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里有仙境 醉写美文千古传
陈遥2019-03-22 19:5922,248

  第一回 归去来兮唱隐逸

  五柳堂前话搜神

  春风吹拂,鸟语花香。

  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近郊山脚下的一处田园里,一排九间茅屋精舍点缀其间。精舍围有一竹篱笆小院,院内有五株垂柳,柳叶依依,陈翠欲坠。正中精舍门上檐下,一块精致的梨花木板镶嵌,板上刻有“五柳堂”三个漂亮篆书大字,右下角几个漂亮小楷书“五柳先生题”。五柳堂内,一个四十余岁的身穿粗布长衫的中年人左手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右手拿着一只锡制酒壶不时往口里倒酒。一双睿智的眼睛望着五柳堂对面的南山,脸上表情忽尔沉思忽尔微笑。良久,中年人忽然引吭呤唱: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中年人将手中的酒壶丢在堂屋中央的案桌上,长袖善舞起来:“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

  中年人随手拿起案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继续唱道:“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堂中酒香扑鼻,中年人且饮且舞且唱:“……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以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相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

  唱到此处,中年人似有满腔忧愤,声音成了哭腔:“……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只见中年人状若疯狂,继续唱道:“……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耕。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门外的柳树上,一群鸟雀也在叽叽喳喳地歌唱,仿佛在与中年人一唱一和。壶里的酒已被饮尽,酒壶掉落在地。中年人脱下粗布长衫,拿在手上边歌边舞,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先生,有人来访。”一位十五六岁的仆童进了堂屋对中年人说道。

  中年人醉眼迷离,随口问道:“是谁?”

  “来人说是新任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刺史,姓王名弘。”

  中年人打断后生的话,教训道:“你怎么那么啰嗦?”

  “见还是不见呢?先生。”仆童讷讷问道。

  “不见!”中年人断然拒绝。

  “先生,是刺史大人。”后生提醒道。

  “刺史怎么啦?我一不做官,二不犯法,三不想巴结当官的。刺史来访,与我何干?”中年人翻翻醉眼,慨然答道。

  这时,堂外有人直通通地闯进堂来,高声嚷道:“喔哈,元亮兄,你倒惬意。故友来访,都不相迎?”

  原来,这位身穿粗布长衫的中年人正是挂官封印、归隐田园的当朝辞赋大家陶渊明。

  陶渊明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亲如手足的好友颜延之到了,醉眼里满是笑意,道:“不知颜兄驾到,有失远迎,恕罪!”

  “元亮兄,我在堂屋外可是待了一时辰的功夫,听你唱《归去来兮》辞,都把我听得魂都醉了。”停了停,颜延之笑着转言道:“元亮兄,江州新任刺史王大人慕名求见,你怎么能拒之门外呢?”

  陶渊明收起笑脸,道:“这些做官的,满身铜臭,却一脸骄横,不见也罢,莫见过后搞得大家心情都不好。”

  颜延之笑道:“不能一概而论的呀,王大人就有所不同。”

  “我可不管他什么同与不同,我只管自己的辞赋躬耕。你且说说,我唱的《归去来兮》如何?”

  颜延之意味深长道:“元亮兄,你的《归去来兮》就像高人酿造的优质酒,酒喝起来虽然有些辛辣,但只要窖藏,等到百年之后,再来开您这坛老酒,一定人见人爱,并且将留香万代!”

  一听到个“酒”字,陶渊明不禁咂吧咂吧了一下嘴唇,又用鼻子重重地嗅了两下,眼光落到地上的空酒壶上,一脸的懊丧。

  颜延之笑道:“我早就知道,一听说‘酒’字,你肚子里的酒虫便会勾起来。今天嘛,我就是给你送酒来的。”

  陶渊明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是你懂我!酒在哪?”颜延之抬手指指堂外:“就在外面,自己看看去。”

  门外,阳光温暖而艳丽,远山如黛、田园宁静、天空湛蓝。陶渊明迎着阳光,眯着醉眼歪着醉步来到院子里。只见那五棵柳树下早已铺好了一张竹席,摆了几坛竹叶青酒,几碟荤素菜,酒菜香气四溢,惹人垂涎。

  陶渊明问也不问酒菜自何而来,一屁股坐到竹席上,拿过酒坛,拍开封盖,就着酒坛口豪饮起来。一边喝一口酒一边不忘赞一句:“好酒啊好酒!”

  颜延之走过来,笑道:“元亮兄,你的酒虫子可没有这般性急吧,慢点喝,别噎着了,好酒有的是。”

  此时的陶渊明可不管不顾,只管饮酒吃菜。这时,竹篱笆外出现了一个青衣小帽的汉子,隔着篱笆,向着颜延之叫“颜兄!”颜延之像初遇来人一般,故意放声说道:“哇!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江州刺史王弘兄,快来、快来,陪陪元亮兄喝碗酒。”

  王弘也不客气,绕过院门,跨进院子,走了过来。

  “元亮兄,这就是江州刚上任的王刺史,跟我有些相熟,是否也让他坐下一起喝杯酒?”见王弘到了席前,颜延之便对坐在竹席上喝酒的陶渊明介绍。

  此时的陶渊明忙着就菜饮酒,也不顾其他事,便随口说道:“坐吧,坐吧。”

  这个酒局,是王弘与颜延之共同设下的。其实,说起王弘的为人,在当时应该算是比较好的,品行端正,为官也清廉。他喜欢结交文人,尤其喜欢结交有名有才的文人。来江州前,王弘早就听到了陶渊明的大名,敬仰陶渊明的高贵品行。这次调任江州,王弘高兴极了,一到任,任公务繁杂忙碌,还是要挤出时间来拜访陶渊明。他也听到了陶渊明怪异性情,不肯见当官的人,尤其不肯见带着差吏的官。一听说当官的来“请”,陶渊明就会“病得不轻,不能成行”。当官的来“访”,跑得了,就一定避而不见;跑不了,就假装醉酒。王弘知道了这些,又知道了陶渊明好酒。于是,便作了两手准备:一面只身青衣小帽;一面邀请陶渊明的好友颜延之,布置好这个酒局。果如其然,青衣小帽碰了壁,酒局请陶令入了“瓮”。

  王弘一坐下,便向陶渊明行拱手礼,说道:“下官王弘,初来江州,闻得陶令品高行雅,仰慕不已。今幸得见,足慰平生。”

  陶渊明看也不看王弘,只管饮酒吃菜,随口答道:“乱说、乱说。陶元亮乃一乡野土人,不足道也。”

  看陶渊明不再言语,王弘和颜延之也不便说话。于是,酒席上,三个人只管饮酒吃菜。不多时,一坛竹叶青酒便已喝完。此时的陶渊明已是醉眼朦胧,晕晕昏昏,便对王弘、庞通之两人挥挥手,说道:“我醉欲眠,卿等可去?”

  王弘、颜延之二人对视一眼,好像在互问:怎么办?王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忙对颜延之轻声提醒:西安!

  颜延之立即明白,就转对陶渊明道:“元亮兄,今春,你不去江夏拜祭外祖父、外祖母了吗?”

  陶渊明的外祖父名叫孟嘉,江夏(今湖北阳新县)人。陶渊明幼年丧父后,就经常借住外祖父家。陶渊明很爱他的外祖父、外祖母,曾经为外祖父做过一篇传记,每年春天,他都要去看望他们,小住几天,与外祖父共游山水,赋诗论文。如今,虽然外祖父、外祖母已经过世,但是,他还是没有丢掉春季往探外祖家的习惯。

  陶渊明仰身躺倒在竹席上,语声里透露出伤感:“谁说不想去呢?外祖父、外祖母生前对我那么好,每年一到春天,我都是想要去拜祭他们的。”

  “那今年……今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颜延之轻声问道。

  陶渊明不高兴地说道:“你不看着吗?去要走水道,可大江(即长江)上大战虽无,小仗却是不断,船都没有,我怎么去?”

