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探出脑袋,拂菱就闻到空气中多了些油腻腻的肉腥味,身体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小步,尴尬的笑着问:“将军有礼,请问将军,大别城的哈伦城主如今是不是住在这里?”
偏将上下打量拂菱之后,才没好气道:“什么城主?一个马奶都不会挤的奴隶。”
拂菱听得心里一阵别扭,联想到刚才的鞭打声,不由得同情起那个文弱书生。
偏将双手抱臂,饶有兴趣的靠在帐篷的木桩上,又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来找他有什么事?”
柔夷忙要上前,拂菱拦住了她,笑对偏将俯身一福,说:“我今天来看哈伦城主,只因为从前与他有一面之缘,如果将军方便的话,请放他出来与我一见,如果不方便,我也不多打扰,这就回去了。”
偏将笑得更加不可捉摸,也不说话,拂菱感觉一阵不舒服,正要向他告辞,偏将却大手一挥,豪爽道:“跟我进来吧!”
两人面面相觑,带着满肚子的狐疑,跟偏将进了帐子。
偏将的级别是百夫长,在北狄军中颇有些地位,这间帐子比较大,但东西摆放杂乱,器皿繁杂,给人一种非常拥挤的压抑感。
拂菱远远瞧见一个挺像哈伦的人,正跪在角落里擦一件金属器皿。
偏将领拂菱来到他面前,伸手轻蔑一指,颇为挖苦说:“若,这就是那个城主。”
哈伦缓缓抬起头来,双眼无神,满面憔悴,看见拂菱和柔夷,神情也漠然得很,都不能断定他究竟有没有想起她们来。
也就一个多月没见,他整个人又老了好多,以前只是头发花白,面色还算红润细腻,现如今任谁瞧了他,都会说是一个十足的老人家了。
拂菱蹲下身来,轻声唤了唤他,哈伦迷离的看了看拂菱,又有些怯懦的望了望一旁虎视眈眈的偏将,渐渐耸搭着脑袋,又低头做事。
拂菱看他擦的那件器物,是一件金属盔甲,上面好些新旧划痕,应该是这偏将的。
偏将好像对哈伦如此惧怕他颇为得意,心情大好的说:“你们聊吧,但不要耽误哈伦替我干活。”
拂菱起身道谢后,偏将就离开了帐子。
拂菱又微笑着轻轻说道:“哈伦城主,您还好吗?”
哈伦专心致志的擦器皿,眼皮都没抬说:“你以前的预言都成真了,我的城破了,子民全都成了奴隶,我也做了人家的仆人,你开心了吗?”他的手指红皱皱的全是裂开的皮,看得出以前保养得极好,也更看得出,这被俘的日子,他过得有多么艰难。
拂菱马上关切着说:“城主您误会了,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听说您如今在这儿,特意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哈伦依旧无精打采:“你能帮我什么呢?你又救不回我的城,不能让我重回自由,也不能让我的安娜死而复生。”
拂菱忙问:“您说安娜夫人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哈伦停下手中的活计,整个人比刚刚更加颓废:“就在被押往这儿的路上,生了病没人管,就死掉了,一同死的还有好多人,好多好多鲜活的生命。”
拂菱颇为动容,她早前听过察罕的部将从大别城押回一千个奴隶,真正活着到达北狄的只有大约五六百人,其余的死的死,勉强能逃脱掉的,也很难独自在天地间活下去,非常的悲惨。
哈伦突然站起来,以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你刚刚说想要帮我的对不对?你现在替我做一件事情,把我的亲笔书信设法传递给我的子民,让他们奋起反抗,推翻北狄重获自由,能做到吗?”
拂菱没有接话,柔夷却讽刺道:“哈伦城主,事到如今您还要做春秋大梦么?您难道真的不明白,真正害惨了大别城子民的不是北狄的军队,而是你这个不切实际昏庸无能的城主!你们在主城都无法抵挡的北狄大军,难道仅凭区区几百手无寸铁的奴隶就能够举事成功吗?你这样下去,会害死一切可能关心你的人。”
拂菱想要阻止柔夷,却已经来不及,也只好让她把话全都说完,虽然哈伦如今的状况确实可怜,一个往日呼风唤雨,受人尊重爱戴的城主,如今却成了一介阶下之囚,这样巨大的落差任谁都难以接受,而且他还痛失爱妻,他如今的生命只想着复仇这一件事情也不出奇,只是他从来都不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他的命令如今已经再没人听。
哈伦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无从辩起,只得指着门口道:“你们给我出去!”就好像他才是这个帐篷的主人一样。
柔夷冷笑两声,正要怼回去,拂菱拉了拉她,对哈伦歉笑道:“打扰了。”然后带着柔夷出了帐子。
柔夷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对拂菱说,却瞥眼瞧见帐子旁边站着的人,是那位偏将,看样子他一直在偷听里面的谈话。
三人相对,拂菱对偏将道了谢,偏将却笑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他给了你们一封信?”
