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无头尸
晗光七步2019-03-25 11:444,377

  文/晗光

  戚小塘是个七品扫街御史。

  这话怎么说?

  有明一代,京师北京分为中、东、西、南、北五城。这五城的巡城御史官居七品,但凡市面上有盗抢、斗殴、火灾,或者下雨天阳沟堵了,阴天沟渠泛味儿,隆冬严寒房檐下有了冻饿而死的倒卧什么的……总之,凡是街面上有了事儿,巡城御史都得屁颠屁颠地带着人去解决。

  都是七品御史,人家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是天子风纪之官,个个人五人六。可五城巡城御史天天在街面上奔走,满面尘土两脚泥,管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所以,这个“扫街御史”的称呼也算是恰如其分。

  戚小塘住家在泡子河东边的樱桃胡同。

  这泡子河,在京师虽然比不上北城的水关,但也是大大的有名。每年中元夜放河灯,城里也就俩地儿:水关和泡子河。说是河,其实也就是一个积水而成的水塘。京师西山多水泉,海淀有的地方,平地都有泉眼涌出来,像玉泉山下的那个海子。水多,水塘就多。按京城人的习惯,水面方圆大过一里的,称为海,比如水关的海子。有数顷大小不足一里的水面,一般叫湖。而不足一顷、大至数亩的水面,叫做河。崇文门里东城角这片水面,方圆七八亩,碧波粼粼,芦荻丛生,老鱼跳波,鸥鸟翔集,是南城一景,京师人惯称为泡子河。

  泡子河以北,不到二里地,是贡院。

  当年,戚小塘进京大比,就赁住在泡子河附近,因为离贡院近。待到做了京官,当了南城的巡城御史,也就还在泡子河边寻了个小四合院住家。他名字叫小塘,住在个水塘边上,也算是个好口彩。

  戚小塘有早起遛弯的习惯。清早绕着泡子河溜达一圈儿,得半个时辰。回家时在胡同口的小饭馆吃碗面,或者来个油饼、喝碗豆浆,再换上官衣去南城察院上值。

  今儿早上一开门,王维的两句诗脱口而出: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京师南面当然没山,但今年的这场初雪还真不小,地上得有三四指厚了,算来该是半夜下起来的。这会儿还漫天飘着雪朵子,纷纷扬扬的煞是好看。

  但凡一地儿一景儿,无山失于呆板,无水则不灵秀。泡子河不大,但四周也聚集了京城不少权贵豪绅的园子。像南岸的方家园子、房家园子、张家园子,北岸的傅家园子、张家东西园,西岸的杨家泌园,个个穷极工巧,争奇斗艳,奇珍异卉,佳木名石,不一而足。

  这会儿,各家园子的老苍头小厮,正铲的铲扫的扫,打扫自家大门口的积雪。

  街面上,店家也都在扫雪卸门板,准备一天的营生。

  戚小塘绕着泡子河走了一圈儿,全身血脉贯通,又被下雪天儿清冷的空气一刺激,只觉得耳聪目明,精神健旺。

  前面一家叫“聚祥”的粮食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里面隐约传来一阵一阵吵闹声。

  这大清早的,闹什么?戚小塘分开众人,挤进人堆里。

  有认识的,低声对左右说:“这下好了,戚大人来了!”

  “谁?”

  “戚大人,咱南城的御史。”

  “就前面这位?”

  “没错。有好戏看了。”

  当事者两人,一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袄,一看就是个山里人。另一个带着顶狐皮帽子,不用说是粮食铺的老板。

  “大清早的闹什么?”戚小塘问粮食铺的老板。

  “戚大人!”粮食铺老板认识戚小塘,赶紧跪下行礼。山里人见状,也跟着跪了。

  “起来说话。”戚小塘抬抬手,“端的是为什么?”

  “我家的鸡,一早在路边觅食,生让他的骡子给踢死了!”掌柜的指着脚下一只小鸡说。

  “俺进城给俺爹请先生,走得太急,实在是对不住。”乡下人说。

  “这有什么好吵的,赔人钱不就完了嘛。”戚小塘说。

  “俺只带了三百文,”乡下人说,“掌柜的非要九百文。这也太讹人了。”

  “怎么讹你了?知道这什么鸡吗?‘九斤黄’,名种,可以长到九斤的!一斤才要你一百文,已经便宜到家了。”

  周围的人有的直撇嘴,有的索性说出来了:“没这么算账的,分明是欺负人山里人嘛。”

  戚小塘用脚扒拉扒拉死鸡:“倒还真是名种,波斯种吧?”