  “大江上走不通,你可以绕道的呀。”

  陶渊明带着嘲弄,轻“哼”一声,道:“绕道?怎么绕?”

  颜延之就说:“王刺史带有干庆的口信来……”

  陶渊明连忙坐起身来,问:“干庆?就是撰写《搜神记》的干宝的弟弟干庆吗?他可是我的好朋友呢。”

  颜延之答道:“是啊。现在干庆可是做了西安县(今江西九江武宁县)的县令。他说,您读了他哥哥的《搜神记》,很是赞赏。”

  “是啊!怎么啦?”陶渊明醉眼朦胧,问道。

  王弘接着道:“干庆告诉我,您受他哥哥《搜神记》的引发,也想去搜神,写一本《搜神后记》。是吗?”

  陶渊明反问道:“不可以吗?”

  王弘看着醉眼朦胧的陶渊明,慢慢地说道:“听干庆说,在他所任职的西安县,有许多神仙故事。特别是有一个叫丁令威的人,七岁学道,修炼成仙,千年后化鹤还乡,特别神奇!假如您到西安县去,一定可以搜神成功,大有收获!”

  陶渊明叹了口气,说道:“哎,好是好……可是此去西安县那么远,要去一趟,谈何容易呢!”

  颜延之插嘴道:“元亮兄,你不是打算要去江夏吗,从西安县去,你正好可以避开大江水战,绕道去江夏你外祖家。”

  陶渊明讶然道:“那里可以去江夏?江夏可是在大江边呢”。

  “可以的呀!您坐船往西,溯流修河,西安县就在修河岸边,到西安县后,干庆县令就会派人雇轿,送您去。”停一停,王弘接着说道:“西安县城往西北方向,走旱路,便可取道去江夏。在西安县的西北边,与湖北交界的地方有座山,此山名叫‘九宫山’。山上有界牌,牌上刻着‘楚头吴尾’几个大字。还有传说,那里是伍子胥一夜愁白了头的关隘,虽然现在无从考究,不过这也证明了西安县的传说故事有很多。翻过九宫山就是江夏您外祖的家,甚为方便,那里近来无战事。您这一去,既可以探亲访友,又可以搜神寻仙,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陶渊明听得两眼放了光,站起身来,高兴地说道:“好,我就往西安县看看去。”

  这时,颜延之又拍开了一坛酒,倒了三碗,递给陶渊明和王弘一人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对陶、王二人高兴地说道:“好!我们以酒为约,提前预祝元亮兄前往西安搜神成功!”

  陶渊明举起酒碗,正要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一事,便忧伤地说道:“去不成了,去不成了!”

  王、颜二人大为惊愕,忙问:“怎么去不成了?”

  陶渊明道:“到了西安,有干庆可以送去江夏,我无忧也。可是,我现在身无银两,如何雇船去到西安?”

  王弘听了笑着道:“我以为有什么大事呢,这个无忧,我雇船送您去!

  陶渊明连连摇头说:“不可,不可!”

  “为何不可?”

  陶渊明断然答道:“无功受禄,非我所愿!”

  王弘却又笑了,道:“哦,这个嘛……好办!”

  陶渊明却笑不起来,问:“怎么好办?难办!”

  王弘便说道:“只要我们订一个协议,你的盘缠就没有问题。”

  陶渊明、颜延之更加奇怪了:“订一个协议?什么协议?”

  王弘道:“只要陶令写成《搜神后记》,交由我刋印,陶令去西安县搜神的一切费用,全由我支付。”

  颜延之道:“假如元亮兄没有写成呢?那你就白送了。”

  王弘笑道:“那不行!写不成《搜神后记》,陶令就得屈尊到我府衙,做一年主簿,以偿旅资。如何?”

  “人家说世上只有奸商,你吧,还真是个奸官。”颜延之笑道。转脸看陶渊明,问:“元亮兄,你看如何?”

  陶渊明踌躇半响,道:“给他刋印是可以,就是……”

  颜延之替他说完:“就是不肯做主簿!可是潜兄,这去搜神……”

  陶渊明想了想,终究抵不过可以游山玩水、可以探亲访友、可以搜神记奇的引诱,于是就说:“也行。就这么定了!”

  果然,第二天,王弘就雇好了船,还请了一个名叫“云珍”既懂武功、人又勤快的年轻女子,一路上保护和照料陶渊明。陶渊明也不推辞,就轻装简从,前去西安县搜神了。

  陶渊明这一趟西安县之行,不但为《搜神后记》充实了许多传奇故事,还写出了一篇流传千古的《桃花源记》,这是后话不提。且看陶渊明如何搜神,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敢问仙踪今何在

  修河岸边遇神奇

  正是桃花映春水的好时节。

  船从修河入鄱阳湖的出口处,溯修河西去。河面上,两岸青山倒影成景,春光在清冽的河面上荡漾,一派生机盎然。

  陶渊明站在船头,极目远眺,尽情饱览这秀丽景色,一只小酒壶拿在手中,赞一声“好!”,就举起小酒壶喝一口酒,不一会儿,一小壶酒就喝了个底朝天。他揭开壶盖,倒转来,用目光在里面搜寻,确认了壶里实在没有了酒,才无奈地干咂了一下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目不暇给的云珍。

  云珍长得个子高挑,身板结实,皮肤虽然黝黑,但面容俏丽。不明就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她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只道她是个乡村小姑娘。江州刺史王弘将她雇来,把陶渊明交给她全权“照料”,也就是酒也由她管着。她不好言笑,目光锐利,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武之气。陶渊明甚至有些怕她,在她的“照料”下,他有些不“自由”,特别是喝酒不“自由”。为酒,陶渊明提出过不少抗议,但是,只要云珍俏眼一瞪,陶渊明心里就打鼓,就不敢跟云珍要酒喝。

  陶渊明这时看了一眼云珍,意思想再要一壶酒,可云珍没有理他,头都没有转一下,陶渊明只好咽了一下口水,继续放眼赏这美丽山水的无限春色。其实,这时候陶渊明也有半醉了,再喝,他就站不稳了。他睁着醉意朦胧的眼,左看右看,不禁吟道:

  情乐天水色,性本爱丘山。

  殊料落尘网,一去年十三。

  所幸出泥淖,从此无羁绊。

  不爱五斗米,直融山水间!

  在船尾摇船的船夫,听着陶渊明忘情于山水的呤诗,兴致也高涨起来。这个船夫约摸六十岁左右,中等个子,人虽干瘦,须发有些花白,但身子骨却很硬朗,他向着陶渊明,一边摇船一边笑着道:“先生,您坐了我半天的船了,我还不知道您的高姓大名呢!”

  陶渊明平时就不喜欢说什么客套话,见船夫问起,就答道:“你就叫我‘五柳’吧。”

  船夫有点疑惑,问道:“五柳?这……这像个人名吗?”

  陶渊明转身看着船夫,反问道:“不像人名,难道像猪名不成?”

  那船夫听了,怕惹客人生气,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个湖野粗人,不会说话,还请先生恕罪!

  陶渊明哈哈笑道:“没事,和你闹着玩的。你是湖野粗人,我是田园耕者,我们一样!”

  船夫恢复了常态,便以恭维的口气对陶渊明说:“先生说笑了。我怎敢与先生平等。先生看着就像饱读诗书的人。我虽然愚笨,上下尊卑,还是懂得的。先生不要取笑我了。”

  陶渊明收了笑脸:“哪里取笑?我就讨厌上下尊卑。女娲当初,‘抟土造人’,只分男女,不分贵贱!人和天地万物,都是一样的平等!”

  老船夫听了陶渊明一番言论,肃然起敬。道:“先生圣贤!”

  陶渊明笑道:“我哪里是圣贤呀,不过是一个酒徒,说些醉话而已。”

  船夫道:“先生也太过于自谦了!看你是个率性豁达,不逐俗流的人物呢。”

  “听老师傅的言语说辞,也不像没读过书的人。”

  “我嘛,年年月月,在江河上行船,三教九流、掮客骚人,日日得见,不无沾染。因此,见了先生您,就学着斟词酌句。不过是现买现卖,胡诌几句而已。让您见笑了!”

