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望着南弦沉思片刻后说:“当年你嫁到北狄,是为和平而来,如今你的所作所为,都与和平背道而驰,我不得不惩罚你了。”
南弦有些惊慌,以为察罕是要宣布自己的死刑,就像从前嫁过来的那些公主一样,凄惨的含泪摇头着向察罕哀求,察罕不为所动,只将脸别过一边,南弦忽而膝行上前,匍匐在察罕脚边,伸手拉着他的裤脚,不停喊着说:“夫妻多年,求大王开恩……”声音戚戚,闻着动容。
账内坐着大大小小十几位将官,没有一位出面替他们的王妃说情,察罕等待片刻,环视一圈,起身郑重宣布:“王妃失德,即刻遣返回大周吧!”
“大王英明!”四周一阵齐声。
南弦呆坐在地上,茫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着返回大周,这样的处决,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喜是忧。
早晨,帐子外面传来消息,说南弦王妃想在回大周之前再见拂菱一面。
柔夷正替拂菱梳着头发,一听便蹙眉道:“姐姐还是别去了,那个女人没安好心。”
拂菱对着铜镜笑道:“其实南弦的命也不太差,甚至比一般人都好得多,真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样,也是可怜。”
她起身道:“去看看她最后说点什么吧,其实我也有事要求她呢!”
昏黄的帐篷内,寒气逼人,看样子帐子里面没有升暖炉,拂菱提了裙子走进来,见南弦正在对镜梳妆,她穿了一身大周服饰,梳的是几年前大周宫廷里流行的堕马髻,看样子她已经想明白了,而且归心似箭。
从镜子里面看到了拂菱,南弦没有回头,对镜子笑着说了一句:“你来了。”
拂菱有些尴尬笑着回应一声,便自己找椅子坐下,才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南弦对待自己的态度反转得有些让人应接不暇。
南弦在发髻上插完最后一枝发簪,含了笑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满意之后才转身面对拂菱,心情很好的说:“我就要回去了。”
拂菱笑容更加勉强道:“嗯,恭喜。”
多年不见,南弦的面容体态都还像是少女一般,尽管她心胸狭窄,手段狠毒,老天爷似乎在容貌上特别厚待她,面相上始终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我知道此刻你心里是很看不起我的,你肯定在想,大周公主出嫁北狄后克死异乡的不少,被遣返回国的怕只有我一个,可我不但不觉得羞耻,甚至还很庆幸期待,真是有辱公主身份。”
拂菱笑望着她,诚实的点点头,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就已经不需要彼此间再虚假客气了。
“我也知道大王的用意,我如今犯的这件事情根本只是小事一桩,大王他借题发挥,目的之一无非是想要借我来羞辱君霖,听说君霖这几年励精图治,在北狄与大周边界设重兵驻守,大王几次攻城掠地受阻,心里肯定很不甘呢。”
拂菱还是笑容不改,望着南弦又点了点头,这些她也提前猜到了。
南弦微笑着起身道:“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说?”
拂菱笑道:“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都没什么想说的了。”
南弦哈哈一笑,连连点头:“拂菱呐,其实若不是命运如此安排,当年或许我们还能成为好朋友,毕竟你和君霖曾经那么好。”
拂菱仔细想了想南弦口中说的假如,然后坚定的笑道:“不可能,即便是换一个活法,以你对世事如此的不安于接受,以伤害他人来让自己心里好过,与人和人都成不了好朋友。”
南弦起初想要反驳,仔细想来,竟然无从驳起,只好问说:“你有话让我带给君霖吗?”
拂菱点头,笑道:“如果我想让你不要告诉君霖我如今在北狄,你肯吗?”
南弦摇摇头,笑着说:“不肯。”
拂菱诧异着:“为什么呢?为了君霖好,你也不愿意吗?”
南弦笑道:“你刚刚也说了,我是一个以伤害他人来让自己心里好过的女人,对别人有好处的事情,我当然不愿意做。”
拂菱有些意外道:“即使是自己的亲弟弟,你也不肯?”
南弦坚定的摇摇头,目光森冷:“亲弟弟?当年他活生生拆散我和李如风时,可想过我是他姐姐?他亲手把我推入花轿让我嫁给察罕的时候,可想过我的死活?”
