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穿过云层,照耀在密林各个角落,瞬间林中的湿气与阳光相交融形成一层淡淡的薄雾。谍玖谨慎地回头看一下他身后的队伍,又在心里默默地钦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之后,他喊道:“兄弟们,过了这一片林子,再行十多里就可以到过楚国的鲁境了。鲁境一过,齐国就到了。那时,自有齐人接应。我们护送齐国小公主和齐国的国宝吕氏珩归齐的任务就完成了,也就可以折返秦国了。我知道大家这些时日都在连夜赶路,现在都很累了。可眼下我们就是再累,也不能大意了。”
“放心吧,师兄。大家都提着精神呢。何况,我们这路人只是做障眼,真公主和吕氏珩是谍璜他们走这林子的北路护送的呀。”谍玖边上的马车帘子被人掀了起来,一位样梳着齐式高髻的女子从车窗里投出头来,她的样子看起来甚是清丽,眉宇间还透着几分英气,整个人的气质只观其容不闻声的话,隐约给人一种清冷孤傲的感觉。但她一开口说话,她身上那一份清冷感瞬间就被娇柔的声音带来的甜美感取代了。
谍玖瞪了一眼车中的师妹,低声道:“谍瑶,谁让你探出脑袋来的呀?记住,你现在是齐国公主田娇。假扮也得给我把戏扮像了!师妹,你别忘记了师傅平素是怎么跟我们时候的,也别忘记了我们出咸阳时,师傅又是怎么交代的。”
“师兄啊,我记得师傅吩咐让我在路上多听你的话,也记得师傅常说为谍者行事要谨慎从秘。可是,我们现在林道里,周围都是自己人。谁不知道这计划是怎么样呢?这还有什么可保密的?再说了,我现在扮得哪一点不像齐国公主田娇呀?要说不像,那大概是我不如她能折腾人。本来嘛,大王派姚贾说服了楚王借道给我们护送她回齐国,这就时下局势来说已然不易了。结果,这位齐国公主嫌弃由楚国入齐国绕路,说是什么若不能从赵国或魏国入齐国,那就再等等。一等就是半月多,这不才拖慢了大家的行程。”
谍瑶的话一说完,便引得周围人脸上都微微流露出笑意。
谍玖沉色道:“够了,师妹。你呀,少说两句吧。下不当议上。”
“对,下不当议上,可我不是齐国人,她也不是我们秦国的公主……”未待谍瑶将话说完,谍玖打断道:“但是将她平安地送回齐国去是我们的任务。师傅平素常说得那些话,我看你是又忘记了吧。为谍者,当以任务为重。任务嘛,好办的事情一般也不用我们来出手。师妹,你差不多够了,赶紧给我进去吧。安安分分地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别忘了,现在我们还在楚国的地界上。楚王肯借道给我们秦国是不易。不过,楚王这份不易未必全然是好心。其实,他不仅可以借道给我们,同时也可以借道给三晋。现在的三晋,韩国摇摇欲坠,赵国和魏国是唇亡齿寒,他们要存国唯有合纵攻秦。”
谍瑶点了一下头,可想想师兄的话,她还是一点费解。于是,谍瑶便开口言道:“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太对。韩国还剩多少地呀。天下人大概都可以预计没几年韩国必然会全境被我们大秦所并。如今赵魏两国自顾不暇,尤其是赵国,现在可谓是腹背受敌。燕王喜对赵国也是垂涎已久。不,应该说赵国是四战之地,他们北面有匈奴,东北向是燕国,正东方向是齐国,西面是我们秦国,南面是魏国。眼下魏国和赵国是难兄难弟,赵国的南面是无忧的。除了魏国之外,近些年赵国其他的邻居谁没有跟赵国打过仗,大概就是齐国得少。可是,齐国和赵国并不见得好。几年前,赵将庞煖合纵五国之军攻秦。结果,失败了。他在回程的路上,还攻打了齐国饶安。就这样的情况,三晋还有什么能力合纵攻秦呀?”
“攻秦不成,未必不能乱秦呀。乱秦,可以用谍,那个叫郑国的水工不就是韩谍嘛。谍,分几种。师妹,这就不用我跟你多说了。反正我们现在干的差事,三晋肯定也有人在做。护送齐国公主和吕氏珩的事情看起不太大,但是其实不小。事情若是办砸了,多少都会影响到我们和齐国的邦交。如今三晋都是难兄难弟,所以赵魏两国才有假道伐虢之忧。可楚王没有魏王、赵王之忧,如今天下七分,楚国占了近一半的地。其实,合纵攻秦成与败,早就不在三晋的态度如何,而在楚国。”
谍瑶眨了眨眼,问道:“师兄,你这话怎么说呀?”