  三人在船上说说笑笑,也不寂寞。但见河水波光粼粼,两岸山峦越见苍翠,全然没有了自鄱湖入口处的破败景象。船行水中,撸声点点,泛起圈圈涟漪,与两岸青山倒影成景,煞是让人怡然。

  陶渊明醉眼朦胧,只顾欣赏两岸美景,也听不进了船夫的说话。远远地,望见河北岸的一座青山脚下有一排茅屋精舍,竟像极了自己的五柳堂,心里大奇,忙对船夫说道:“老师傅,烦劳你把船靠近岸边,我想上去看看那茅屋。”

  船夫依言把船划近北岸,停到一处石块砌成的小码头。云珍扶了陶渊明下得船来,但见那茅屋建在山脚下,门前有一大片开阔的平地,直延至修河水边,茅屋门前零零落落栽有几株枣树,树荫浓郁,挂满了还没有完全熟透的枣子。那块平地,足有二三亩开阔。奇怪的是,那平地上寸草不生,倒是铺满了细细的河沙,极目望去,竟是一个金黄色的沙滩。沙滩尽头水边栓着一艘简易的小木船,旁边一个木架子,挂着一匹渔网,那网有点破败不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绕向了山脚后面。

  陶渊明童心大盛,趁着酒兴,脱下鞋袜,赤脚在细沙上行走,那沙温暖而干燥,踩在脚底,酥酥麻麻,让人舒服至极。云珍也亦如孩子,在沙滩上欢呼雀跃,一改严肃认真之态。

  俩人在沙滩上无拘无束、尽情嬉闹。看看来到距茅屋一百步之遥,突然,自茅屋里传来一阵呼呼喝喝、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只见自茅屋大门抢出一个身穿道袍、手提拂尘、头挽高髻的道人。那道人看穿着打扮倒象有几分仙风道骨,细观形容,却是猥琐,额际鲜血直流。道人身后,一位身长七尺的壮汉手揣鱼叉,自门内追赶出来,只听得破口大骂:“贼鸟道,放着好好的修行日子不过,偏要跑到这荒野之地来欺负我。看叉!”手里的鱼叉对准道人的背心劈空刺去。

  那道人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拧身形,拂尘往身后的鱼叉一搭一引,壮汉的鱼叉便刺了个空。

  正在沙滩上嬉闹的陶渊明突遇眼前阵势,“啊哟!”一声,惊慌失措,看看四周,却是无处躲藏,慌得不知如何是处,慌乱间,只得赤脚往回奔跑,谁知两脚不听使唤,刚奔出两三步,“噗”的一声,便摔倒在沙滩上。云珍胆大,没有丝毫错乱,看陶渊明吓得不轻,跌倒在地,便一面拿眼警视那道人和壮汉的打斗,一面上前扶起跌倒在地的陶渊明,言道:“先生莫怕,他们的打斗之地离我们甚远,伤不着我们。”

  陶渊明这才定下心神,站起身来,却仍是不敢停留,往河边紧走了二三十步,无奈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远远观望。云珍解下缠在腰间的软鞭,在陶渊明身后亦步亦趋紧紧守护。

  这时,那道人和壮汉已在沙滩上斗了个难分难解。两人你来我往,闪挪腾跃,极尽能事。但见沙尘飞扬,隐隐有风雷声动,茅屋旁边,那几株枣树上的枣子和枣树叶随着风声,四处飘飞。

  斗了约莫一盏茶时分,那道人渐现败态,那壮汉却是越战越勇,斗得道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突然,只望见那道人闪身躲过壮汉的一叉之后,向身后跃了一丈多远,两手着地,抖一抖身子,竟变成了一条狼狗。那狼狗狗头对着壮汉“嗥”的一声,作势欲扑。

  只见壮汉丢下手中的鱼叉,伸出右手,往头顶一摸,一声怒吼,竟变成了一头斑斓猛虎。一狼一虎相向而立,一触即发。

  陶渊明惊奇至极,就连云珍都惊得不轻。不由自主伸出手来,抓住了在身旁吓得瑟瑟发抖的陶渊明的手。只感觉陶渊明的手心里满是汗水,吓得牙齿打抖、唇乌齿白,看那眼神,却是充满了好奇。

  其时,一狼一虎已进行了新一轮争斗,狼嗥虎啸,直斗得飞沙走石、地动山摇、日月无光。虎狼斗了一炷香时间,只听得狼惨“嗥”一声,调转身形,往后山箭一般落荒而逃。原来,那虎奋起神勇,激烈的争斗中,一口咬下了狼屁股上一大块肉。虎狼相争,狼大败、虎大胜。

  这一幕神奇惊险的虎狼相争,把陶渊明吓得出了一身虚汗,酒意全无。想要再饮酒压惊时,两手却是空空,才知酒壶落在舟船上,没有带在身边。但见那斑斓猛虎胜了狼后,也不追赶,狂啸两声,就地一滚,却又变成了一个人形壮汉。那壮汉站起身来,拾起地上的鱼叉,望望站于远处观战的陶渊明和云珍,径自向俩人立身之地走来。

  陶渊明叫一声“苦呀”,想要反身逃跑时,却已是挪不动步。见此情势,云珍自知逃不了,便只得紧紧握在手中的软鞭,俏目圆睁,紧紧盯住一步步走近过来的壮汉。

  只见那壮汉走近过来,竟对俩人深深一揖,道:“适才惊吓着两位了,望乞恕罪。”

  惊魂未定的陶渊明逾加惊奇,凝目观望时,见那壮汉却是一脸善态,全然没有凶恶相貌,心已放下了一大半,便抱了仍是哆嗦着的双手回礼道:“无妨、无妨!”

  那壮汉也不计较,径自问道:“敢问先生从何而来?”

  陶渊明这才定下心神,答道:“我从寻阳柴桑而来。”

  那壮汉哈哈大笑:“原来是家乡人到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上前竟携了陶渊明的手,道:“先生莫怕,我本是正常人,烦请移步进我茅舍喝几杯酒压压惊。”

  此时的陶渊明心里已无惧怕,只是越发疑惑,听任壮汉拉住自己的手往茅屋行走。云珍也已放下了警惕之心,把软鞭收了,跟在陶渊明身后亦步亦趋。

  三人进得茅屋里来,只见堂屋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桌上酒菜一应俱全。菜是野味,酒是好酒,香气扑鼻。壮汉殷勤地把陶渊明安排在上位坐了,自己打横相陪,云珍对角坐下。

  见了酒菜,陶渊明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口喝下。

  壮汉笑道:“先生慢点喝,酒菜有的是。”却是只字不提适才打斗之事。

  几杯下肚,陶渊明已渐现醉态,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兄台贵姓?适才为何与人打斗?”

  壮汉叹了口气,道:“在下姓周,名眕。家本住寻阳县北山中,以打猎为生。只因打猎之际,偶遇一蛮人。那蛮人家徒四壁,生活艰辛,我便赠了他三尺布,数升米糈,一赤雄鸡,一升酒以解其饥荒。谁知,那蛮人是个法师,懂得异术,怕我打猎之时遇险,便以化虎之术相授于我。”说着自髻发中取出一纸,推给陶渊明观看。

  但见那纸上画有一只斑斓猛虎,虎边有符咒,其他并无异状。陶渊明大感奇怪:一张画纸,却如何能幻化出一条斑斓猛虎来?正惊疑间,只听那周畛说道:“别看只是一张画纸,但我口念咒语,就能让我化成一条猛虎。”

  陶渊明这才明白过来,他早就听说过,世上有一些能人异士,法术学到神奇处,能呼风唤雨、幻化万物。哪曾想,这样的神奇今日里竟让自己遇见了!于是,便问道:“你如何与那道人打斗起来了呢?”

