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嘒彼小星
柳馥2019-02-09 06:134,265

  夜色渐深,但是明月的光辉始终被云浮遮蔽,只有三五颗小星星在云层空隙的闪烁着它们微弱的光芒。临水的台阁前,一位穿着青色裾衣的女子一边抚琴一边清歌道:“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瑶姬,这首召南的《小星》篇,你选唱得真妙啊,尤其是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这两句用来容易今晚的夜色还真应景。瞧现在的天幕上还真是只有东边的三五颗小星星在闪烁其辉。”

  瑶姬听到自己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她立刻停止抚琴,转身拜礼道:“瑶姬拜见公子。我是随缘选的曲子,不曾多想。琴声打扰到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不,谈不上打扰。我本来也就没睡。瑶姬,你快起身吧。你我之间,无用多礼了。”穿着一身素衣的公子负刍顺手扶起来了瑶姬。

  瑶姬定睛打量着负刍,瞧他剑眉紧锁的样子像是有不少犯愁的忧心事,便问道:“公子深夜来找瑶姬,是楚国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公子负刍点了点头,从衣怀中取出一块小得只有半手掌那么大的帛书交给了瑶姬,道:“你自己看吧。这是最新从楚国郢都送来的消息。”

  瑶姬扫了一眼帛书的内容,便将帛书还给了负刍,拜礼道:“瑶姬恭喜公子。”

  公子负刍一脸意外地愣了一下,道:“瑶姬,大王崩逝于礼来说,是不能言喜的事情。如今崩逝的楚王是我的弟弟,我回去也只是吊唁。这事情本无喜可言,你不当向我道喜拜贺。”

  “公子说得有道理,大王崩逝是不当言喜,但新君继位非是丧事,而是喜事啊。瑶姬刚才的那一拜,乃是贺公子可以归国,现实自己的抱负。飞鸽传信一到,我想用不了几天,楚使也该到齐国了。届时,齐王一定如秦穆公助晋文公归晋国一般盛情地助您归楚国。以公子现在的声望又得齐王相助的话,归楚定能有所作为。如今秦国灭了韩国,攻陷赵国都城邯郸,大有并尽天下的势头。昔日赫赫的楚国虽然现在的幅员还算辽阔,但是这些年来并没有扩地,反而一直在割地。”

  瑶姬见负刍眉头紧蹙默然不语,那双淡褐的明眸漂浮不定看着前方,这神情看起来像是有所动容,便继续劝道:“令尹李园利用太后和幼主把持楚国朝政,这显然是把自己当成楚国的文信侯。可惜他并没有秦国文信侯吕不韦的水平。楚国在他的治理下一日不如一日,这事有目共睹的事。如今楚国还继续立幼君,让李园这样庸碌的外戚继续把持内务,我想这是比大王崩逝更大的不幸。瑶姬以为现在的楚国需要是公子这样有德望和能力的国君。而且按着周礼,立嗣本来就是当长幼有序。越次而立,才是不合乎于礼。”

  说罢,瑶姬又拜了一礼。她原以为负刍会赞许她的话。结果,公子负刍礼貌地将她扶起来后,严肃道:“瑶姬,首先,我并不想要借齐王之力做什么事。这么说吧,我觉得借他国之利登上君位要么让本国失利,要么让自己失信。横竖都是不值得做的事情。秦穆公助晋文公归国继位和他之前助晋惠公继位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秦国可以在晋国身上得利。只不过晋国国君们一直都没有真正兑现过对秦穆公的承若。这种做法虽然没有让晋国失利,但是让晋国失信。这实非君子所为,不值得多言。其次,继位少子守家继承大业在楚国也是常有的事情。君父生前立谁,自有他的想法。下不当议上,你虽然不是楚人,但这类的话你以后最好还是不再要说了。”