“蕞之战,庞煖会失败,是因为春申君带着楚国先撤了。楚军撤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攻秦,而是他们不愿意替三晋攻秦。蕞之战的这次合纵,楚国名为约长,但是主导者却是赵国。自然楚人难免会貌合心违。另外,楚人怕是也乐得见三晋和我们相持消耗。隔岸观火,对楚人显然没有很大的坏处。说起来,楚王这次很可能借道给我们的同时把道也借给了赵国或者魏国,让赵人魏人破坏我们行动。毕竟,秦齐交好对是赵魏两国最不愿见的事情之一。当然,楚人也不怎么乐意见。不过,有些事情自己来做总是有消耗的,而且面子也不好看啊。何况,我听说如今的楚王悍是一个好面子的人。”
谍玖话音刚落,就从密林的北方传来了一阵音律有序骨哨的声音。顿时,大家的神情都紧张了起来。谍瑶皱眉道:“平仄仄平平仄仄,这是求援信号啊!谍璜他们那里一路人遇上麻烦了。莫不是盗匪?虽然我们现在走的两条路都是林道,林道的路素来不是很好走,但这两条林道好歹也都是官道。官道一般不该有谍璜他们应付不过来的盗匪吧?”
“师妹,你把问题想到太简单了。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吧。按着常理,官道不是该有什么盗匪,更别说谍璜等人应付得过来或者应付不过来这类的问题了。哎呀,能在官道上横行的盗匪本来不一般,能让谍璜发求救信号的盗匪更不可能是什么乌合之众。不说了,当务之急,我们得赶紧转道,营救公主。”谍玖说着,便赶紧策马向北而去。其余的卫从们也都跟着调转马头。谍瑶赶紧回到车厢里,随手带子将自己这身华服礼衣的大袖子给扎了起来。接着,她将存放车座下面的宝剑取了出来,并紧紧地握在手里以便于一会儿到了地方,好随时进入搏战状态。
谍玖等人抵达现场的时候,谍璜带得人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了。如谍玖的推测,将谍璜等人困住的蒙面盗匪确实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这群盗匪不仅人数多,他们列阵围攻若如秦国的锐士一般有序,就连身手也不一比锐士差。几次交锋之后,谍瑶、谍璜等人在近搏当中受了不同程度的剑伤。不过,他们争下来了齐国公主所乘坐的墨车。而谍玖也意识到已方人数处在劣势,而且在不断锐减,若是继续相持的话,不仅没有得胜的可能,恐怕只会被这群来路不明的盗匪给歼灭。
于是,谍玖作为这次任务负责人,出于及时止损的考虑,他下令大家调整队形方阵,将公主所乘坐的墨车围在中间,然后有序撤退。正当大家迅速整队时候,忽然传来田娇凄厉地呼救声,谍玖等人转身一看,田娇已经被一个蒙着面的盗匪挟持住了。这下子大家都愣住了,赶紧刚才大伙是白费力气争墨车了。原来齐国公主根本不在墨车里。而这时,谍瑶注意到田娇腰系上系着玉饰不是吕氏珩的时候,她立刻轻声地同谍玖,言道:“师兄,现在大事不妙。不过,也有一点好事,公主没有把吕氏珩挂在身上。想来吕氏珩还在我们护下的车里。”
谍玖点了一头,瞄了一眼谍瑶,他注意到谍瑶的腰间上挂着吕氏珩的仿品。顿时,谍玖心生一计,他恭敬地向身边的谍瑶拜了一礼,刻意地高声道:“公主,让您受惊了。是在下的失职。在下本不当为了个人的私情,为了救自己的师妹,让您涉险的。所幸的是您现在没有让盗匪给截走。”
“你先起身吧。”未及谍瑶再做更多的反应,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的田娇又悲戚又愤怒地高声道:“召平,你胡说什么?我才是齐国公主,好不好!”