  周畛答道:“这正是我搬来此处居住的缘由。那鸟道本是湖北黄梅人,学过异术,但心性邪恶。当初,不知他如何打听到我学了化虎之术,于是,日日到寻阳柴桑北山我的家里纠缠,要我教他。我知道那鸟道本性邪恶,教他无异于助纣为虐,便不答应。哪成想,鸟道并不死心,天天到我家中,软缠硬打,非要我教不可。所幸我尚未成家立室,身无牵挂。为了避他,便寻到此处来隐居。不想今日又被他寻到,故此大斗一场。”

  陶渊明唏嘘不已:“你倒是个心性良善之人!”转而言道:“这地方如此风光,可有出处?”

  周畛笑道:“先生好眼光!这地方本无地名,因了此处的好风景,我便取其名为‘花源谷’”

  “花源谷?”陶渊明奇道:“既名‘花源谷’,却如何未曾见到鲜花盛开?”

  “先生不知,此山背后,却是个人间仙境。青山碧水,繁花簇簇,惹人垂涎。”

  陶渊明大喜:“麻烦兄台赶紧带我前去观赏观赏。”于是,三人不再吃喝,放下碗筷,出得茅屋门来。周畛径自带着陶渊明和云珍二人来到沙滩尽头,解开小木船的缆绳,让二人坐到木船上,自己划桨,沿着那条狭窄水道,绕过山脚,一路前行。

  那水道初时极狭,仅容小船通过,船行约莫一盏茶时分,眼前竟豁然开朗,一个硕大的湖泊展现在眼前,湖面如镜,清波荡漾,湖心小岛星罗棋布。小岛上,桃花、梨花、海棠、紫薇、香花槐、映山红等鲜花簇簇。更奇的是,每一座小岛上竟有一个花的品种,仿佛有人刻意栽种一般,那些鲜花争奇斗妍、香气袭人,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竟是那般让人目不暇给。

  陶渊明乐得手舞足蹈,几疑身在天上人间;云珍也是圆睁俏眼,怕错过了如此美妙景色。周畛划着小船,带着俩人荡舟在碧水花海间游历,直到日薄西山,才划着小船,由原水道返回茅屋。

  看看天色已晚,周畛便力邀陶渊明和云珍暂在茅屋居住一宿。陶渊明也不客气,与周畛把酒言欢,俩人相见恨晚,竟已成了莫逆之交。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陶渊明才依依惜别周畛,回到停在修河岸边老船夫的舟船上,继续着自己的行程。

  第三回 三硔滩前听纤曲

  辽东山上访仙踪

  船行一日,到了修河上一个名叫“三硔滩”的地方。但见两岸万千群山,连绵而至,座座青山,恰似波涛涌来。群山峰峦叠嶂,有的像壮士屹立,有的如美女起舞,有的像烈马奔驰,有的如雄鸡高歌……陶渊明站在船头,心情舒畅,心道,就凭这饱览山河秀色,卖给王弘做一年主簿也值!

  三硔滩上水流喘急,乱石林立,上下的船只无论大小,到了这儿,滩上的下不得,滩下的上不了。一般下游的船到了这儿,只有望流兴叹的份,虽然岸边有纤夫拉船,可一般船家仍是不敢涉险。幸好干庆县令早就派船等在三硔滩上,只等接到陶渊明。于是,陶渊明与雪梅两人辞过艄公,准备步行过三硔滩。

  这时,只听得岸边拉纤的纤夫们群声唱道:“三硔滩,嘿呀,鬼门关,嗬呀,落水船搁浅,洪水把船翻呀,嘿呀,十次过船九次难,嗬呀;辽东山,嘿呀,丁令威,嗬呀,七岁去学道,长大成了仙呀,嘿呀,仙手指处船顺风,嗬呀……”

  陶渊明一听“辽东山、丁令威”几个字,立即加快脚步追上纤夫们,想仔细打听打听。只听其中一个年长的纤夫气喘吁吁地用手指着群山中一座最高的山峰说道:“那座山便是辽东山,仙人丁令威就出生在那里。山里住有人家,能知道丁令威成仙的神奇。”陶渊明谢过纤夫,打听了一下路途,然后到干庆派的船上与来接的人见过面,便与云珍一起往辽东山进发。

  正是春意浓浓的好时光,百花次第开放,红黄紫白,让人目不暇给。山道上,山花烂漫,春意盎然。陶渊明和云珍让这景色美得忘乎所以。俩人顺着山路进到了一峡谷,峡谷内荫翳幽静清凉,花香沁人心脾。涧水飞流,百鸟鸣唱,风景煞是迴异,让人忘了人世的喧嚣,身位的贵贱,生活的艰辛。陶渊明不禁对着高山大声呼喊:“真是个出神仙的地方啊!”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一个小山岭上,岭上有一座小村,浓荫绿树下,散落着十几处茅舍。两人腿脚走累了,肚子也饿了。云珍就把气喘吁吁的陶渊明安顿在路边一块较为平整而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歇息,然后向最近的一座茅舍走去。刚巧,自茅舍里走出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大娘。云珍赶紧走近前去,向老大娘行过礼,道明要买点吃食。

  山里人好客,那老大娘一听买吃食,先就笑了,看了看云珍和不远处坐着的陶渊明,道:“好啊。你们走累了吧?先进屋来歇歇,喝碗茶吧。”

  “也好,谢谢了!”云珍一边答应着,一边去扶了陶渊明过来。

  进得茅舍里来,老大娘热情地给他们搬凳请坐、端茶解渴,然后问:“你们是从山外来的吧?”

  陶渊明与云珍同时点头应道:“是。”

  老大娘笑道:“我说是吧。在我们山里,进了屋来的就是客,别说吃一餐饭,就是住个两三天,也不会要钱的。”

  “不要钱,那怎么好意思呢?”两人又同时答道。

  老大娘说道:“有啥不好意思?粮呀、菜呀,都是自家种的,哪能要钱呢?你们坐,我就去烧火做饭。”

  陶渊明道:“真是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老大娘笑应:“没啥、没啥,我自家也要吃的。”

  陶渊明这是平生第一次进得大山里来,对什么都很好奇,虽然走得累了,却仍是抵不住青山绿水的诱惑。站起身,来到门外,云珍紧跟在身后,一起欣赏着山里的风光。但见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艳阳高照,春光明媚;那青青的山,绿绿的树,潺潺的小溪,恬静的村庄,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明媚。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又是那么奇妙。陶渊明陶醉了。他庆幸自己终究听从了颜延之的劝,“绕道去江夏”,竟然“绕”到了这样一个如诗如画的好地方!

  开始吃饭了,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全是山里的土菜:一盘干红辣椒炒小鲜竹笋,一碗嫩绿的芥菜叶,一盘烤得焦脆焦脆的小长条鱼,一海碗鲜香菇煮鸡蛋汤。虽然菜里油花儿不多,但那个香气、那个色彩,就惹得两人吞口水。

  老大娘向两人打声招呼“饭在那小木蒸桶里,你们自己添啊。”就到灶间忙活去了。

  看着香喷喷的菜,陶渊明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云珍道:“哎呀!我们忘记一件大事了!”

  云珍听了一惊,忙问:“先生,什么大事?”

  陶渊明做着举杯饮酒的样子,道:“酒,我们忘记带酒了!”

  云珍立即放下了心,道:“啊呀,给你吓了一跳,,我还真以为是什么大事哩。”她被陶渊明因酒的事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可陶渊明仍做着端杯的样子道:“可这个怎么解决?”

  云珍道:“先生,没有办法,您就忍忍!总不能回到船上去拿吧?”

  “可惜啊,这么好的菜,没有酒,真是遗憾。”陶渊明叹道。

  这时,老大娘刚好从灶间出来,问:“怎么?还没有开始吃饭呀?”

  陶渊明小声问道:“大娘,你家有喝的吗?”

  老大娘说:“有哇,你想喝茶叶茶,还是菊花茶?”

