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光曦为了卫舫的转学事宜,四处奔波,总算是在一个月后,卫舫得以成为清华的正式学员。自此,卫舫每天都把自己深埋在图书馆里。有了梁光曦面授的加持,卫舫对于建筑上的知识体系有了更大幅度地专业提升。他越来越享受这段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时光,梁光曦也乐得带着这个好学的青年人,穿梭于老北京的大街小巷。卫舫终于深切感受到了来自我们国家自有的建筑饕鬄的美味。
“你知道吗?曾在此之前,我在苏联有过一年的游学,和苏联专家有过一系列的观点交流。比如说建筑的阶级性和咱们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等概念。比如我们要学习他们国家当代建筑的立场,观点以及方法,而不是直接去抄袭和模仿。你看那栋建筑,假设咱们学习了苏联人民的民族形式的建筑方法来做我们国家的教学楼,比如莫斯科大学的建筑,放在咱们国土上来做一个自己国家的大学,是不是糟了?”
卫舫笑着说:“这当然是糟了!两个民族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自己独有的审美,这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在这里,就涉及到了如何认真学习我们国家本身就有的建筑遗产,我建议你,先从学习掌握我们国家建筑的规律开始。”
卫舫极为赞同这个观点。他从踏上北京这块土地开始,就已经迷恋上了这里的大街小巷,这里的四合院,这里浓郁的中国建筑风味。
梁光曦站在朱红的城墙下,感慨道:“我觉得一个民族的建筑同一个民族的语言文字一样,有它自己独有的且各个民族共同遵守的形式与规则。卫舫同志,你想啊,在语言文字方面,是不是每个民族都创造了自己的词汇和文法?”
“是的!”
“所以,在建筑方面,我们的古人也是创造了一整套对于每一种材料,构件加工和交接的方法及法式,从而产生了我们中华民族特有的建筑形式!”
卫舫很是激动,他放开怀抱,高呼:“对,就像我们面前这一座浩大森严的皇宫!”
“可惜,现在有很多人认为传统的建筑法式是封建糟粕,却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咱们劳动人民创造的珍贵文化遗产。可归根到底,那是世世代代的劳动人民在长期建造房屋的实践中所积累的智慧和经验,又从这些浩瀚的经验中提炼出规则。如果没有这些做基础,怎么可能有咱们新中国的建筑?”
卫舫很想弄清楚什么是建筑中的“文法”,这个观点很新颖,立刻引发了他强大的兴趣。梁光曦乐得给他摊开来细讲,他不愿意拒绝这个年轻人可贵的,旺盛的求知欲。甚至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自己的影子,那段时光里,他不也是这样的求知好学上进吗?
“西方的古典建筑,在演化的过程中发展出了完备的结构只是体系和形式构图理论。这也是为什么白清述一定要将你送往美国的原因之一。但是,我们国家的古典建筑有自己的文法,我目前正在试图借用西方的建筑史知识和方法来给我们国家的古建筑塑造出一个体系,就像是一摊泥土,我要把那堆模糊的泥土用固有的知识体系,将它整理出来,雕琢出来,这就是我们自身系统的文法。”
卫舫点点头。在同济求学的那段光阴里,他只有很浅显地兴趣,却并没有深入地去进行中西方的比较。
梁光曦鼻尖通红,他指了指不远处地台基,栏杆,斗栱,琉璃瓦,柱础,声音高扬:“我最自豪的是,我们本民族的建筑既有结构性又有极其漂亮的形式之美。”
卫舫感受到了导师的心声,他也是心潮澎湃,这和在上海所接触到的,甚至是江西的寒梅山房相比,那些典型缺失了大气,威严和……完美。
梁光曦充满希冀:“卫舫同志,以后你要把我们国家传统建筑向我们国家现代建筑继续推进。我嘛……”
卫舫心惊:“梁老师,您可是我们建筑界的泰斗,我怎能担当起这样的重任?”
