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着柔亮烛光,拂菱的脸庞显得更加光洁迷人,多年不见,岁月似乎也眷恋着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拂菱别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道:“皇上为什么这样盯着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君霖略微收一收火热的目光,淡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有今天,拂菱,我感觉自己老了,这些年来好像特别容易心软。”
心软,这个词从拂菱脑海划过,令她想起从前他做的那些无情的事情,他现在说自己心软,是要说明什么呢?
“皇上还不到四十。”拂菱提醒着道,君霖比拂菱年纪只长一岁,今年该是三十八岁。
君霖视线落向无形处,叹道:“三十八岁的人,却活成了八十三岁的模样,你无法想象,这几年我是怎么挨过来的,乾极殿里摆着那尊宝座,像是悬在刀山火海里头似得,一不留神便会跌下无尽深渊,我时常在想,倘若你在我身边,我该不会那般孤独。”
拂菱再次笑着提醒道:“可皇上已经有书眉了,她是您的皇后。”
思绪被抽拉回来,君霖动容的神情恢复了一丝理智,他苦笑着道:“你心里还在怪我。”
拂菱低头道:“不敢。”
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此刻这样的疏远,拂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而且都是步步为营,这让君霖火热的心被迅速冷却。
喝了一口茶水后,他稍稍肃容道:“你呢?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跟我说说吧。”
拂菱心想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便说:“我颠沛流离,也没有遭遇什么大的灾难,几个月前我嫁给了察罕,成了北狄王妃。”
君霖瞪大眼睛,原本一脸平静的他登时大怒起来,他有些狰狞的望着她道:“你怎么可以嫁给那个异族人?”
拂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一脸平静的说:“他真心爱我,真诚对待我,而且我也喜欢他,所以便嫁给了他。”
心仿佛被利刃穿得透彻,拂菱的冷漠正切身提醒着君霖,世易时移了,还沉浸在过去的温情回忆中,不是太可笑了吗?
人还是眼前这个人,心却早已经不是过去的心了,正如现在的自己,谁又说不是对过去的她的愧疚,才如此的忍气吞声呢?
他很快也调整好心绪,肃容道:“如此正好,你既然是狄王妃,那我便不能轻易放你走了,我会留你做筹码,逼迫察罕投降。”
也许是觉察到自己的无情,他不敢看拂菱的眼睛,只是垂目说道:“或许你也可以去当说客,为两国人民不在遭受战乱之苦,还是让他投降吧,只要他肯去京城,我会保他的尊王爵位,你意下如何?”
拂菱笑了,却仅仅只是单纯的笑容,不掺加任何杂质,她说:“以前太皇太后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你宁可忘记自己的性格,也不要忘记了对手的为人,皇上您与察罕争锋相对这么多年,该清楚他是不会听进任何人的劝说,他是属于草原的虎狼,宁可死,也不会去京城做一只由人豢养的绵羊的。”
君霖笑着点点头,说:“看来你很了解他。”听上去有些酸。
拂菱也跟着笑说:“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找他,看来他还没有被你们抓住,我也就放心了。”
君霖明白拂菱的意思,她是让他不用在身上浪费时间,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
君霖起身,喊来人进帐,冷冷的望着拂菱道:“你就在这里好好住下吧,等有空了,我让书眉过来陪你说话。”
拂菱知道落在这里就脱不了身了,便笑着坦然接受道:“多谢皇上。”
君霖前脚出去,柔夷后脚便被放了进来,一见拂菱便拉着她的手紧张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拂菱始终带着笑容,摇头道:“我和他之间还能有什么,不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次出门,没找到察罕,却反倒让自己被俘,拂菱心里也觉得很遗憾,但这么多年的磨砺,早已经让她学会凡是顺应发生,不焦不躁,静候转机。
再者,再次见到君霖,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世界上有些人哪怕一辈子都见不到,也会相互挂念,而同样有的人几乎天天见面,却形同陌路。
她觉得她与君霖,是介乎两者之间,两人时而是亲人,时而形同陌路。
世上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一夜无眠,脑海中一直不断涌现两军厮杀的画面,拂菱非常真切的感知自己是在做梦,却又全身僵硬不能动弹,也叫不出声来,只能急得冒汗。
好似有人在握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似乎也惊醒了自己全身所有的感官,眼睛突然睁开,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是书眉,一脸笑盈盈的坐在自己面前,目光好温柔啊!
