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伦的城堡称不上是独特的,拂菱和柔夷毕竟也算见多识广,这个在大别城百姓眼中犹如神殿的城主居所,在她两看来,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土楼台。
两个护卫带着她们两穿过长长的宽阔走廊,走廊的一边是严实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幅幅看上去很精致的五彩斑斓的画,而长廊的另一边,则是由一扇扇方形窗户连成的,上面布满各种形状的透明琉璃,旁边有长长的纯白纱绢垂直在地,透过阳光的照射,脚踩过的地面呈现七彩线条,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推开长廊的尽头的大木门,是一个视野更加开阔的大开间,背对着门的方向摆着一扇三人连坐的厚实椅子,蓬蓬的,十分的结实,人坐在上面应该很舒服,这种椅子据说是从波斯国引进来的,拂菱这几天在街市上见到过类似的,但远不如这个精致。
“请二位姑娘稍坐片刻,哈伦城主马上会出来接见。”
护卫把二人送到就告辞了,现在是这房中的侍女在招待二人,这侍女身材敦厚,说话声调浑然有力,是典型的大别城的女人,虽说这里瘦弱纤细的女人也是有的,但大部分都长得结实圆润,拂菱心想,这也许和此地的气候有关联,听说这儿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一样的疼。
侍女正把手里端着的蜜瓜和葡萄放在桌子中间,供拂菱和柔夷随意取用。
拂菱对那侍女友好一笑,道了声:“有劳。”
两人还在四下里打量,便见到哈伦城主从另一扇门匆匆而来,与他一同进门的还有一位雍容的妇女。
拂菱笑着小声对柔夷说:“看样子那位是他的夫人,你或许没机会了。”
柔夷苦笑道:“哪个告诉姐姐我稀罕这个哈伦啦?”
哈伦先是学着中原人的礼节,对她们二人手抱空拳行礼,笑道:“俗事缠身,没有出门迎接二位贵客,是我做主人的失礼了,在这里给二位赔罪。”
拂菱正要同他客气,他便侧身介绍身后的女人:“这位是我的夫人安娜,她非常喜欢中原,今日请二位过来一叙,也是受安娜的委托。”
安娜款款上前,也学着中原女人的模样躬身行礼,只是她身材实在雄壮,学着中原小家碧玉的礼节实在显得啼笑皆非,柔夷当场差点没憋住笑意,拂菱赶紧档在她身前,与安娜还了礼,笑道:“多谢城主夫人盛情相邀。”
安娜倒是十分热情,亲切的上前来一手拉了一位,左右笑道:“你们叫我安娜就好,我喜欢别人这样称呼我。”
四人一同坐下,哈伦亲自给拂菱和柔夷各倒了一杯甜奶茶,是大别城特有的茶水,拂菱含笑接了,眼神谢过哈伦。安娜十分健谈,一直在打听大周朝的风土人情,问到两人在中原的身份,拂菱忙扯谎道:“家中父亲在京城经商,我与妹妹从小向往异域风俗,得到父母许可之后便过来了。”
安娜笑着连连点头,又开始介绍这大别城如何如何的好,说的内容都是她们早已经知道了的,拂菱便微笑着转头看看哈伦,想知道他这样迎她们到府中的意图。
哈伦大约也感觉出来,便笑着打断妻子的滔滔不绝,说:“我的安娜太热情了,让两位感觉不自在了吧?”
拂菱忙客气道:“哪里哪里,哈伦城主有这样一位风趣幽默的妻子,真是好福气呢。”
哈伦温和一笑,后低头稍微正色道:“今日接二位过来,是有件事情不得已,这些天,我不断接到报道,说二位每天都在城中给居民制造麻烦,不知是真是假?”
拂菱与柔夷对视一眼,均笑道:“那些人都已经告状到您这儿了?”
安娜也肃容说:“大别城紧连大周王朝,两国来往通商繁多,我们的子民非常热情好客,我们同时也希望客人们也能友好的对待我们,我看两位姑娘都像是善良的人,请问可以遵守我们大别城的规矩吗?”
拂菱凝神想了想,笑着问:“夫人指的规矩,可是不管男女老少,都要时时刻刻的保持温良恭俭让,即便所面临的事情与自己的意愿本相违背,也要克制自己的心意,保持出宽容无比的友好模样?”
