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慕云溪2020-03-31 16:314,188

  疾风放不下沉睡不醒的阿颜,又不能违背杜伯钦的意思。

  他迟疑了片刻,思及杜伯钦毕竟是从小将阿颜带大的医师,决计不会害她,于是最终听了对方的话,走出屋,随杜伯钦踏入院内。

  云微移,露出皎洁月光来,映上这不大的庭院。

  疾风见状一惊:先前急着为阿颜治病,不曾多想,现下一瞧,这院竟是邋遢成了一片,再无一月前所见的景致。

  院中药草死的死,蔫的蔫。

  杂草长得颇高,显是许久没有人整理过。

  柴垛歪歪斜斜堆在墙角,石凳也已倒下,横躺在杂草之中。

  唯独那一棵梨花树,无甚大变化。

  “你不是最宝贝你那些药草?”

  疾风脱口而出。

  杜伯钦扬唇一笑,笑在唇边,却不达眼底:“人之将死,又何须去管什么草药呢?”

  疾风怔住,随即拍胸承诺道:“你放心,若你仇家杀来,我定不会袖手旁观!就算赔你一条命,也是合该!”

  青年淡然一笑。

  这笑容映在月下,更显苍白。

  只见他负手而立,淡淡笑道:“若我的催命之人,就是她呢?”

  疾风又怔,他花了好半晌的工夫,才听明白杜伯钦口中的“她”,就是指的阿颜。

  他张大了口,却久久不能言,只能瞪着面前的医者,见他终是敛去了笑容,垂首一叹。

  一声叹,被夜风卷了,消散在夜幕之中。

  杜伯钦摊开右掌,凝望掌心。

  纠结的纹路,不知是否标明了他的死期。

  眼前,血雾弥漫;耳中,又响起堂内的惊叫之声。

  一句“阿爹”,一声哭喊,他置若罔闻,一掌击向那个曾有着豪迈笑容的男人。

  鲜血,便染红了他的掌纹……

  旧梦初识那人之时,是在北方雪原。

  为采一味药草,他寻至极寒之地,不顾山势险峻,顺着峭壁向山上行进。

  忽然,一阵寒风狂啸,卷着漫天的雪片,迷了他的眼。

  他身形不稳,眼看着便要栽下山去——就在此时,一人拉住了他的手。

  男人厚实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子。

  他抬起眼,见到的,是一张方正刚毅的脸,带着豪迈的笑容。

  这便是杜伯钦与钟子野的初遇。

  他记得,那人救了他不算,还顺手替他摘下了他所需要的药草。

  见他冻得厉害,那人又自腰间掏出酒嗉子,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昂首饮下。

  在那数九寒冬里,酒液也被这北风吹得冰寒。

  可一口下肚之后,辛辣的滋味烧至肚腹之间,带来了浓浓的暖意。

  于是,就在这峻岭峭壁之间,在这大雪纷飞之时,一株药,一壶酒,促成了一段过命的交情。

  山中夜寒,钟子野邀他留宿。

  杜伯钦随着这位新结交的友人,回到他的住处,便见到当时只有三岁的小钟颜,裹着厚厚的小棉袄,在炕上爬来爬去。

  比起屋外的冰天雪地,屋内却甚是暖和。

  钟子野将钟颜哄得睡了,然后自炉上取下一只烘了许久的地瓜,又将酒壶放在了炉上温着。

  于是乎,就着称不上“美味”却烤得香甜的山芋,再加上一坛热酒,二人畅快痛饮,一聊竟是整夜。

  古人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诚不欺他。

  一夜畅谈,让二人将彼此引为知己。

  在那之后,杜伯钦每年都会带上一坛好酒,去那漫山冰雪不化的寒地,与挚友畅饮一番,道不尽的天下奇事,说不完的快意江湖。

  白驹过隙,光阴似箭,似是一回首的工夫,便又是好几个年头。

  眼看着钟颜渐渐长大,杜伯钦便向友人劝说道:“钟兄,长居这苦寒之地,并非长久之计。

  这里人迹罕至,整年也不见得见到半个人影,将来阿颜长大,你便让她在此孑然一身?”