拂菱正色道:“将军误会了,并没有什么书信。”
偏将冷笑着点了点头,放拂菱她们过去。
过了两天,拂菱外出时总感觉怪怪的,以往外出,不管遇到谁都会对自己投来非常善意温暖的微笑,有时她也会挽起袖子去帮她们一同挤羊奶,剪羊毛,一片温馨祥和,可渐渐的,这四周的人对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么热情友好。
起初她以为是想多了,直到今天,她不小心撞翻了一个人的篮子,忙蹲下来替那人收拾,原本人家也是笑容可掬的说不碍事,直到认出了是拂菱,这才脸色一变,冷冷的说了声自己来,便把拂菱丢在一边,拿着还没捡完的东西,像躲避什么似得走了。
拂菱拿着残留的瓜果,望着那人的背影愣愣出神,前几天她还帮那人洗过衣服的啊!
回到帐子里面,她问阿达莲,阿达莲笑得有些勉强的说不知道,想问另外一个莎珍,莎珍还没等她开口就说有别的事情先跑了,拂菱心里更加狐疑。
正想着,柔夷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进来了,洗衣服在草原上可是一件大事,由于缺水,普通民众的衣服相隔很久才洗,而像拂菱这样得到察罕特殊礼遇的人,享受了贵族待遇,可以经常洗澡洗衣服,只是,他们这儿不准把湿衣服公开晾晒在太阳下面,都是在帐篷内用炭火烤干,尽管外面的阳光很充足。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有些不大对劲?”拂菱想来想去,形容不出现在遇到的是什么事,只好这样问柔夷。
柔夷一听,忙点头说:“是的,好像她们都不怎么欢迎我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拂菱忙要跟柔夷商量,帐篷的帘子被人粗鲁的拉开了,南弦美艳而又冷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拂菱心里在苦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忍了这许多日子,南弦终于有空过来找茬了。
拂菱笑着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身后的草原勇士,说:“王妃这是做什么?”
南弦冷笑道:“看不出来吗?我是来抓你的!”
说罢,单手一挥,她身后五六名士兵立刻鱼贯而入,柔夷三两下制服了两个,便见南弦大笑道:“真是好身手,难怪有这么大的胆子要通敌卖国,枉费大王如此厚待你们,真是不知廉耻。”
她叫来更多的士兵,不由分说的把拂菱和柔夷捆绑起来,带到一处黑暗偏僻的角落关了起来。
这是一处露天的栅栏,头顶星空,像极了那年在京城被她严刑拷打的时候,南弦的心狠手辣一早就领教得通透了,来北狄之后,看她那充满敌对的眼神,便知道如论如何都是逃不过去的,也便安命了。
“姐姐,你冷吗?冷的话往我这边靠一靠吧。”
柔夷说话时声音是哆嗦的,看样子是冷极了,拂菱马上朝她身上紧了紧,要不是自己现在也双手被绑,真要把衣服脱下来给她穿了。
“真是姐妹情深,只可惜你们一个都活不过天明,那就好好的告别吧。”
南弦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拢来,听得拂菱一阵发自内心的厌恶。
柔夷怒视过去,咒骂道:“你这个蛇蝎一样的美人,你才活不过天明呢,你抓我们这事,大王知道吗?”
南弦哈哈一笑,有些不可思议道:“你这个小妮子真是有趣,你以为大王会出面放你们?妄想!”
拂菱也笑着说:“还请王妃说个明白,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通敌卖国的罪?”
南弦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说你原本就是大周的人,无论替国家暗送什么情报都是分内之事,你如果真要这样做,我心里虽然不认同,也不便指责你,可你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做哈伦的走狗,你难道不知道与大王作对的下场吗?”
拂菱越听越糊涂,直到听到哈伦的名字,再联想到那个偏将的诡异表情,心里好似明白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