好地方。”
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趴在那士兵背上也一脸猎奇道:“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有雨水,苹果也是多得吃不完。”
拂菱谦逊一笑,双手递上通关碟文,士兵接过,只随意翻阅,便交还给她,说:“楼南离我们这里还有几百里的路程,而且一路上大多荒无人烟,姑娘先在大别城里好好的休息,备足了干粮和水再上路吧!”
拂菱低头谢过,便顺利的进了城。
大别城是西北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由于临近大周,商贸往来相对比较繁荣,人口不多,但各肤色居民都有,民风非常淳朴,拂菱刚刚入城就已经感觉到这座土城对自己的热情友好。
有三两个年轻靓丽的美女洋溢着青春的热情朝自己的方向缓缓走来,她们衣着鲜艳,均以轻纱蒙面,身姿灵动,行走之间都像是在跳舞,全都穿着短装长裤,露出肚脐和雪玉一般的胳膊,见拂菱正打量着她们,她们也回报以慷慨大方的微笑,带着香味飘过。
紧接着,又两个年轻的男子合力抬着一担麦子似的农作物,也经过拂菱身边,他们睁着黑漆漆的圆眼睛,穿着短袖白衫衣裤,裤脚用线裹着,应该是为了干活方便,见拂菱望着他们,也报以友好的微笑。
还有街市上络绎来往的人群,商铺小贩手中琳琅满目充满异域风情的商品,几乎所有大别城的人,对拂菱与众不同的穿着长相,既好奇又友好,尽管没有与他们有过多的交谈,拂菱也发自内心的感觉到一片身心祥和。
找了个酒楼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憨厚而机灵小二迅速的拢过来,拂菱笑着问他说:“这大别城里好像年轻的人很多,老人家和小孩子都不上街的吗?”
小二见异域打扮的拂菱显然有些拘谨和害羞,他身体蜷缩得紧绷,脸红道:“老人和幼童也上街的,不过他们都在车子轿子里面,姑娘想是今天才到,许是还没见着。”
拂菱笑道:“噢,是吗?这倒是有些特别。”
约是被拂菱的友好感染,小二也慢慢放开了些,颇为自豪道:“我们这十年前来了个新城主,叫哈伦别成,自从大别城归他治理之后,城中的老人和孩子都得到很妥善的照顾,孩子十二岁以前不准出外做工,四十岁之后的老人才能够乘轿子,年轻人要相互信任友爱,渐渐的,咱们这里就成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城。”
拂菱来了兴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个是从中原的商贩那里学到的新鲜词吧?”
小二脸红道:“是呢是呢,哈伦城主鼓励我们经商,来我们这儿的中原人很多。”
拂菱连连点头:“听你的中原话说得不错。”
点了菜,拂菱便磕着瓜子继续打量楼下。这大别城什么都好,就是空气太干燥,灰尘太多,喝的酒里面好像都沾了沙子,不然这里还真的适合久居。
酒足饭饱,拂菱结账出了门,饭钱又是出乎意料的便宜,拂菱掂量掂量自己的包袱,心里盘算着,随身带的这些钱足够在大别城吃喝几辈子不愁了。
一连几天,拂菱都在这城内游荡,饿了就上最好的酒楼吃最贵的菜,晚上睡最柔软干净的客房,不知不觉间,一连十多天的奔波劳碌都完全排解掉了,每天都被新鲜的事物唤醒,而以往那些撕心裂肺的经历,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拂菱想学这些西域美女头戴彩色丝巾,便在一个摊贩前挑选,突然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拂菱讶异抬头,却迎上一双饱经沧桑的美丽眼睛,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柔夷激动的笑道:“我一路追着姐姐而来,老天终于还是让我遇到了。”说着,她还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她干瘪的嘴唇,便知道这一路她受了多少风霜之苦。
拂菱望着她,慢慢后退两步,趁她不注意,突然朝后跑去,柔夷一定是按君霖的吩咐来捉她回宫的,那个大监牢她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姐姐,你等等我!”柔夷在身后叫唤着,四周的百姓见到两个绝美的汉族女子在竞相追逐,都以为是闺阁姐妹之间的玩笑,纷纷笑着让开了道路,远处的便驻足观望。
拂菱终究不是柔夷的对手,不过两三条街的功夫,便给她堵在了小巷内。
拂菱望着她连连后退,虽然后面已经退无可退,她一脸严肃的坚持道:“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若你还顾念一些我们往日的恩情,就只当做没有看到我,放我一条生路,好吗?”
柔夷摇头解释说:“姐姐,这次来大别城找你,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要终生追随姐姐,我也不再回京城了。”
拂菱眼中放松一丝警备,问:“大漠苦寒,你这样跟我,究竟是为什么呢?”
柔夷突然跪下道:“请姐姐相信我,若我是那贪图富贵趋炎附势之人,当初皇上登基,我完全可以向皇上讨个一官半职,为何我会悄无声息的消失?正因为我同那些人不一样,而我愿意追随姐姐,也正是因为姐姐同他们也不一样。”
过去的种种又如同昨日浮现,与柔夷朝夕相处的日子也算是平静美好,略微回想,当年君霖的所作所为,柔夷也是颇有微词的,她一向清高孤傲,在君霖得意之时不屑去追随,也是说得通的。
拂菱想了想,便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柔夷,动容道:“我的好妹妹,请你原谅我,我不该怀疑你,我只是太害怕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拂菱见她一身破旧,便知她这一路受了很多苦,于是先拉着她去酒楼饱餐一顿,又在街市上替她和自己一同挑选了几身大别城的服装,两人穿在身上对镜观看,均是新奇笑着。
“这下子,咱们就成了大别城的女人了。”柔夷比着笑道。
交谈之中,拂菱得知那日自己被察罕劫出宫外,是柔夷对君霖通风报信,后来顺利回宫之后,碍于身份和极似南弦的相貌,柔夷不便一同跟去长乐宫中服侍,便一直藏身在暗处默默保护,先皇驾崩前所有人的所作所为,柔夷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无法认同君霖,也迫于道义及其他不能对拂菱表露心迹,后来太皇太后薨逝,离渊发动宫变,她几次几乎挺身而出,后终究躲过所有人的耳目。
“姐姐在皇宫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全都看在眼里,并感同身受,那日深夜,我亲耳听到姐姐与皇后的交谈,得知姐姐有心出走他乡,我便先于姐姐一路北来,我想着这大别城是大周北方第一座城邦,姐姐不管去哪儿都一定会经过这里,五天前我便在这里等着了,总算皇天不负,终于让我给等到了。”
柔夷谈及这一段的经历,双眼还显得兴奋非常,也许是她真心的发愿终于感动了上天,才让那个相遇不期而遇。
拂菱含泪紧紧握住柔夷的手:“好妹妹,你这一生吃苦太多,从今往后,你我姐妹相依为命,你就是我沈拂菱的至亲。”
柔夷十分感动,泪眼朦朦,握着拂菱的双手担忧道:“姐姐,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可姐姐在京城中还有父母兄长,姐姐能舍得下他们吗?”
拂菱笑着摇头道:“我自幼入宫,与他们分隔了二十年,如今就算重新生活在一起,也是不习惯的,何况我家中并不只我一个女儿,还有姐姐和妹妹们,父母老来有所依靠,我也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