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静静躺在床上,乾极殿内外嫔妃皇子,宫女内监们洋洋洒洒跪满了一地,每个人都是泪流满面,捂着袖子小声哽咽,这声音加起来就是一阵此起彼落的悲切。
太后坐在皇上的床畔,早已经哭得捶胸顿足,不能自持,还是皇上勉强笑着,拼尽力气的安慰:“娘别伤心,每个人总有这一天的,儿的时候就要到了……”
这声细小的蚊声很快消散在空气中,听得直叫人更加伤心,太后越发的悲恸,看得人心里越发不忍。
世间上最难叫人接受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最令人心酸的,是年迈长者的撕心裂肺。
“你这个狠心的儿子,娘疼你爱你了一辈子,你没有一天不叫娘操心,年纪轻轻的,就要撇下娘而去,叫娘往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太后哭的声嘶力竭,皇上双眼迷离,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劝慰,只能静静的看着,内心陪着痛楚着。
拂菱忙膝行上前,把手放在太后的膝盖上,哭着小声劝道:“太后,您这样,叫皇上怎么放心离开,皇上的心只会比您更痛呀。”
太后听了这劝,含着泪,对皇上说道:“罢了罢了,终归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今生通通还给你罢了。”
皇上面色青灰,勉强笑着:“娘,是儿亏欠了您,来生再来报答。”
太后探着身子过去,试图去握皇上的手,床榻旁边跪着的董夫人急忙帮着把皇上的手挪过去,让太后握紧了。
太后哭道:“我不要你来生报答,若你今生有灵,日后常来梦中与我相见就好。”
皇上点了点头,董夫人难掩心痛,将脸别过一边痛哭,殿内人人都受到感染,无论是有情的还是无情的,此刻都真真切切的跟着流泪。
拂菱偷偷看了一眼君霖,他始终低着头,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他身影消瘦单薄,清绝冷傲。
又挣扎了好几个时辰,皇上脸上的青灰之色慢慢呈现狰狞,全身僵硬,肌肉起阵阵痉挛,董夫人一直跪在地上,握紧皇上的手,默默的流泪,默默的安慰。
太后在一旁看着,内心感激着董夫人此刻的温柔,给这对即将天人永隔的母子,些许清凉的慰藉。
皇上终于停止了挣扎,床畔一直燃着的长明灯,此刻也慢慢熄灭,皇上面色安详,静静离去了。
董夫人最先感知到的,此刻她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伏在皇上的身上放声痛哭,屋内女人们纷纷哭着膝行上前,只有君霖在其中纹丝不动,犹如泥塑。
突然,君霖身子一阵痉挛,捂着嘴唇身体同时支撑不住,头几乎触地,身旁的书眉大惊:“康王伤心吐血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转到君霖身上,拂菱也忙望了过去,见君霖轻轻抬起了头。
原来他的双眼早已哭肿了,在旁人还随大流表悲情的时候,他已经伤入了心肺。
说他是有情的,可他做事如此的狠辣非常,毫不留情。
说他是无情的,可面对即将远行的父亲,他不悲则已,一悲就伤心伤肺,实在是叫人费解。
太后杵着拐杖就要起身,拂菱忙站起来去扶太后,太后环视众人,轻声道:“都别哭了,抬起头来。”
众人赶紧止住眼泪,凄惨的望着太后,太后看着君霖,说:“康王,你过来。”
君霖以袖擦了擦嘴角鲜血,缓缓起身,穿过人群走到太后跟前,又重新跪下,太后伸手抚了抚君霖的头发,说:“皇上留下遗诏,康王德才兼备,福泽四方,待朕百年,着康王继承大统,保国运昌隆。”
君霖叩头哭道:“孙儿德行不足父皇之万一,如何能够担此重任?”
太后含泪摇头,说:“身为社稷之子,不可贪图安逸,此时应当仁不让,造福百世,你且起身,接受众人朝拜!”
太后语气不容置疑,众人纷纷望着君霖,君霖再三对太后叩首,含泪道:“如此,孙儿只好勉为其难,还望太后时时从旁提点,务必不使孙儿行为偏差,乃是万民之福。”
太后点点头,君霖便缓缓起身,傲视四周,众人还没有缓过神来,太后朗声道:“朝拜新君!”