拂菱几乎都看呆了,或许是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姐姐,你梦魇了?”书眉甜甜的笑容,好似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那初入宫廷,既兴奋又紧张的含羞模样,恍若昨日。
拂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便用胳膊撑着自己半靠在床头,说:“最近几天奔波太累了,晚上也就没休息好。”她左右望望,问:“柔夷呢?她不是跟我睡一屋吗?”
书眉笑着说:“我让她去忙别的了,这儿就我们姐妹两人,好多年没有说说话了,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拂菱知道书眉是故意把柔夷支开,想必她是为了当年私自出宫的事,特来嘱咐自己的,便笑道:“我还能怎样过,还不是一天三顿饭,一次觉这样过来的,你看我还跟以前一样两只眉毛两只眼,也没有多大改变呀!”
书眉垂目轻松笑道:“姐姐对我不必这样防备,我对姐姐也没有任何企图了。”
拂菱被说中了心事,也不想反驳,脸上有些讪讪然。
书眉握了拂菱的手道:“姐姐就不想问问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拂菱抬眼笑说:“你还能怎么过?你跟君霖两人的个性我都清楚,强扭在一起的夫妻,应该不会太幸福。”
书眉缓缓舒展笑容,不知她是要用笑意证明什么,她笑说:“的确如姐姐所说,这些年来,皇上几乎没有怎么给过我热面孔,除了这次之外,我千山万水,越过艰难险阻,把他要的东西带来给他,他便对我彻底卸下了防备,对我和颜悦色了。”
她目光闪烁,似乎想要落泪,却发现眼神干涸,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继续说道:“我时刻如履薄冰,别人都说我贤良大度,可没人看出我为了这些付出的艰辛,我只想要得到皇上的爱,我只想好好当他的妻子,如此而已。”
拂菱叹道:“只可惜,他跟你是一样的人,你们都太固执,认定的事情也太能坚持,最终还是自己苦了自己,还不如像我现在,什么都放下,什么都不用计较,一身轻松了。”
书眉惊讶打量拂菱:“姐姐是怎么做到的?如何能放下?”
拂菱笑了笑,只说:“你这个问题真问住我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放下的,好像是有一天早晨醒来,突然觉得自己不想在痛苦下去了,也就放下了,可能是知道缘分尽了,向老天认命了吧。”
书眉却愁苦道:“如我刚才说的,皇上终于在最近对我态度有所转圜,可是姐姐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皇上的心也被打乱了,我的心也再次被伤透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弄人。”
拂菱有些歉然一笑,伸手过来拍拍书眉的肩头,说:“我也不是故意要到你们这来的,我不过是要找我的丈夫。”
“丈夫?你……嫁了人?”书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五味杂陈,来不及分辨。
原来君霖还什么都没对她说过,拂菱笑道:“是啊,我嫁了人了,君霖对我也只能死心了,你也能放心了吧。”
有南弦的例子在前,拂菱隐约担忧书眉也会因情受困,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最终伤人伤己,得不偿失,便一早对她挑明,自己已经无意于任何与她有利益冲突的事情,请她不需要把自己当做敌人来试探。
“我亏欠姐姐的太多,就算姐姐想全都要回去,我也只能双手奉上,哪里还敢对姐姐不放心的,我明白姐姐的意思,我今天过来,原本也是背着皇上的,单纯只是多年没有见到你,心中的愧疚无从抒发,想好好跟你说说话,既然话不投机,我也只得先告退,来日姐姐觉得寂寞了,想找人解闷了,再派人告诉我,我必定即刻就到。”
书眉的话音越压越低,整个人也显得非常没有底气,堂堂一国之后,竟然在自己面前这样伏低做小,这叫拂菱心里十分难受,也不知道该做何态度才好,印象中的书眉,也算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了,她肯这样做,必定是有所图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