  陶渊明尴尬地笑着,嗫嚅道:“不是茶……”

  云珍急道:“大娘,先生想要酒喝!”

  老大娘恍然大悟,笑道:“咳!我不喝酒的,客人来了,就不记得倒酒。酒有的是,是自家酿的谷酒,我去给你拿来。”

  陶渊明看着云珍,得意地笑了。

  老大娘倒来一满碗染红的谷酒,道:“先生尝尝,看好不好喝?”

  陶渊明双手接过酒,放在鼻子下闻闻,不由得长吸了一口气,道“好香!”又喝了一小口,连说:好酒,好酒!好烈!

  几人边吃边喝边聊。陶渊明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夹了一条小鱼吃了一口,不禁奇道:“大娘,这鱼的味道真独特,肉质太鲜嫩了!”

  “这鱼吧,是山下修河里的。叫‘棍子鱼’,是我们这里独有的,出了我们县,就没有这种鱼,你说怪不怪?”

  陶渊明奇道:“像小棍子,难道就要叫‘棍子鱼’吗?”

  老大娘说:“是啊。这鱼的来历可不简单,有一个很好的故事呢。”

  陶渊明忙问:“什么故事?”

  老大娘悠然自得地讲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吧,大禹治水来到这里,碰到水怪作难。大禹就向辽东山的山神借来神枪,治服了水怪,,修好了河道,治理了洪水。所以这条河就叫‘修河’。大禹治服了水怪后,要把神枪还给山神。山神说,神枪就送给你吧。大禹想,我也不能把神枪带走吧。于是,他就把神枪投到水里,以永镇河水。后来,这神枪就变成这样的鱼,在这里繁衍,从不远游。以前叫做‘神枪鱼’,后来,不知为何改叫‘棍子鱼’了。”

  陶渊明赞道:“讲得好!大娘,你好会讲故事哟!”

  老大娘听得夸奖,反倒有些害羞了:“嘿!我乱讲的……”

  几人坐在堂前正谈笑吃喝间,只见自门外进来了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那男人头挽高髻,身穿道袍,长得气宇轩昂,一脸正气。只听老大娘说道:“猛儿啊,今日里家中来了客人,赶紧过来陪陪。”

  陶渊明乍见来人道袍穿着,先自一愣,以为是日前在花源谷里与周畛打斗的那个道人,仔细看时,这道人态势与那道人却是截然不同,先自宽了一半的心。趁着酒意,赶忙站起身来,拱手让座。

  只见道人近了身来,向陶渊明行稽首礼,道:“原来是位博学多才的先生,贫道这厢有礼了。”

  俩人互为端详,竟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

  只听道人说道:“贫道姓吴名猛,久居于此。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陶渊明回道:“在下姓陶名元亮,家住寻阳柴桑。”

  吴猛听得,竟对陶渊明深深一揖:“原来是挂官封印的当朝辞赋大家到了,未曾远迎,望乞恕罪。”

  俩人携手,重新落在,把酒言欢。老大娘和云珍见陶渊明与吴猛俩人兴高采烈、谈得投机,便匆匆吃完饭离席去灶下忙碌,随他二人喝酒吃菜相谈。

  那吴猛本性豪爽,酒量颇大,直把陶渊明喝得醉眼朦胧、舌头打转。看看陶渊明喝得差不多了,吴猛便携了陶渊明的手,站起身来道:“先生,我带你去个好处去。”陶渊明便听任吴猛牵了自己的手,走出门来。云珍在里间灶下听得,担心陶渊明的安危,忙赶出大门,随在俩人身后。

  吴猛牵着陶渊明的手,径自往村西头行去。行过村口,走上了一条上山的羊肠小道,山道两旁,鸟语花香、生机盎然。走了约莫三四里路,一个山洞赫然就在眼前。那洞口并无神奇之处,入得洞来,竟是另一番气象,耳听清泉叮咚流淌,眼见雾霭瑞气俨然。山洞幽深宽敞,前洞中间有一石墩,上面有一圃坛,看来是供人打坐修行之用。旁边有一石桌和一石床,干净清爽。

  陶渊明惊疑不已。只听得吴猛道:“这是我打坐修行的地方。我师父以前便在这个山洞修行,化鹤升仙。”

  “你师父?”

  “我师父名叫丁令威,从小受了神仙老子的指点,勤加修行,最后终于成了仙人!”

  “丁令威?世上难道真的有丁令威得道成仙这个事吗?我还以为只是个传说故事呢!”陶渊明奇道。

  “本来就是真人真事呢。这山洞名叫青牛洞。我师父从七岁开始,得到神仙老子的指点,在此修行。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到对面那座名叫武陵崖的山顶上炼丹,现在武陵崖山顶上还有他的炼丹台呢。后来,他就四处修道行医,到过丹阳、诸暨、江浙,去到辽阳……最后,师父终于在灵虚山得道,成了神仙了。”

  “真让人难以置信。”陶渊明一脸茫然。

  吴猛也不理他,自顾说道:“大约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师父化作一只全身雪白、顶冠通红的仙鹤飞回来了。他先到了县城,落在县城城门楼前的华表柱上。当时,在城门前的一座桥上有许多人看见。这座桥现在就叫‘看鹤桥’。恰巧人群里有个年轻猎手,立即弯弓搭箭,射了过去。那仙鹤飞起,躲过一箭,展翅飞在半空中,开口念词:‘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然后,师父他老人家回到这个山洞,化身人形。当时,我是小孩心性,在此玩耍,正好碰见。师父见我有慧根,便把我收为徒弟,指点我修行要诀,让我在此修行。”

  陶渊明连连赞叹:“奇哉,妙哉!”只见吴猛说完,也不管他和云珍,径自坐上圃坛,入定打坐。

  这个神奇的山洞,让陶渊明新奇而又兴奋。趁着酒意,看吴猛已经入定,便不忍打扰,拉了云珍的手,向里洞走去。但见沿途石乳千奇百怪,只听流水潺潺的声音却不见溪流在何处。俩人在里洞寻幽探秘,游兴盎然。

  二个时辰后,陶渊明与云珍才回到前洞,恰好吴猛此时已入定打坐完毕。只见吴猛跃下圃坛,伸一伸腰杆,神清气爽,容光焕发,仿佛变了一个人,对陶渊明一揖:“先生好雅兴!怠慢先生了。我们这就回去。”

  陶渊明也不以为意,携了吴猛的手,并肩走出山洞。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时分,山洞外,层林尽染,美轮美奂。三人行走在斜阳里,仿佛行在天上人间。

  回到小山村,吴猛力邀陶渊明在家暂住一宿,陶渊明心里自是巴不得,爽然答应。晚饭后,俩人继续促膝长谈,天南地北、人间奇闻无所不谈。那吴猛竟是博学多才之人,尤其对于奇门遁甲、法术神奇知之甚多。看老娘和云珍进里间睡觉了,吴猛竟脱下上衣,也不摇扇,听任蚊虫叮咬。陶渊明奇道:“如此凉爽之夜,兄台如何要脱衣任蚊虫叮噬?”