  老板喜形于色:“可不是吗?光买小鸡雏就花了三百文呢。”

  戚小塘板着脸数落山里人:“你进城没带着眼来?!着急也得看道儿啊。这鸡要是长到九斤,还真不只值九百文。杀人偿命,毁人东西赔钱,天经地义,你得赔人家!”

  周围起了一片低低的不满声,有人嘀咕道:“当官的向着有钱人,天下乌鸦一般黑。”

  乡下人急了:“可我也没带那么多钱哪。”

  “把你骡子留下,回头拿钱来赎!”老板来劲了。

  “那不成啊!俺爹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俺这是要请先生回去救命的!”乡下人说。

  “这样吧,”戚小塘说,“把你带的三百文赔他。这剩下的六百么,”他从怀里掏出银包,拈出小小一块碎银子来,递给老板“我先替他出了。”

  老板忙不迭地摇手:“不不不,小的哪敢要大人的钱。”

  戚小塘笑着把银子拍在老板手里:“没事儿,”转头又对乡下人说:“哪天得空进城,你把钱给我送南城察院就是了。”

  乡下人:“哎,谢大人!”

  周围看热闹的开始起哄。

  老板道了谢,转身想走。

  戚小塘一把拽住:“哎,你别走啊。”

  老板:“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戚小塘不怀好意地笑笑:“俗话说,‘斗米斤鸡’,这话,你听说过吧?”

  老板点头。

  “你这只鸡已经死了,”戚小塘指指死鸡,“这只鸡,现在看来还不到一斤,就算一斤吧。”

  所有人都是大惑不解的样子。

  戚小塘蔫蔫儿的笑:“这只鸡将来要长到九斤,至少还要吃你八斗米,对吧?”

  老板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位老乡的骡子踢死了你的鸡,也赔了你,对吧?”

  老板又点头。

  “所以呢,你的鸡死了,不用再吃米了。也就是说,这位老乡替你省了八斗米对吧?”

  老板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大人,您的意思是?”

  戚小塘脸上的笑意瞬间蒸发,剩下一张冷面,比割脸的北风更冷 :“我的意思是,你该灌八斗米给这位老乡!”

  众人恍然大悟,爆出轰雷也似的叫好声。

  老板咧嘴:“大人,这叫怎么个话说的?他总共才赔我九百文,我八斗米得值多少钱啊?”

  戚小塘扫视众人:“列位都在这儿看着,前因后果都清楚,大家说,这事儿,我判得是妥也不妥?”

  一片叫好和笑声。

  老板一脸困惑无奈,踹了旁边呆着脸的伙计一脚:“卖什么呆呢你!去给灌八斗米给他!”

  就在这时,一个粗壮的汉子挨进人堆,一把抓住戚小塘的胳膊,把他拽了出来。

  是察院衙门的缉捕档头、千户汪秋生。

  “大人叫我好找!”汪秋生一脸的汗。

  “什么事儿这么慌张?”

  “大人,”汪秋生小声说,“严世藩的掌家柯俊被杀,宜春坊的坊长刚刚去察院报案。”

  “哪个严世藩?”

  “还有哪个?当朝首辅严嵩严阁老的公子、人称‘二宰相’”的那个呗。”

  戚小塘哈哈一乐:“这叫天道好还哪!严嵩这块老腊肉怂恿他那个瘸腿儿子坏事做绝,死个掌家算个屁!这父子俩将来都不得好死!”

  汪秋生赶紧扯戚小塘的袖子:“大人小声点你!严家在京师遍布耳目,听到可不是好耍的。”

  戚小塘“切”地一撇嘴:“我怕他个鸡毛!我都扫街御史了我,老狗还能再把我怎么样?!“说着连耳根子都红了。

  汪秋生见话头不对,知道这位爷性子怪,越劝越来劲,赶紧转移话题:“今儿个这事儿蹊跷,怪得邪乎!”