  负刍的那句下不当议上,让瑶姬想到了自己刻板的师兄,跟着五年前自己和师兄一起执行任务遭遇盗匪的始末又在她的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回想到自己的师兄完成为了任务而舍弃自己,她心里始终是有些许的失望。可回想到那天阻拦任务的盗匪中有一人手持的利剑上刻有秦左庶长的铭文,她心中对师兄的失望立刻被对秦谍未来的担忧而取代。因为五年前阻拦任务的那群盗匪可能是秦谍中内鬼。

  而且瑶姬的心里隐约地觉得他们可能跟楚国有关系并不简单。因为在谍玖撇下谍瑶撤离后,谍瑶自己也觉得自己死定了。她不曾想自己最后无意的大喊竟会引来公子负刍去齐国的马车行队来搭救她。说起来,那些群盗匪也是奇怪,他们可以将谍玖等人逼到那样的绝境,但是他们对公子负车马行队中那些卫从却是敷衍应战。这一度让还是谍瑶觉得负刍救她也只是阴谋的一个缓节。

  不,应该说谍瑶看到负刍第一眼时候就不相任,因为他出现的情景太巧了,也因为他的样貌身形太过肖似自己的恩师昌平君了。虽然负刍的年纪要比自己的恩师看起来年轻上七八岁,但是他们五官实在太像了。也因为这点谍瑶有一段很短的时间怀疑负刍是恩师试探她的环节。出于谨慎谍瑶对负刍谎称自己叫瑶姬,还编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孤女身世。结果,相处了三个月多后,她发现自己想太多了。负刍根本不是楚谍设计的阴谋环节,因为像他这样执拗的人根本当不了谍,也没有一个谍会像他那样轻易地相信别人。

  其实,刚才负刍将帛书直接给瑶姬这一举动,早在他们相识之初就是如此。开始的时候,瑶姬对此很惊诧,因为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秦谍从来没有人会把这样的帛书直接给她看。后来吧,她更加惊诧,因为她发现负刍不是单待她如此,待身边的其他人也如此。瑶姬曾提醒他道:特殊的消息简牍或者帛书,您自己看就可以了。其实,下面的人办事只要知道自己的任务即可,事情的原委无需交代太多。毕竟,人防之心不可无。您这般坦诚,万一有人用您的坦诚另做文章,那您的损失就大了。

  结果,负刍回答她说:君子坦荡荡,我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需要去隐瞒的。何况,我以为特殊的事情也不该隐瞒朋友。因为这样的事情隐瞒了朋友,也会牵扯到朋友的,那还隐瞒朋友的话,岂不是很不厚道嘛。至于别人会不会用我的坦诚去另做文章。这是别人的事,不是我的事情。我不可能左右别人,只能尽可能做好的自己该做的事情。再者,朋友不是别人,是知己。我相信我的知己为人。

  想到这里,瑶姬忽然负刍现在的回答似乎也不意外。而公子负刍见瑶姬出神想心思的样子,温和道:“瑶姬,你怎么了?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谨言慎行罢了。”

  “没什么,我忽然想到一些往事,想到公子五年前从盗匪的手中搭救了我。这五年来我一直想帮公子成就一些事情来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公子门下宾客有数千人之众,声望不下于当年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等人。公子归楚定能有作为。可现在我听公子之言,像是无意于君位,也无意于归楚呀。我顿觉有些可惜。”瑶姬说着,不自禁得将目光投下地面。

  其实,此刻瑶姬心中除了替负刍干可惜之外,更是在替自己可惜。本来她在伤愈之后,就该回秦国跟师傅复命的。但是她选择了留在负刍的身边,蛰伏了整整五年,她的目的一是为了报答负刍的救命之恩而替其收揽门客、积累声望、助他归楚。二是她想着助负刍归楚之后,她可以暗借负刍之力来调查五年前在楚国的秦谍内鬼。现在负刍不回楚国的话,那自己这五年的时间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公子负刍顿了顿,道:“君位,本不是为人臣者当思虑的。实现自己的抱负并不一定要当国君,其实像平原君、信陵君那样,也是一样可以实现自己抱负的。我抱负只是希望可以一改楚国过去的弊政。所以,楚国是必然要回的。现在归楚是敲定的事情。不过,我不打算齐王之力。所以楚使到后,齐王这边放行会是一个问题。其次,齐王放行了。我们这回归楚的路也不会好走。帛书,你也看了。李园那边并不乐意我回楚国。我恐怕他不会没有动作,也不会不派私兵阻拦我们。”