  吴猛笑道:“山里本多蚊虫,老娘在里间睡觉,会被蚊虫啮咬,我今脱衣引蚊虫叮我,莫去啮咬老娘才好。”

  陶渊明钦佩不已:原来,这吴猛竟是个至情至孝之人,心下对吴猛更敬仰了三分。

  俩人正谈笑间,突听村口人声噪杂,一十八九岁年轻后生闯进门来,道:“道长,村东头吴政小儿被老虎抱走,请赶紧前往救人。”

  吴猛略一沉呤,掐指一算,道:“无所苦,须臾当还。”果然,约一盏茶时分,那后生又前来报信:“道长,已无忧,虎已送儿归来。”

  陶渊明惊愕不已。突听村上又是人声噪杂,四处有脚步声响,那后生闯进门来道:“道长快跑,来了一群盗墓贼。贼儿凶恶,赶紧避之。”

  这时,老大娘与云珍已经起了床,来到堂前,与吴猛和陶渊明会合一处。几人来至门外,只见黑夜里,村上人声鼎沸,村民抱头鼠窜。那盗墓贼竟有二三十人之多,凶恶异常,并且开始焚烧茅舍,在村侧的墓地上肆无忌惮挖坟。

  吴猛竟不害怕,撒腿就往村侧的墓地上跑,来到一坟墓前,一头扑倒在坟背上,号恸大哭,悲恸四野,让人听后为之涕零感动。说也奇怪,那些凶恶的盗墓贼听得吴猛的悲声,竟停了手中的活儿。

  等到陶渊明在云珍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到村侧的墓地时,那些盗墓贼竟已悄然隐去,山村复归宁静。仔细看吴猛舍命守护着的墓,才知道那墓是吴猛的父亲之墓。

  这一天一夜所遇的神奇让陶渊明惊叹不已。第二天早上,陶渊明告辞吴猛回到修河三硔滩干庆雇给他的船上,在他的“搜神后记”本子上,记下了丁令威七岁学道,成仙后千年化鹤归来以及遇道人吴猛的神奇。然而,面对修河的碧波,在心里,却有一个无法排解的念想久久地折磨着他。

  第四回 武陵崖下寻仙客

  紫鹿冈上梦情缘

  出于好奇,也出于对绿水青山的喜爱,船西行至武陵崖下,陶渊明坚持要去武陵崖看丁令威的炼丹台。他道,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要学学丁令威炼炼丹。那干庆派来的船和迎接的人也只好等。云珍呢,虽不乐意,却也只好背上陶渊明的酒葫芦和几条烤鱼,跟着上了岸。

  上得岸来,朝山里就走。陶渊明走在前,兴致勃勃,云跟在后,无精打采。陶渊明也不观风景了,一心里只想着仙人的炼丹台,不说话,云珍本不好言。于是,这俩就一声不吭地往前赶路。

  不一会,俩人走进了山口,转过一个弯,便望见前面山路上有一个青年汉子,走山路如履平地。陶渊明回转头,对云珍道:“快,快叫住前面那个人!”

  云珍不解,问道:“干吗?”

  陶渊明说:“请他顺便带带路呀!”

  云珍立即喊起来:“喂,前面的,等一等!”

  那汉子似乎没听见,理也不理,仍在往前走。

  陶渊明急了:“咳!你声音也太小了,大声点叫啊!”

  云珍看了陶渊明一眼,就迈开大步往前追,一会儿,就追上了那青年汉子,一把将他抓住。

  那汉子本一心闷头往前赶路,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一惊,赶紧回头看,见是一个年轻女子,大感奇怪:“干啥?”

  云珍忙松了手,道:“请你等等。”

  汉子问:“等啥?”

  云珍一指后面说:“那位先生有话跟你说。”

  陶渊明累得气喘吁吁赶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吓得云珍忙给他拍后背,喘了好一阵,渐渐平静。

  陶渊明这才笑着问那青年汉子:“小伙子,你是哪里人氏?”

  汉子答道:“我就是这武陵崖人。”

  陶渊明又问:“以何为业呢?”

  青年汉子摸了一下别在后腰的柴刀,答道:“我靠打柴为生。”

  “以樵为业。那你就是樵夫了。你对山里的路熟悉吗?”

  “成天在山里跑,哪条路都熟悉。”

  陶渊明道:“好啊。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炼丹台看看?就是那个成了仙的丁令威的炼丹台。”

  樵夫犹豫着:“这……”

  云珍对陶渊明道:“先生,人家要打柴哩。”

  陶渊明便对樵夫笑着道:“这好办,误你打柴,我就补工钱给你,如何?”

  那樵夫是山里人,实在,心想,不打柴,就是带个路,还给工钱,有何不可?于是就答应了。

  刚要走,樵夫想了想,说道:“先生,炼丹台在那高高的山崖上,又远又高,您恐怕走不上去,不如我带你去紫鹿冈看看。”

  陶渊明问道:“紫鹿冈?紫鹿冈有什么故事吗?”

  樵夫道:“有啊。传说有一天,有个叫王子乔的道人,骑着一头紫鹿,从东边过来,要去炼丹台会丁令威,正好丁令威要去辽东山,两人就在那冈上碰到了。于是,两人搬石搭桌,对坐论道。两人谁也不服谁,争得面红耳赤,结果那头紫鹿跑掉了也不晓得。后来,那个小山冈的土石,都变成了紫红色,从远处看,那冈子就像紫鹿身子,论道的地方就是紫鹿背上。所以,人们就把那山冈叫做‘紫鹿冈’。现如今,丁令威和王子乔论道的石桌石凳还在哩。那冈子很漂亮,风景也很好看!”

  陶渊明一听,来了兴致,笑道:“好!就先去紫鹿冈看看!”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的上山路,三人来到了紫鹿冈。冈上果然漂亮,整个地面似乎就是一整块紫红紫红的岩面,惹人喜爱。山风吹来,熏香扑鼻。站在冈上,极目眺望,对面武陵岩山顶上,云蒸霞蔚,山冈下,修河如玉带般飘然而过,景观与辽东山相比又是另一番韵味。陶渊明喜笑颜开,如醉如痴,摇摇头,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起来:了不得,西安县真是个好地方,每一处都这么美,美得特别,住在这里,花草鸟兽都要成仙,何况人乎!

  坪中央有几块大石头,樵夫说,那便是当初丁令威和王子乔论道的石桌石凳。三人在石头上坐了下来,云珍把酒葫芦和烤鱼摆在石上,陶渊明便邀樵夫喝酒,樵夫也不推辞,接过陶渊明推过来的小酒壶张口就喝,俩人就着烤鱼喝酒,你一口我一口,喝得甚是快活。

  也许是几天来走累了的缘故,酒没喝几口,陶渊明便昏昏欲睡。云珍在旁边道:“先生,你怕是走累了,先别喝酒,睡一会儿歇息一下。”陶渊明也不言语,便俯身在石头上。那樵夫也不客气,只管饮酒吃鱼。

  朦朦胧胧中,就见右侧岭上有两个猎人追来一只小紫鹿,左前腿上还中了一支箭。小紫鹿跑到陶渊明面前,就倒下了,两眼看着他,流下了眼泪。陶渊明心软,见不得小鹿儿流泪,忙把小紫鹿藏了起来。

  两个猎人追了过来,问:你看见小紫鹿往哪儿跑了吗?

  陶渊明随手指了一条岔路,那两个猎人就往岔路上追了下去。

  等猎人向岔路上追远去了,陶渊明赶紧把小紫鹿抱出来,拔箭清创,然后找来草药嚼碎,为小鹿敷在创口上包扎好。

  陶渊明决定在紫鹿冈上住下来,一方面,他痴迷于这里的绿水青山;另一方面,他要为这只可爱的小紫鹿治好箭伤。于是,他在紫鹿冈上动手盖了间茅草屋,与小紫鹿相依为伴。白天,他徜徉在青山绿水间,尽情享受这人间美景,顺带采来草药为小紫鹿治伤。晚上,他抱着小紫鹿坐在石头上享受天地间的宁静,给小紫鹿讲述人间的恩怨、自己的向往。小紫鹿也颇通人性,对陶渊明不离不弃。

  小紫鹿的箭伤在陶渊明的悉心照料下痊愈了。这天傍晚,陶渊明去爬了武陵崖山顶,找到了丁令威的炼丹台回来,远远地,便望见茅草屋有袅袅炊烟升起,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心里大感奇怪:难道我的茅屋里来客人了?紧走几步,便看见茅舍里竟有一个身穿紫色花裙的年轻貌美大姑娘在忙着做饭。陶渊明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心想:我这茅舍偏僻,平日里难得见到一个人影,如何今日里竟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前来?正狐疑间,那紫衣女孩款款向他迎来,道:“相公,累了吧?赶紧歇歇,饭菜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吃呢!”

