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未见之雨2019-05-09 14:372,747

  不知过了多久,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河水绕着白云山平静地流淌着,忽然岸边一块雪陷了下去,从雪下面传出簌簌的声音。少顷,一个女子披头散发,从雪里冒了出来,大口呼气、大声咳嗽,时不时从鼻子、嘴巴里咳出水来,眉目紧蹙,显得很是痛苦。咳了一阵,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出声,手按在起伏的胸口,向四周看去。

  空无一人!

  “啊……”

  她仰天长啸。过了很久,声音逐渐嘶哑了,她也喊不动了,又开始默默垂泪。又过了一阵,似乎泪也流干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明艳的喜服已经污秽不堪,紧紧地贴在身上。

  她坐了一会,静静聆听着周围的死寂。突然,耳畔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她打了个激灵,循声看去,又是一堆雪从空中落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那雾气缭绕的白云山,真是白里透着白,一尘不染。心想这雪不知是从山上哪个峭壁上滚下来的,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期间又落下来十几阵。等不再有阵雪落下,念及那已故人的心意,决定上去瞧瞧。

  一抹红就这样在山间缓缓移动起来,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她们儿时到达的最高点,但因为本就疲惫,还有伤在,她花了比那时更长的时间。

  山路到这里就断了。大雪封山,过眼茫茫,按理是瞧不出哪里有路哪里没路,且不说她后来携着小莲又来过几次,小径的大致方向她已摸清,连这条路到这里就没了她也是知道的。因为山势在此便一分为二,山的坡度猛地陡了一倍,不单是稚子时候的她们,连更早年间那些求访者也是止步于此,往上的摸索一停,山路也自然断了。但路毕竟是人走出来的,没路的地方不见得走不了,过去她不肯走,是因害怕,因偷懒,现在她连犹豫都不屑了。

  她折了根树枝当作自己的第三只腿,小心试探着被雪掩埋的前途,其间几次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都是逮着一个树干便死死抱住,抱着歇一会,攒足了劲再爬上去,另折一根树枝。快到山顶时,手心密密麻麻轧出了一层血丝,如同布了一张红色蛛网。

  转过一丛老松,山顶上陡然变得平坦,几乎可以说是平地一样。此时已近黄昏,天边云霞灿烂,如火烧、如织锦,虽远亦近,好像挂在厅堂下的一副云秀河山图,触手可及。她吸了口山间空气,回望脚下那一片虚无缥缈的云海,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大概是累了,如此没命地爬了一日。

  做成了世人数十年不能成就的事,她却没有多少兴奋喜悦,隐隐有失落的情绪。在平地上走了一会,不知走到了哪儿,前面就没路了,她正要回头,忽然从地下窜出一个脑袋。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她起先懵了一下,不细看还以为是仙山灵气孕育的仙童从地里钻了出来,往前去了两步才发现,山边有个凹口。方才他应该是在那里面玩,玩结束了正要出来,好巧不巧撞见秋言。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对方一会儿,小孩先开口了:“姐姐你是……”

  她:“你……”

  小孩突然叫了起来:“啊我知道你是谁了!”一个轱辘从山边凹口滚了出来,在秋言身边立起,齐她腰的个子,憨声道:“你跟我来。”

  “啊……”

  秋言被他拉着一阵风地往前跑,小孩边跑边回过头,笑眯眯地道:“姐姐你真好看。”

  ……

  如此跑了一段路程,她觉得脚已经不听使唤,上眼皮耷拉,有气无力道:“还没到吗?”

  蓦地停了下来,她险些没站稳脚跟,就听到稚气的声音:“到了。”

  她抬起头,只见眼前一片粉红翠绿,绵延十里,又有大雪压枝,粉中带白,白里透红,好一片将盛未盛、不折不弯的山茶林。

  终于,终于让她见着了……

  她的眼眶顿时湿润,一下子跪倒下来,再说不出话。后来,她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

  她揉了揉眼,通过撑开的木窗看到外面的夕阳,知已是昏时,但不知是哪个昏时,从垫了一层衣物的硬榻上下来,揉了揉浑身酸痛的身子,推开门。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斥,却不算很怒:“你这小子,家里躺了两个病人,你又跑到山旮旯去玩雪,一玩一整天,我这忙里忙外的,想累死你爷爷我啊!”

  小孩一副不情愿地嘟哝着:“你又不许我下山,闷也闷死了,难得今年下一次雪,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反正爷爷你整天忙,也不碍多忙些么……”

  老人气得长髯乱颤,骂道:“你不干坏事难道干了好事?天天往山下扔雪球,总有天要砸死人!”

  秋言看这爷孙俩说话着实好玩,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的悲恸淡了不少,不自觉笑出声来。小孩还待辩嘴,被笑声吸引,一老一小登时转头,看着秋言。

  秋言知自己有些失礼,忙道:“对不起。”

  小孩一见秋言,喜上眉梢,蹭蹭溜了过去,两只小手抱着秋言的腿道:“姐姐,你醒啦。”

  秋言低首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是啊。”然后又去看那老人,道:“老爷爷,我睡了多久?”

  老人瞪了小孩一眼,悠悠道:“别加‘老’字……你睡了三天。”

  “三天……”

  “遭逢大变,又是受伤,又是劳累过度,三天很正常了。”

  “哦……”秋言低吟一声,又勾起伤心事,神色黯然。

  老人盯了小孩好一会儿,见他不肯回来,态度亲昵黏着秋言,心里一阵犯堵,恶狠狠道:“小子,去看看你哥哥怎么样了!”

  小孩这才想起什么,拉着秋言的手道:“姐姐,我们去看哥哥。”

  “哥哥?”话音未落,已被他拉着走了。

  转过两间草屋,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小孩嘻嘻笑道:“香不香?”

  秋言道:“这是什么香气?”

  小孩道:“这是爷爷融了上百种草药泡制的药水,最重要的是,加入了山茶花瓣。姐姐,快进来。”他推开门,向秋言招了招手。

  秋言迟疑一下,走进药房。房内药柜上皆是满满的药材,石板地上有一个圆木桶,还冒着热腾腾的水汽,一个人正坐在木桶里,脸上布满了水渍。

  看到他的那一刻,秋言顿时怔住了。也许之前她多多少少猜出了一些,但此刻千般情愫涌出来,却是不能控制的,她走到木桶边蹲下,细细打量阿默紧闭的眸、唇,青涩的面容,瘦瘦的烙下疤痕的胴体,忍不住道:“他……还活着吗?”

  小孩也不再笑,认真道:“我和爷爷找到哥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爷爷费了好多力气才勉强吊住了哥哥的一口气,但爷爷说醒不醒来只能看天意。”

  “是吗……”秋言轻轻道,手触上了阿默的脸庞,温柔地抚摸着。

  “哥哥自小多病,一生病就发狂,谁也不认识,他害怕误伤了人,每次发病前就到山上来,爷爷用山茶花药给他泡,效果很好。我记得他发病时只念叨过两个人,一个便是姐姐,还有一个,好像……好像是叫‘少爷’……怪怪的名字。哎呀,姐姐你别哭别哭,哥哥念你念得最多,十次里有七八次都是你,所以你才是他最重要的人,你千万别不高兴了。”

  “姐姐没有不高兴,姐姐高兴。”

  “高兴会哭?”小孩挠了挠头,站到秋言身边,无比诚挚道:“姐姐你要笑,等哥哥醒了,看到你笑他才会笑啊。”

  秋言含着泪,嘴角裂开了一个笑,一手摸着小孩的头,一手轻搭在阿默的肩上,柔声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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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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