  钟子野闻言苦笑道:“伯钦,你有所不知,当年我是为避仇家,才带着内子前来山中隐居。

  住得久了,便也喜欢这与世无争的日子,不愿再去趟‘江湖’那一滩浑水了。”

  杜伯钦微微摇首:“这里的确是与世无争,却并非世外桃源。

  若是换作你我,在此终老一生,也是甘愿。

  但阿颜还小,她的路还长得很,你忍心将她锁在身边,就这样孤身山林之间?”

  说到此处,将钟子野面露犹豫,杜伯钦又轻声劝道:“我知你也是为她着想,不想让她沾染江湖上的乱事。

  只是,独局于此绝非长久之计。

  嫂夫人走得早,阿颜从小没了娘,对于女孩儿家的事知之甚少。

  阿颜她,总是要见见人的。”

  钟子野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那,伯钦,依你之见,我又该带她去哪里?”

  听他这句,便已知他改了主意。

  瞥了一眼坐在他们身边、正晃悠着两只小脚的阿颜,杜伯钦轻了揉她的脑袋,引来小家伙“阿叔坏!”

  的不满抱怨。

  他笑了笑,转而望向钟子野,道:“去江南。

  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小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此远离江湖是非。”

  想了想,杜伯钦又道:“至于钟兄你的仇家,我有办法可解决。

  你可听说过‘濮阳世家’?”

  钟子野虽远离是非已久,但这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他挑眉道:“你是说,那个制衡武林与朝廷、身为正道之首的忠义王府濮阳世家?”

  “没错,”杜伯钦颔首道,“我与濮阳家有些交情,若有他们作保,相信杜兄你那桩陈年旧案,可就此解决。”

  ——这一句,他说得信心满满。

  可在事后的许多年,杜伯钦却是追悔莫及,只恨不能回到当年,将那个多嘴多舌的他扼杀了才好。

  如若当年,他不曾劝他们离开雪原,会是怎样?如若当年,他不曾劝他们移居江南,又会是怎样?如若当年,他与钟子野并未相识,是否一切便会有所不同?这些问题在他的脑中徘徊不绝,十年之间,几乎让他想了每一个日日夜夜。

  然而,在当年,在那冰雪覆盖的山巅上,在那炉火温暖的小屋里,他却只是一个看不见后事、又自以为是的蠢人。

  在杜伯钦的指引下,钟子野带着幼女钟颜,与他一齐来到了江南水乡。

  那个在山上活蹦乱跳、一天到晚缠着钟子野要学剑招的小钟颜,刚一下山之时,竟是吓得见人就躲,直往她阿爹身后钻。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吓得连话也不敢说,直到后来,她才慢慢习惯这江南古镇的繁华与热闹,开始嚷着“阿爹、阿爹”,要钟子野带着她去逛灯会。

  那段日子,也是杜伯钦最为开怀的日子。

  他带着钟家父女一路南行,见证了钟颜初入世俗的欢笑,也见证了钟子野重返尘世的欣然。

  再后来,杜伯钦带着钟子野父女俩拜访濮阳家。

  身为武林中排的上名号的医者,杜伯钦与濮阳家有着不小的交情,也曾协助正道破过几桩大案。

  一见是他引荐,濮阳世家的当家之人——忠义王濮阳政,卖他几分薄面,当下表明愿帮钟子野与他的仇家从中调停,想法儿调解这段恩怨。

  事情至此,似皆是顺利。

  然而,就在他与钟子野都以为,能够就此化解怨仇、从今往后大隐隐于市、便在这江南古镇中陪着钟颜渐渐长大、平平淡淡地终老一生的时候,一切美好的构想,却在瞬间破灭——那日,在濮阳家,钟子野喝了一口招待的热茶,不过须臾,忽露出痛苦神色,重重倒在地上。