  “公子,只要您决心回楚国,这两件事情不是问题。瑶姬一定会设法替您办妥的。”说罢,瑶姬微微一笑地附身向负刍拜了一礼。

  公子负刍犹豫了一下,言道:“嗯,多谢。不过,我还担心不只是这件事情。这次大王崩逝,我想别国为质的三户子弟也会楚国吊唁。”

  瑶姬垂目道:“如今天下诸侯除了秦国之外,也就楚国和齐国可以一争了。这在别国三户弟子当中,我想除了在秦国的景驹之外,其他人的实力背景不足以阻碍公子当楚国的周公旦。”

  “周公旦?”公子负刍微微动容道:“瑶姬,你这人反应可真快,也真会说话。不过,你还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把景驹当做对手,景氏一族同我的关系一直不错。景驹父亲景荀曾教授过我辞赋。景驹会到秦国当人质,这事的始末说来有点话长。简而言之,他是被我害的。当年我谏言君父疏远李园兄妹,得罪了李园兄妹,也得罪君父。”说到得罪君父的时候,负刍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瑶姬道:“所以,您就被先王送到齐国为质?”

  公子负刍点一下头,“是啊。景氏一族,则因为替我说情,所以他们也君父贬黜了。景驹也是因此,他才会十岁不到就去秦国为质。”

  瑶姬的脑海中闪过了她小时候在咸阳生活的画面,顺口道:“去秦国也不差,咸阳是繁华的。我们秦……其实不用秦国想象得太虎狼之邦。延陵季子曾在鲁国观乐,听完秦风的演奏后,曾感叹说:此之谓夏声。可见,秦国的礼乐还是很有水平的。再者,孔子也曾过说: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当然,孔子说的是秦穆公时期的秦国,如今的秦国不小,但秦穆公遗风应该还是有的。秦人最是重法,自古重视法度的人,自然是品行正直的啦。这不就是孔子说的行中正嘛。”

  “嗯,这个我信。因为我的母亲是秦人,她也是这样评价秦国的。另外,她本人也是一个很重礼的人。不过……”

  瑶姬未待负刍把话说完,便插语道:“不过,一两个人评价不足以说明问题。实话说,我觉得秦国不会在景驹身上多做文章,更不会越次扶持景驹。不是因为这样不合乎礼制是,而是因为这样做也没意义。一个人十岁不到就去秦国为质的人,他在楚国不可能积累太多的声望。景氏虽然三户中的强族,但是楚国现在的世卿不只有三户,新起来的项氏也很强势。再者,三户虽是楚国公族,但非是公室,有公子在,扶持他们中谁都是难平人心的。”

  “额……”公子负刍尴尬道:“瑶姬,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担心的也不是秦国会这事情上做文章,而是李园会派人暗杀毒手。景氏当初因我得罪了李园。李园为人不可能不记仇。再者,眼下的情况景氏回楚对他也是不利的。所以,我担心景驹这次回楚国的路也很难走啊。实话说,若是秦国能够护送田娇归齐那样派人护送景驹的话,我倒还能安心一点。”

  瑶姬长叹了一口气,道:“公子,您还真是宽厚。这事情好办,我们派门客暗中护送景驹不就可以了嘛。放心,秦国到楚国这段,我小时候跟做商贾的亡父走过很多次,熟悉的很。这事情我亲自给您去办,您就放心吧。”

  “有劳了。”公子负刍向瑶姬拜了一礼。瑶姬还了一礼,送走负刍之后,她又抚琴弹唱起来了秦风的《渭阳》篇,“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据说,这首诗是秦康公为太子的时候,送晋文公回晋国,在渭水之阳,彼此分别时有感而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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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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