梁光曦略露感伤:“现在的建筑师们,能愿意坐下来听我讲一讲什么是建筑的文法,都寥寥无几,更何况这现代化建筑的建设进程会不会在我活着的实现呢?我和你的师母林小音同志已经决定了,竭尽所能把能教授给你们这帮孩子,能吸收多少就吸收多少。我和她自此不想再卷进各类呼声之中,安静地度过往后的岁月。”
卫舫却不能认同老师的这个消极观点。新的国家,新的气象,正是需要用人之际,哪能轻易说要退出?哪怕前方再苦再难,只要是对的,就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师徒两人并未再纠结这个问题,似乎都在心里有意避过。梁光曦纵然有一身的才华,却容易咎于自己的想法。这或许是他性格上最大的弱点。卫舫则不同,许是年轻气盛,更或许是心怀大志,早已明确了人生的目标,所以在攀登高峰的路上,他只会努力,努力,更努力。也许,心底深处的那个女子,才会真正愿意把自己交付,才会得到她想要的安全感。卫舫的思绪因为闫喜华,不得不又回到了家姐的笑容中,什么时候才能够有她的消息呢?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没有去成美国吧……会不会她也写信给自己了?寄的是美国的地址?坏了,如果真的寄去美国,那很快也会知道自己并没有去成美国,那她会不会着急呢?
卫舫穿着戏服在房屋内低声哼唱,学京戏得学会两种白口:一种韵白,一种是京白。卫舫到了北京后,终于可以学习地道的北京话,而且在运用到京戏中的京白,语调要更夸张一些,节奏配合着敲击的乐器,显得特别鲜明。其实先前一开始之所以喜欢上京戏,是因为京戏中的韵白发音和他老家话的语调特别接近,也许初初喜欢上京戏,正是一种潜意识中的思乡情节。那汉戏,湘戏,桂戏都是用韵白,用韵白唱出来的,离家乡,离那漂亮的寒梅山房是多么接近啊……
卫舫唱着唱着,京白又变成了韵白……他直到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又缓缓地回归到了京腔上,其实要想学会京戏,不能不有所模仿,有许多戏的白口是经过名角们一再研究,千锤百炼过的,如果能够挑选到最好的模仿,并没有什么坏处,学得多了,也像学建筑那般,找到了特有的规律,就自然而然会有所发展。而卫舫明显感到在学习《玉堂春》的时候,公堂上的那一段词儿,便是完全照着当初那位师傅的语调,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的念,念过七八十遍之后,觉得字音准了,节奏也对了,声音的高低,轻重,刚柔,抑扬顿挫能够有把握了,才能够体会到角色的感情是否对头。
“……启禀都天大人,犯妇之罪,原非犯妇所犯,只因裴氏上下行贿,将犯妇买成一行死罪,临行起解之前,监中有人不服,替犯妇写下伸冤大状,又恐裴氏搜去,因此藏在行枷之内,望求都天大人开一线之恩,当堂劈轴开枷。哎呀,大人哪……”
卫舫好像要把最后的一腔怨气用全身的力气叫出来……他怎能不怨?那张文铁,夺了自己的爱人,如今的他又是悲愤又是绝望,只盼望着自己可以早日学成归来,能够在绝望中找到生机。
或许是沉醉在戏曲里,被浓烈的情绪感染到。
当晚,卫舫便摊开信纸,决定给自己的家姐倾诉衷肠。
闫喜华何尝不是在思念着卫舫。假若说卫舫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里,她还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如今这把自己自虐一般关在房内,难道不是在后悔,不是在自省?
爱情啊,真是件让凡人无法逃避的东西,说它是东西,难道错了吗?它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人为了它疯,为了它死?
闫喜华把自己抱得很紧,那曾经是卫舫摸过的任何角落,都成了她心中的一道痕迹,轻易擦不得。可是……她又想到那个可恨的张某人……那样的纠结,使她终于把自己彻底隔离在现实生活中。
真是可惜了这个好姑娘,纵有一身绝世好功夫,一口好听的唱腔,一副好模样,本该是享受生活带来的美好,却在一重接一重的打击中,失去了生活的方向。那些委屈,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浓郁感情,最终都变成了一张张,一笔笔的文字,成为了无法再让外人轻易翻开的秘密,一种折磨自己的秘密。
“卫舫,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要比你先出生。我想比你晚个几年,那时候,你的肩膀坚实了,宽阔了,就可以给我依靠……”
“卫舫,我怎么又忍不住给你写信了……虽然,知道你可能收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卫舫,卫舫,请让我多叫你几遍吧……如今,听赵婶说,林芬芬近日来,经常出入卫家,想要得到你美国的地址……我却无法去靠近你……”
“卫舫……唉……我想……我已经爱上了你。”
豆大的泪滴吧嗒吧嗒滴在了那些似乎永远无法寄出的纸件上,洇湿了一个年轻女人无法释怀的情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为什么自己竟然对一个小了四岁的弟弟产生了这般难以置信的思念和爱慕?
可这世上的爱情就是最难想明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