拂菱有些茫然,觉得眼前的南弦脑子已经开始不正常了,她似乎感觉到南弦已经陷入了一意孤行的疯狂之中,无情无义,六亲不认,让人心里后怕。
南弦这么多年身处异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想法过于偏激狠毒,做事不顾后果,自然不值得可怜,但事关君霖,拂菱还想要勉强再劝一劝。
“据我所知,当年不是君霖拆散你和李侍卫,是李侍卫自己放弃你的,在你和高官厚禄之间,他选择了高官厚禄,就是这么一回事。”拂菱小心翼翼道。
“你胡说!李如风那么爱我,他怎会为区区财帛爵位狠心抛弃我!一定是母亲和君霖逼迫他的!”南弦疯狂大叫着,一改方才的平静温柔。
拂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上天注定要这么一个南弦回到大周,给万千子民带来灾难,也是无法改变的。
拂菱笑着起身道:“王妃若没有别的交待,我就先走了,祝王妃一路顺风。”
南弦重新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天真,让人看着只觉得不寒而栗,她说:“如果我猜想得没错,大王下一步便是要娶你做王妃,然后昭告天下,到时君霖会不会有什么过激举动,我就不得而知了。”
拂菱微笑不语,郑重行礼之后,缓缓转身,这也许是她与南弦此生的最后一面,不管怎样,都要好聚好散。
南弦笑着坦然受了她的礼:“你也别得意,北狄可不是一个好待的地方,我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是嫁到北狄活得时间最长的大周公主,能够安然返回故里,是我最大的造化,为此我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察罕是不会就这样放我回去的。”
拂菱不想再费心跟她啰嗦,慢慢离去,南弦又望着她的背影叫道:“拂菱,我不输给你!你不过是命比我好一点罢了。”
出了帐子,天空一如既往的万里无云,拂菱仰头微笑着深深呼吸,心情又恢复了畅快。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贪嗔痴怨皆为苦,南弦不过是被自己心魔折磨的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这样的人以前也有,今后也不会断绝,她们在深深的伤害着别人,也深深的被别人伤害着,周而复始,可叹可怜。
世间皆苦,活了三十年,拂菱才清醒的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活得久,就要学会万事皆放下。
君霖今后会因南弦而面对怎样的腥风血雨不得而知,但自己已经尽力争取过了,依旧无可奈何,也只得放下了。
见拂菱出来,一直守在外面的柔夷忙迎上前问:“那个疯女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拂菱无奈一笑:“她倒是不足为惧,难对付的是她背后的人。”
柔夷问:“是大王?他不是刚救了你的命吗?”
拂菱笑得更加无奈:“夫妻两人唱双簧你看过没?”
没等柔夷反应过来,她便冲柔夷释然笑道:“别去想那些烦忧的事了,该怎样怎样,咱们今天先去骑马,好吗?”
柔夷笑着使劲点头,两人手牵手一起快步走了。
南弦静静的站在帐子门口,单手卷着帐帘,一直冷冷的望着拂菱二人,手指越抓越紧,一脸深深的不甘。
春天到了,拂菱第一次在草原上经历春天,真正切身感觉到什么叫做如沐春风,置身于蓝天白云之下,周身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微风中带来丝丝清甜的味道,让人觉得心情格外舒畅,骑马来到郊外,就不想再离开的感觉。
南弦走了也有几个月了,这几个月过得格外风平浪静,虽然察罕对自己是有些过分关心,始终奉如上宾,但也没见他有南弦说的那种动作,原本拂菱就不怎么放在心上,所以没有一天过得不开心。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静谧的时光,是不是老天爷对自己辛苦了半生的例外奖赏。
这天,她一早起床,从箱子里面翻出一个瓷瓶出来,喊上柔夷,就要出门。
柔夷把刚洗完的一盆衣服放在地上,看着那个瓷瓶一时有些想不起来,问:“这不是……”有点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拂菱开怀一笑,说:“你猜的没错,这里面是离渊的骨灰,我曾答应过他,要带他离开那个地方,这两年我一直在想着要给他找一个怎样的地方,我觉得应该就是这里了。”
柔夷点点头:“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风景如画,离渊殿下长眠于此,一定会很安稳的。”
拂菱抱着瓶子边出门边道:“那就去月亮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