  陶渊明大是诧异,见那紫衣女孩眉眼竟象极了云珍,但那神态却没有云珍庄重严肃,眼光里尽是温柔体贴,便不自禁地问道:“你是谁啊?”

  “相公,我就是你从猎人箭下救下来的小紫鹿啊!”

  陶渊明竟不奇怪,只管问道:“你既是小紫鹿儿,如今伤养好了,自该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如何却要来服侍我这个闲散无用之人呢?”

  紫鹿姑娘轻笑嫣然,走近前来,拉住陶渊明的手道:“相公啊,我知道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心底里有着无私宽阔的胸怀。你把我从猎人手里救下来,我对你感激不尽,这一生我都要服侍你!”

  听了紫鹿姑娘温柔体贴的言语,陶渊明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不自禁张开双手,把紫鹿姑娘搂在怀里。

  正在这时,猛听得耳际传来一声呼喊“快跑!”,睁开眼睛看时,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怀里抱着的竟是云珍。那云珍想来也是累了,不知不觉竟睡在了陶渊明的怀里。听到喊声,云珍也惊醒过来,看看抱着她的陶渊明,俊俏的脸上竟充满了羞涩之意。

  俩人赶忙站起身来,只见那樵夫自山上奔跑而来,口里只顾大喊:“先生,快跑。有强人追过来了!”

  原来,那樵夫一个人喝酒吃鱼后,见陶渊明和云珍两个人俯在石头上沉沉睡去,便不好意思一个人独自喝酒吃鱼,拿了柴刀,去山上砍柴。不成想,碰上了武陵岩上下来的强人。

  陶渊明举目一望,只见那樵夫身后不远处有三个手拿砍刀的壮汉飞扑而来,便惊慌失措,叫声“苦呀!”。云珍用手推了一下陶渊明,道:“先生快跑,我来断后!”陶渊明慌不择路,石头上的酒壶也忘了拿,转身就跑。

  且说云珍为了掩护陶渊明逃走,不退反进,一边伸手解开缠在腰里的软鞭,一边向着来人迎了过去。让过跑过来的樵夫,低声道:“赶紧去照顾先生。”然后挡在三个手拿砍刀的壮汉面前。

  那三个手拿砍刀的壮汉正奔跑间,见眼前突然站着一位手拿软鞭的俊俏姑娘,吓了一跳,问道:“敢问女侠,如何挡我等去路?”

  云珍毫无惧色,英姿飒爽地反问道:“来者何人?”

  为首的壮汉答道:“我等乃本地乡民。”

  “尔等既是山民,却为何提着砍刀兵器?”

  “用作防身的。”

  “拿着兵器的‘山民’,怕不是善类吧?”

  “烦请女侠借条道,让我等过去。我们要去办点正事。”

  “借道可以,不过要等一等。”

  为首的壮汉有点不耐烦了,呼哨一声,领着其余两人准备向前硬闯。云珍抖开软鞭,一缠一拉,跑在前面的壮汉便应声倒地。这一下,三个壮汉怒从心起,挥舞着砍刀,上前一起迎战云珍。

  话说陶渊明本是一介书生,看到危险来临,不知如何是处,看云珍已挡住了“强人”,又怕自己连累了云珍,便只得放开脚步逃跑,连樵夫追过他身旁招呼他的声音都不曾听到。惊慌失措的逃跑,让陶渊明分不清东南西北,只顾往山林深处乱钻。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得身疲力竭,才想停了下来等云珍。这一停不打紧,放眼看时,却已不是来时的山路。但见四周林木遮天蔽日、山间溪流叮咚作响,不知自身已在何处。想要找寻回路时,却是天南地北,不辨西东。

  陶渊明迷路了,迷在了武陵崖下的莽莽大山里。他自知:凭自己之力,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了,心道:看来,我命休矣!加之此时早已肚腹空空,体力难支。依了自己豁达的性情,便不管不顾,仰身在树底下睡了起来。

  此时,紫鹿冈上的云珍,以一敌三,兀自不落下风。三名壮汉斗得兴起,不管不顾,砍刀如雪片般拼命往云珍招呼。云珍奋起精神,闪挪腾跃、指东打西,软鞭如银蛇般飞舞。几人斗了一盏茶时分,云珍揪准空挡,一甩软鞭,为首的壮汉应声被甩出一丈多远,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了身。余下两人见云珍如此神勇,忙丢下砍刀,跪在地上向云珍求饶。

  云珍收起软鞭,细问起几人来由。原来,这三人本是邻县乡民,因不堪当地官府重苛,逐聚结在武陵崖附近的大山里,落草为寇。他们本有几十人之众,为首的也是一名女豪杰。这伙强人性本善良,行的都是劫富济贫的事。今天,由于女首领生了重病,三人下山延请郎中,结果碰到了云珍他们,这才闹出了一场大误会。

  见此情形,云珍哭笑不得,知道是自己莽撞,挡了他们的去路。然而,事既已至此,却也无法,只得向三人道了一声歉,转身下山去与陶渊明会合。

  只半个时辰,云珍便来到了停在修河干庆派来的船上,上得船来一问,整个人从头冷到脚:陶渊明竟没有回来!

  云珍想也不想,转身就又往山里跑。干庆派来迎接陶渊明的下属听说陶渊明失踪了,手忙脚乱起来。一面打发了人去回报干庆,一面差了船上空闲的人员跟在云珍身后,进山去寻陶渊明。

  要知众人进山能不能寻得陶渊明,请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桃花源里有仙境

  醉写美文千古传

  陶渊明失踪了,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干庆接到下属的报告,不敢怠慢,立即上报江州刺史王弘。王弘立即派了若干衙役乘坐快船来到三硔滩与干庆等人会合,然后由干庆坐镇指挥众人进山去寻陶渊明。众人分成几队,进山分路寻找。各队都带上大锣,一路敲打鸣声找寻,另外再命师爷书写若干告示,贴在进山的各处路口及附近乡村,悬奖山民提供线索、协助寻找,一干人等忙得不亦乐乎。

  且说陶渊明跑得累了,在山林中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才悠悠醒来。睁开眼看时,天色已近黄昏,这时,才感觉到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一摸身边,酒壶已不知落在了何处。爬起身来,想到小溪掬点水解渴。来到小溪旁边,但见溪流清澈见底,流水潺潺。更为奇怪的是,缓缓流动的水面上,瓣瓣鲜艳的桃花点缀其间,煞是旖丽。

  陶渊明惊奇至极,心道:这大山林里,如何却有桃花随溪流漂来?一边用手掬了溪水解渴,一边站起身来顺着溪水流过来的方向往前寻找。

  约莫往前走了一盏茶时分,眼前豁然开朗,遮天蔽日的森林已然消失,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大片桃花林,生长在溪水的两岸,长达几百步。溪水两岸,芳草鲜美,棵棵桃树争奇斗妍,桃花簇簇、落英缤纷。

  陶渊明更加诧异,继续缘溪而行,行到桃林的尽头。桃林的尽头便是溪水的发源地,一山突兀眼前。此时,天色已然渐晚,光线渐暗。隐隐约约中,但见突兀的山间有一小洞口,洞里仿佛有点光亮透出来。于是,便沿着洞口钻进去。起初洞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开阔明亮。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一排排整齐的房舍,还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沼,桑树竹林之类点缀其间。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到处可以听到。人们在田野里来来往往耕种劳作,衣着穿戴跟外面的世人完全一样。老人和小孩个个都安适愉快,自得其乐。

  此时的陶渊明几疑自己到了人间仙境,揉揉看花了的眼,却是真实而又自然。怡然自得的乡人突然间见到陶渊明这样一个陌生人,大感惊讶,问他是从哪儿来的,陶渊明详细地做了回答。有人就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去做客,设酒杀鸡做饭来款待他。听说来了这么一个人,村里的人就都来向他打听消息。见乡人这么良善,陶渊明也不避忌,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当今世道的黑暗、统治集团的腐败、军阀连年的混战、赋税徭役的繁重,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的一腔抱负根本无法实现!虽然做过太守一类的官职,但回天乏力、报国无门,只得辞了官回家做农夫。

  乡人听了陶渊明的话语,大感惋惜。他们告诉陶渊明,说他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时的战乱,领着妻子儿女和乡邻来到这个与人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去,因而跟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所以根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其余的乡人各自又把陶渊明请到自己家中,拿出酒饭来款待他。就这样,陶渊明在这个“人间仙境”里住了三天,终因挂念家人和在外面失散了的云珍,便向乡人告辞离开。乡人对他说道:“我们这个地方,你千万不要对外面的人说啊!”