  他的手上青筋爆裂,透过微黑的皮肤,一根一根皆在涌动。

  杜伯钦见之大惊,慌忙替他把脉,才知他竟是中了剧毒。

  就在杜伯钦焦急万分,并施展医术为友人救治之时,原本歪倒在地的钟子野,忽纵身跃起,直冲濮阳政一掌击去!他武功本就不弱,而这一招,更使出了搏命的力气!那濮阳政原本正担心客人的伤势,哪里想到经此大变?!待到他反应之时,钟子野那雷霆之力的一掌,已重重击上他的心门,击得他跌了出去,撞在正堂墙壁之上,复又跌落地面,当即没了气!这等剧变,让在场众人皆是震惊!登时,堂上仆人大声惊叫,数十名护卫冲入厅中。

  钟子野竟似失了心智,夺过护卫手中长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当即又斩杀了数人!终此一生,他绝不会忘记那一刻。

  厅中血流成河,惨叫声不绝于耳。

  钟子野已然杀红了眼,招招式式,下手极是狠毒。

  他似是要与人同归于尽似的,竟也不顾自身的伤势,只知杀,杀,杀!

  杜伯钦慌忙出招,想上前将友人拦住!可他的武功修为,本就比不上钟子野,此时更是难以招架。

  友人一剑劈来,他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他刚险险避过,就被钟子野一脚踹飞,直直撞破大堂的木窗,飞出了正堂。

  那一刻,腥风血雨,横尸遍地。

  竟有好些尸身是被横劈而亡,拼凑不到一起的。

  他只以为自己身在无间炼狱,绝不相信造成这一切的,竟是自己此生的挚友!杜伯钦挣扎着起身。

  他看见厅内的钟子野,神智已失,狂性大发,已然化身为修罗恶鬼。

  被他斩杀的护卫,横尸堂上。

  而小钟颜,就躲在椅子背后,全身颤抖不已。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阿爹杀人如麻,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跌坐在地,连哭喊都已不知道,只是瞪大了眼,盯着那个像是阿爹又不似是阿爹的人,颤抖个不停。

  而钟子野,在扫视了一地横尸之后,终于看见了钟颜的存在。

  没有往日那慈父的眼神,此时的钟子野,青筋暴凸、满面狰狞,似乎眼前的并不是自己的生女,而是有着生死血仇的仇敌一般。

  他一步步地向钟颜走过去,一把扼住她的颈项,将小小的她提了起来,收紧了五指。

  钟颜用那双小小的手,抓住钟子野的手指头,却怎么也掰不开。

  眼见钟颜面色发白,杜伯钦无法可想,掏出腰间软剑,再度向钟子野冲了过去!杜伯钦所使,亦是搏命的招数!他只知,决不能让友人得手、决不能让他杀死钟颜!他的脑中已再容不得什么计策什么谋略,他只知,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要阻止钟子野!见他出了狠招,钟子野丢下钟颜,与杜伯钦缠斗起来!杜伯钦早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虽是修为不如对方,但那搏命的斗法,也让钟子野无法轻易占上风。

  就在二人斗得正酣之时,那一头,被钟子野抛下的钟颜,似是终于回了神,又惊又恐,大哭起来:“阿爹!阿爹……”这一刻,正是二人拼死相斗之时。

  幼女哭喊“阿爹”,刹那间,钟子野微一失神!而就此电光石火之间,杜伯钦剑招已至!见友人停招,杜伯钦想要撤剑,却哪里来得及?!长剑当下刺入钟子野的心脏,穿胸而过。

  冷风停,剑招止。

  一滴热血顺着长剑滑落,跌落在地,渗入土中。

  那一瞬,在杜伯钦眼中,却漫长得犹如亘古至今。

  他亲眼看着友人慢慢倒下,重重地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之后,便是静默。

  天地之间,再无一丝声息。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靥之中,一个宛若修罗鬼狱一般的可怖噩梦。

  他很想赶快醒来,可空中弥漫的血腥味,却萦绕不去,似是化作了数以千计的鬼爪,缠住了他的手足,将他狠狠拖住,让他滞留在这可怕的梦境之中。

  比这更可怕的是,他明白,这并非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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