  戚小塘一听这个,立马被吸引了:“怎么个怪法?还没什么怪事是我没见过的。”

  “柯俊被割了头,头也不见了。还有一个叫蓼逵的护院武师,死在堂屋廊下。”

  “被割了头?还不见了?”戚小塘变得跃跃欲试,“有点儿意思了,快走快走!”

  柯家也就在泡子河左近,二人心里有事儿,走得快,不消一刻功夫,就到了。

  严嵩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得益于他写的一手好“青词”。嘉靖好道,时不时的就得用辞藻华丽的青词逢迎上天。当然皇上自己是没工夫写的,写青词的活儿,基本是内阁大学士的差事。而严嵩的青词,总是能鹤立鸡群,讨到皇上欢心。话说,既要有文采,又能直接挠到皇上的痒痒肉上,不容易。

  但据说,严嵩的青词,都是出自其子严世藩之手。

  那您说,这严嵩还不得对儿子言听计从。

  所以,在京师,善于巴结的人都知道,要走严府的门子,不要直接找严嵩,找严世藩更好使。

  “二宰相”的名头,也就是这么来的。

  被害的这个柯俊,跟上严世藩之前,原是混迹于都门的一个山人。

  山人可不是以前那种隐迹于深山的高人隐士,近年有句话,叫“昔日山人山中人,今朝山人山外人。”说得够明白了吧?眼下的山人,一般是些落魄文人,能胡诌几句歪诗,整天混迹于权贵豪绅门下,拍马逢迎,为人牵线弥缝托关系找路子,从中牟利。柯俊在严世藩府上混的久了,因为有心眼会看人眼色,加上诗文上也有把刷子,最终坐上了大掌家这把交椅。

  “二宰相”家的掌家,信非等闲。

  当然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柯府的宅子有好几进。二人也不及细看,直接进了出事的西跨院。

  一个身材短粗的黄脸汉子,姿势别扭地斜倚着墙根,半躺在正屋的南窗下。似乎在使出全身的力气要逃离,但又被什么死死拽着走不了。

  “柯俊的护院,蓼逵。”汪秋生说。

  戚小塘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扒拉了一下胸口上的半截箭尾。

  “弩箭。死者全身痉挛,口唇、眼皮下起泡,鼻孔出血,说明箭头上还喂了剧毒。”戚小塘回头瞄了一眼东墙,“从来箭的方向看,凶手是从东墙进来的。”

  “是,东墙根下确实发现了脚印。”汪秋生应道。

  “凶手对蓼逵很忌惮。用了弩箭不算,箭头上还喂了毒。”戚小塘起身,拍了拍手,似乎要拍去手上什么东西,“走吧,进屋。”

  东厢房是柯俊的书房,靠北窗下摆着一张床,挂着帐幔。杵作王师傅听见有人进来,停下手里的活儿,起身打招呼:“大人。”

  戚小塘看了看床上血肉模糊的无头尸身,“胸口的刀伤就已经致命,对吗王师傅?”

  “胸腹间连中七刀,刀刀致命。”

  “那,为什么还要割头呢?”

  “估摸着是寻仇。凶手太恨这个姓柯的了。”

  “什么时候死的?”戚小塘在屋里转悠着,翻翻这个摸摸那个。

  “回大人,约摸三更前后。”

  “嗯。哎,王师傅,我看蓼逵像是死于箭头上的毒物,不知是也不是?”

  “大人说的是。”

  “知道是什么毒吗?”

  “很多毒物的中毒症状都是这样,不过,都要内服之后才会出现口鼻、眼皮下出血起泡的情况。像这种见血杀人的,小的还真没见过。必是一种罕见的剧毒之物!”

  几个人说着话往外走,刚出正门,就见一个捕快拎着个包袱,一路小跑地进了院。

  “大人!宣武门城楼上发现一个挂着的人头!”捕快举了举手里的包袱。

  “打开。”

  捕快把包袱放在当院地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柯府的一个老苍头探头看了看,“啊?!老天爷啊,是我家老爷!”

  “现场发现什么蹊跷没有?”

  “没有。此人手脚干净得很,是个行家。”捕快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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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戚小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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