  沿着来时的路,陶渊明钻出洞口,穿过桃花林,一路做好标记。等回到遮天蔽日的山林里,左转右绕,却又迷了路。停下来,望望自树影婆娑中漏下来的阳光,便决定沿着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行去。如此走走停停歇歇,约莫行了二三个时辰,猛听得锣声响亮,心头大喜,便循着锣声追寻而去。

  三天来,云珍都是彻夜未眠,仗着自己体力好,人又年轻,成天跟着衙役往大山里钻。按说,云珍只不过是王弘雇来照料陶渊明搜神的人,但经过几天跟陶渊明的接触,云珍心底里对陶渊明竟有了倾慕之意。陶渊明失踪,最担心的便是她。心急火燎的云珍,每天带着干庆派来的衙役,到大山里四处寻找。

  这天,云珍在衙役的带路下,来到一座名叫吴王峰的山下。但见山脚下有一间快要破败的茅屋,茅屋前有一大块平地,平地上隐约有人曾经种瓜的痕迹。云珍心里大喜,以为陶渊明在茅屋里。跑过去看时,但见茅屋破败不堪,虽有人曾经居住的痕迹,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云珍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地,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一个年长的衙役,手里提着大锣,对云珍说道:“姑娘莫急,这里曾经是吴王孙权祖父孙钟种瓜施瓜的地方,山顶上安葬了吴王的祖母。听说当年有神仙看到孙钟种瓜施瓜的善举,便指点吴王在山顶上寻了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其祖母,因而促成了吴王孙权三分天下之势。先生或许是听到了这个故事,上吴王峰搜神去了。我们且上峰顶寻寻看。”

  云珍一听,来了兴致,忙爬起身来,一面叫衙役把大锣敲得震天响,一面命衙役们高声呼喊,一路上山去寻陶渊明。

  几人刚踏上上山的路,远远地,望见前面有一人踉跄而来。云珍眼尖,一眼便认出来到的人是陶渊明,喜极而泣,忙飞奔迎上。但见陶渊明神情萎靡,脸上却满是笑意,忍不住上前一把拥住陶渊明,动情道:“先生,您把我担心死了!”

  陶渊明笑道:“莫担心,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先生,我再也不会丢下您不管了!”云珍破涕为笑,牵了陶渊明的手,一路下山而回。

  众人下得山来,等在修河船上的县令干庆迎住,接了陶渊明回到县衙盛情款待,云珍笑逐颜开,不离陶渊明左右。

  到了西安县城的陶渊明虽然有干庆的热情款待,终日仍是郁郁寡欢,不喜言笑。好在干庆安排周到,带了陶渊明游遍了西安县秀美的山山水水,才让陶渊明心胸有了开朗之意。

  这一日,西安县衙出了一件怪事。陶渊明与云珍去游了“看鹤桥”回来,见一干衙役人等涌进内衙看热闹。陶渊明以为干庆出了什么事,忙随众人来到干庆居住的地方。一干人等趴在房间的窗子和门口往房间里看,议论纷纷。陶渊明与云珍分开围观的人群,进得房里,只见房间当中的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位美丽俊俏的妇人在向干庆喁喁细语,干庆满头大汗,脸有惧色,唯唯诺诺。那妇人脸如白纸,没有一丝血色,朱唇轻启,竟让人感觉阴风恻恻,只听那妇人道:“儿啊,想当初,你娘嫉妒我,把我视为眼中钉。你爹死的时候,你娘把我推到棺材里,让我活生生给你爹陪葬。几十年来,在坟墓里,你爹与我恩恩爱爱,情如在世。如今你爹已经真的死去,便托梦与你,难得你有孝心,再一次把我从坟墓里拯救过来。这便是我的福分啊!”

  陶渊明但觉背心冷飕飕的,遍身虚汗直冒。这一次所遇的神奇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原来,近几天里,干庆无端的寝食难安,每天晚上,死去的父亲干莹托梦给他,要他把自己的坟墓掘了开来救嬖妾。干庆也是将信将疑,为了心安,今天便雇人挖开了父亲的坟墓。哪知坟墓挖开后,只见父亲的嬖妾伏在棺木上,衣服如生。就视犹暖,渐渐地竟有了生息。众人大惊,把嬖妾接了回家,在床上躺了一阵后,竟已悠悠醒转过来。

  活生生陪葬了几十年的嬖妾竟已醒来,真是天底下的咄咄怪事。嬖妾自言,几十年来,自己犹如做了个梦一般,并没有觉着已经死去。从此,嬖妾一如常人在干庆的县衙里生活,令人惊奇的是,家中吉凶,嬖妾都能先预言,并且能够校之悉验,简直成了一尊活菩萨。

  半个月后,干庆雇轿送陶渊明往江夏拜祭过外祖父母,与舅舅、外甥们欢聚了几天,便回到了家乡江州柴桑的五柳堂。云珍因倾慕陶渊明的为人和才华,在完成了雇佣工作后,到王弘处交了差,仍旧要跟随了陶渊明回到五柳堂,自愿服侍陶渊明的起居生活,陶渊明却也坦然接受。回来的路上,俩人但见除了西安县域外四处都是哀鸿遍地、百姓流离失所、官差欺压良民,不禁让陶渊明心里越发向往那桃花源里的生活。

  半年后,潜心在家创作的陶渊明终于完成了《搜神后记》。完笔的那天,邀约了刺史王弘、好友颜延之一起聚集五柳堂摆酒言欢庆祝,席间,陶渊明数次欲言又止,想跟两人讲述桃花源里令人向往的生活,却终因答应了桃花源里的乡人“不得对外人道也”而忍住不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陶渊明眼里渐现醉态,桃花源里的生活越发让他如骨在喉,不吐不快。趁着酒劲,唤来云珍,端来笔墨纸砚,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终于写就了千古名篇《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颜延之边看边叹道:“元亮兄,你这描绘的地方,简直就是神仙居住之境。世上何来有这样一个曼妙的地方啊!”

  一旁看着的王弘悠然神往,击桌赞叹:“陶令文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其时正值晋宋换代之际,战乱纷纷,散兵游勇四处为祸。陶渊明醉眼朦胧,正要作答,只听堂外脚步噪杂,云珍自门外抢了进来,高声嚷道:“先生快跑,有散兵前来作恶!”

  堂中几人惊慌失措,纷纷抢出,刺史王弘离开之际,仍不忘卷了陶渊明刚刚写就的《桃花源记》奔逃。几人抢出门外,但见几十名散兵游勇纷涌而至,在云珍的掩护下,几人跑到南山脚下,回望五柳堂,只见火光冲天,五柳堂被付之一炬。

  几人唏嘘不已。陶渊明放声大哭:当今世道,真的是让人无容身之地了!颜延之与王弘遇此变故,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掏出随身银两资助陶渊明,然后告辞离去。

  难过一阵后,陶渊明决定携带云珍前去西安县的桃花源隐居。然而,即便陶渊明当初自桃花源出来一路做了标记,二人在山水间寻了半月有余,终究没有寻得。

  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上,一叶孤舟在碧波里摇曳。陶渊明立于船头遥望水天一色,云珍站在船尾奋力摇浆,两人日复一日地在山水间追逐着人间仙境---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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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章回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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