殿内嫔妃宫宦,纷纷转头面对君霖三呼万岁,殿外把守的侍卫,外间广场跪着的朝臣也纷纷呼应,三呼万岁,震耳欲聋。
拂菱随着众人一起叩头,却没随众人一道开口。
她静静的想:君霖,终于君临天下了。
七日后,大行皇帝出殡,皇宫上下白茫茫的一片,君霖身穿孝服,扶棺而行,一直到了护城河畔,将棺椁交由九王裕景继续扶灵至城郊地宫安葬,而君霖在跪送棺椁离去之后,即刻返还。
乾极殿前,君霖脱下白麻孝服,身上的大红黑缎的皇袍气魄压人,令四周不敢直视。
大内总管监事王国成上前恭请道:“请新皇登基!”
四周朝臣纷纷跪下,口中同时喊道:“请新皇登基!请新皇登基!”
君霖不发一言,沉着的穿过大殿中央,一步一步登上台阶,伸手抚摸御座上的龙头宝珠,赫然转身,端坐在正中,底下三呼万岁的声音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此时,君霖心中所想,所念,究竟是什么?拂菱猜不透了。
“外面吹吹打打闹了好几天,你也一直躲躲闪闪的不肯如实相告,难道这样我就猜不出是君霖登基了么?”离渊面色和缓,望着拂菱的背影淡淡笑道。
拂菱正用筷子从食盒中一颗一颗的挑酸枣糕,她听说最近离渊胃口不大好,便特意做了些开胃的小点心送来,却被离渊问的手一顿,枣糕差点从筷子中间掉下来。
她转身望着离渊,有些不知所措。
离渊笑道:“你也不用瞒我,这是迟早的事情。”
拂菱放下筷子,问他:“皇位原本是你的,近在咫尺却被他横空夺了去,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离渊望着拂菱的眼中又多了一丝温柔,他笑道:“没什么不甘心的,我到现在都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有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我,强取也是无用。”
见他如此,拂菱也释怀一笑:“你如今被困在这里,心境倒是比以前宽广了。”
离渊知道她有心捉弄,也不同她计较,又笑说:“可不是,正所谓福祸相依,我用半生的富贵换取内心的安宁,谁说这不是我的福气?再者,发自内心的说,君霖的治国才华的确在我之上,国家交由他来治理,肯定会比在我手中强盛得多,我只懂风花雪月,红尘万丈,听到诸如北狄战事,南地天灾的,我就头疼。”
拂菱听着觉得有点意思,便找了个椅子,正儿八经的坐下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你倒是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拂菱笑道。
“我还悟出,这人生的酸甜苦辣,都是有定数的,前半生肆意挥霍了,后半生便要承受颠沛流离,我如今的境况,只怕也是我自己折损了福德所至。”
离渊还是面容含笑,拂菱却听得有些于心不忍,安慰道:“你也别这么说自己,这些都不是你能左右的,跟你无关。”
离渊望着拂菱狡黠一笑,说:“你如今也有二十三四了吧?宫中女官像你这个年纪还未定婚嫁的,怕是极有可能要一辈子侍奉在皇宫里了。”
见他故意把话题又引到自己身上,拂菱觉得好没意思,没好气道:“是呀,我成老姑婆又怎样,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便转身继续去夹酸枣糕,离渊哈哈一笑,端起旁边茶几上的茶盅放在嘴边,却没喝,又笑道:“我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你竟没听懂?”
拂菱浑然不觉:“什么啊?”
离渊笑道:“我说我不是治国的料,我只会风花雪月,如今我和君霖也算是各得其所呀!”
拂菱还在想他话的意思,他又凑近笑道:“你要是真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婆,我还是不介意收下你的。”
拂菱红了脸,站起来没好气说:“好心来看你,你却捉弄我,改明我不来了,把你一个人扔这里闷死算了!”
离渊见拂菱生气,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眼角的干纹明显深陷,看得人心酸。
拂菱想着,难得他还能够笑一笑,就让他言语上占点便宜吧!
拂菱说:“我真的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离渊拉着拂菱的袖子,笑望道:“你还真生气了?”
拂菱笑着解释说:“没有,太后这会子午睡该起了,我回去照看照看,得了空再来同你说话。”
离渊一双明亮的眸子暗淡下来,不像刚才那么鲜活了,他低头哦了一声,表现出深深的不舍。
拂菱当然知道,他曾经那么的高耸云端,如今身陷片甲,盼过好几天才能盼来自己同他说上一会话,这一别,留给他的,又是无尽的寂寞和黑暗。
拂菱忍不住道:“太后心里是惦记你的,这阵子事情多,过段时间,她老人家自会保你出去。”
离渊眼眸又重新明亮起来,望着拂菱连连点头。
拂菱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赶紧侧身离开。
如今这个情形,谁都不敢打包票会释放废太子,连太后都不能。
说违心的话,需要勇气。相信自己这句违心的话,离渊更需要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