“师妹,别忘了。师傅,过去常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遇事当以任务为重。我知道你不甘心当公主的替身,也不想要死。怎么说呢,师兄我其实也不想让你死。可眼下的情况,我也无能为力了。只能以任务为重了。师兄,对不起你。回到秦国之后,我一定会向上面呈报你的这份功劳。”谍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悲伤,他说完这番还恭敬向田娇拜了一下。
田娇越加悲愤道:“召平!你在胡说什么?谁是你的师妹?我是齐国的公主,我真的是齐国的公主啊。”说着,田娇忽然哭了出来,她一边哭还一边哽咽道:“我真的是公主……真的是……”这时,谍瑶的心也很难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师兄刚才那番话不是对田娇,而是对她说的。现在要被舍弃的人不是田娇,而是自己。师兄,是想用李代桃僵之策,且让这些来历不明也不凡的盗匪们误认自己这个假公主是真公主,放弃他们所劫持的真公主。
对此,谍瑶心里不能说没有半点波动。但是,这样的情况之下,她除了选择配合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任务一旦失败追责会牵连到参与行动的所有人。于是,谍瑶苦涩地笑了笑,刻意高声对谍玖,言道:“原来你叫召平啊。呵呵,你师妹不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起来,你倒是一个谨慎的人,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愚蠢的师妹。落入敌人的手中,对谍者来说,已然是学艺不精了吧?不能殉节,怎么还暴露起了自己师兄的真名实姓呢?这不是害你以后都没有继续做谍者了吗?哼,我看这样的师妹不救也罢。本来嘛,她的命值不了几何。我说你们这些人不要愣着了,还不快护送本公主离开这里!”
谍璜等人也意识到谍瑶和谍玖的李代桃僵之策了,他们纷纷应声道是。田娇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是真公主。见此,谍璜担心到现在还没看出问题的田娇会破坏计划,他多余地好心对田娇高声道:“阿瑶,你就认识了吧。如今你能李代桃僵替公主死,也是死得其所,死其事。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护送真公主回齐国。”
“李代桃僵,真公主回齐国……”田娇呢喃着,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而这时,挟持田娇的盗匪忽然大笑道:“好一个李代桃僵之策。你们这些秦人忽悠谁呢?召平,真公主怎么可能会有你身边那位美人那么好的身手啊!何况,你说这么多以任务为重的话,若是我们劫持的不是真公主。你会带人营救这个小师妹?”
见谍玖默然,谍瑶浅笑着高声应道:“呵呵,谬赞啊。我的身手叫好的话,那是你没有见过好身手的人吧。我真身手好,那我也不会被人划伤了。不过,我的击剑水平大概是比召平的师妹好一点。因为他这个师妹被她的师兄们都宠坏了,也因为公主就是喜欢击剑。对了,召平和他的师妹可不是一般的关系,那是谈婚论嫁的关系。若不是因为他们这层关系,刚才本公主根本不会同意随他过来的。”
谍玖面露愧色地对谍瑶道:“对不起,公主。臣让您涉险了。”说罢,他还拜了一礼。
“得了吧。召平,你还是快点护送我离开这里吧。”谍瑶说完,便将头转了过去。这时,田娇好像也开窍了,附和道:“师兄,你真没有良心。你真的不救我了吗?你不救我,你就不要回秦国了。师傅,他不会原谅你的。”
挟持田娇的盗匪微微皱眉道:“我说你们秦国可真爱演戏啊。就是可惜了,你们秦人的演技实在是不怎么样。演得还不如我挟持得这位小公主呢!”
田娇哭泣道:“大哥,我没有演戏啊,真的不是。”
谍瑶正色道:“这事情需要演吗?我看你们也不是一般的盗匪,不然也不会在官道这么有备而来的截我们。当然,你们要盗走的东西也不是一的般财货,而是吕氏珩吧。这是齐国的国宝,也是真公主才会佩戴的。”说着,谍瑶取下了腰间挂着的高仿吕氏珩,故意晃动了一下吕氏珩,道:“看好了,这枚吕氏珩是齐国国宝,只有真公主才有。你们废了这么多功夫,挟持了一个假公主,还不自知。简直可笑极致。当然了,花了这么功夫却干了这么一件大蠢事,确实也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的愚蠢吧?”
为首挟持田娇的盗匪立刻命下手搜查了田娇的身,确定没有田娇的身上没有挂吕氏珩后,盗匪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为首的盗匪沉声道:“既然她不是公主,那我就直接杀了。”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不甘。
见此,谍玖佯装慌神道:“求您不要杀我的师妹。你们要的无外乎是吕氏珩,我们的任务是护送公主回齐国。我们可以用吕氏珩跟你们交换。”
谍瑶配合演戏地怒斥道:“召平,你大胆!吕氏珩是我们齐国的国宝,你凭什么说交换?君父若是怪罪怎么办?”