拂菱说话的时候,哈伦城主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阴沉的目光,这让柔夷开始警觉的打量四周。
拂菱话音落后,哈伦还是勉强笑道:“姑娘这话有差,我们所提倡的都是非常美好的事情,也是身为一个人在世间应该修行的法度,我们希望能让这种法度形成规则,溶于自身的血液中,形成不会轻易改变的习惯,只要人人行善,大别城将是一片非常美好的乐土,事实上,我们现在也几乎已经做到了。”
拂菱摇头解释说:“城主见识广博,用心良苦,我相信您的发心肯定是出自善意,只是人天生有差异,善恶美丑随处可见,并不需要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变得一样美好,这就跟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长得一样的人是相同的道理,我们在这城中也住了些日子,起初对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是惊喜的,但时间长了,也发现了很多人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要照顾别人,却碍于某种缘由而不得不这么做,这是违反人的天性的,弘扬礼法固然是好,可是若要用礼法去将人完全束缚甚至压迫,我认为不会起到很好的效果,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外乡人的一点局外之见,供城主参考。”
哈伦用心听着,额头上的皱纹越积越多,安娜探看哈伦的神情,仍然和蔼着对拂菱解释道:“我们大别城小国寡民,又地处偏僻,气候常年干燥,农作物不容易存活,我们的主要生存来源便是与大周国做生意,用我们的陶罐琉璃,换取大周的大米、油盐和茶叶,我们依靠大周,大周却不回依靠我们,所以我们才立志要把这里改变得足够吸引大周的商贾。”
拂菱点头致敬,心里仍旧不大认同,这夫妻二人应该去大周繁华的大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也不会有这样长远的见识,他们有意识因地制宜发挥特长,做法却有些偏差激进,只怕得不到好的效果。
柔夷忍不住笑道:“上次您说您今年才不过三十多岁,我当下还奇怪为何您的模样会如同老翁,现在明白过来,您治理大别城的这十年来,一直在用力筹划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于世的理想王国,终日劳心劳力,难怪会显得如此苍老,不过我真的有些担心,这城中的居民终有一天会奋力反抗如今的这一切,因为如果不是太缺少这些,您不会如此费心去弘扬,但弘扬太过,势必又引起压迫,那么反抗也是意料之中的了。”
拂菱眼神示意柔夷少说两句,歉笑道:“我这妹妹性子最是直爽,但她没有恶意,还请城主和夫人见谅。”
哈伦和安娜均是面无表情,伸手招来了侍女,冷冷的对拂菱说道:“多谢二位今天能来,鄙人还有要务,就不耽搁二位了。”
说完,便指挥侍女送客,拂菱和柔夷均是讶异,柔夷忍不住道:“你这人的脾气还真是大得很,明明是你请我们过来的,现在又要赶我们走,不就是说了两句你不爱听的大实话吗?你作为城主,既没有卓越的见识能力,又不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这样喜怒无常一意孤行,对你的城邦也没有好处呀!”
拂菱赶紧拉了拉柔夷,笑着对哈伦赔礼道:“实在抱歉得很,中原有句话叫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又对柔夷喝道:“不论怎样,哈伦城主都是一番好意,你不该这样去伤害他。”
安娜气得有些脸红,一面安抚哈伦,一边催促外头的侍卫赶紧进来。
今天的会晤成了这样的局面,也是始料未及,拂菱想着,这下可是彻底得罪了哈伦,该尽快回酒楼收拾行装离开这儿了。
出了城堡,侍卫兵没有要带她们回酒楼的意思,而是将她们领到一个完全没去过的地方,见道路越走越偏,而且路上几乎不见行人,拂菱本能警觉问道:“敢问两位大哥,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侍卫只顾往前走,并不搭理,拂菱给柔夷使眼色,柔夷即可上前跃至侍卫前面,侍卫显然没料到看似无比柔弱的柔夷身手这么好,先是一惊,而后才反应过来要拔刀,被柔夷一个反肘给推了回去。
他又惊讶得用大别城的话对另一个侍卫说什么,那人忙转身就逃,柔夷迅速的把手下这个按倒在地,又箭步上前三两下制服另一个,笑道:“还想回去搬救兵?”
那人赶紧跪地求饶,痛苦流涕的模样让人又有些不忍,拂菱便蹲下来小声问:“我们不为难你,你只要实话说出哈伦预备怎么处置我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