田娇亦神色慌张地言道:“是啊,公主,齐孙子曰:天地之间莫贵于人。为了救人而舍玉珩,这事情齐王知道也不会怪罪您的吧。”
谍璜一边对左右使眼色,让他们做好冲阵夺人的准备,一边配合谍玖的演戏,故意扬声劝说道:“公主,现在给他们吕氏珩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盗匪嘛,总是可以剿的。”见谍瑶配合地流露出动容的神色,谍玖亦蹙眉高声道:“公主,您就答应了吧。阿璜说得是啊。齐国的国宝吕氏珩丢在楚国也不是小事,楚王不会坐视不理的。除非……”
未待谍玖把话说完,为首的盗匪心急地脱口而出道:“我们不是楚人,也不是楚王派来的。”
这时,谍玖等人不由相窥了一眼,心想这回答可真干脆啊。干脆得简直跟此地无银是一样,这哪里是否认自己是楚人?分明是急着承认自己是楚人啊。但是,这话从这群训练有素且身手好的跟秦国锐士一般的人口中说出,谍玖等人又觉得这些人说的话没有那么单纯、那么傻。如果这些盗匪是谍的话,那么现在他们此地无银般式的回答也很可能是障眼。换言之,他们也许有可能是希望让人误以为是楚人。
田娇见大家如此默然,她哭着大声道:“就算楚王不理,齐王也会管的啊。我……我相信齐王肯定反复派遣使者敦促楚王彻查的。公主,您就救救我吧。这位大哥,我也真信你不是楚人。南方人说不了你们这么标准的雅言,半点儿口音都没有。大哥啊,您会说雅言,还说得这么标准,想来也不是一般的盗匪。盗亦有道的道理,您多少也该明白吧。您来这趟楚国不就是为了吕氏珩嘛?你们相持公主的目的不也是换吕氏珩。您就做做好事,放了我吧。实话说,你们若不是为了吕氏珩,那么你们也不是盗匪。不是盗匪的话,那你们的目标就更该是公主啊。劫持了齐国公主才能要挟齐王,不是吗?大哥,您就放了我吧。其实,我这人知恩图报得很,您现在放了我。待我回秦国之后,我一定替你们潜伏当内应。唉,事到如今我能回去的话,不当你们的内应,也没什么活路。大哥,我只是想活着,您就放了我吧。”
田娇的话音刚落,谍玖等人瞬间露出了惊诧和无奈的神情。这不是配合田娇的演戏刻意做出的表情,而是真被田娇此刻的表现给惊到了。不久钱田娇还哭着说自己是真公主,现在她虽然也还在哭,但是她的这番听起就像是一个背弃秦国的谍者。关键,田娇的话把所有问题都点明了。不过,问题都点明未必是好事。因为眼前的盗匪若不是冲着财货来的话,那他们必然是冲着挟持公主来的。之所以当下可以相持这么久,恐怕是因为他们无法断定公主的真伪。毕竟,田娇随身没有佩戴吕氏珩。
戏演到这份上,谍玖等人没有退路了,他们甚至比盗匪们更没有立场谈用白珩换田娇的事情了。因为田娇把叛秦者的角色演得太好了,大家只能配合她继续演对攻整肃的戏。简而言之,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没有约谈的可能了。敌我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发起冲阵对攻。混战之中,那些盗匪们误以为谍瑶是真公主,自然而然谍瑶那些吸引了大部分盗匪围击。故此,机敏的田娇才有机会地逃到了谍玖等人的身边。
随后,田娇立刻以寡不敌众为由要求谍玖等人赶紧护送她撤离。谍玖见自己的师妹谍瑶尚未归队,他心里泛起了一点犹豫。毕竟,谍瑶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人。但是在公主反复催促之下,他考虑当下的现实的情况,他最终不放弃自己的师妹谍瑶,听从了公主的撤离命令。毕竟,谍者当以完成任务为重。这次的任务是护送公主回齐国。
而谍瑶被人围攻中,她远远望见了师兄等人撤离的身影陷入绝望。虽然她知道这是谍的宿命,但是被舍弃那一刻她心里还是很难过。这时,那个为首的盗匪一击刺中了谍瑶的手腕。谍瑶在自己将剑脱手的瞬间,她注意到对方剑身的铭文竟然是秦左庶长无忌自作用剑。
谍瑶惊诧道:“你是秦国人!你也是秦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