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莫2019-02-23 10:492,303

  那天晚上,我应该是被冻醒的。确切地说我喝醉了,睡在了这个小破庙里。我的身上有厚厚的秸秆,身下也是厚厚的秸秆。着实想不到二醉先生是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的。

  当我从秸秆堆里面爬了出来,寒冷的东风使我丢失了出去的勇气。我又钻了回去,刚钻回去,二醉先生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子你醒了?怎么觉得冷吗?”

  “冷,先生。您不觉得冷?”

  “我也觉得冷。这种冷平平常常,出了太阳没了风,自然就暖了。”

  那晚我又冷又困,浑浑噩噩的并没有同他讲几句便继续昏睡过去。

  冬日里清晨的阳光总是那样慵懒,让人忍不住就起了迟点。虽说这破庙遮风挡雨是差了点,可也就是这天我才发现二醉先生的不同。

  尚在我朦胧之中,一阵阵咿咿呀呀的清脆学语随着初起的阳光传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朗朗之声透过破晓的黎明传播了很远很远……

  我心生怒意,本来昨晚冷的睡不好,好不容易睡过去。又被这一阵阵读书声吵起。我从秸秆堆里再次爬出来,顾不得身上的秸秆,便冲出了门。然而眼前的一幕又让我讲不出话来。

  二醉先生家的小破庙门前,有十几个娃娃在跟着二醉先生读着什么。大的约摸十二三岁,小的不过四五岁。虽没有书本,却每个人的表情如此认真。

  此刻,我心中的怒气逐渐消散了。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恭恭敬敬的看着二醉先生。而他每讲一句话,孩子们也随之重复。虽说g镇上私塾不少,但真的能付得起钱,读得起书的人家还是不多的。更多的孩子生下来不是放羊就是给别家雇主打些零工,哪有读书的时间?就算是他想读也没人会。何尝不是一种悲剧。

  大约一个时辰,二醉先生便招呼这帮孩子们散了。

  我走过去看着正坐在原地发呆的二醉先生,轻声问道:“先生,为何如此?”

  他深思的样子似乎被我的言语拉拖回来,转过头一笑。只是在他的脸上我似乎看到了那么一丝自嘲。

  “小子,你醒了?”

  “多谢先生昨晚招待。”

  “莫要说招待。昨天是你待我才对。”

  “先生方才是?”

  二醉先生摆了摆手,叹一口气。他拿起身旁挂的酒壶喝了一口。

  “小事罢了,能教几个娃也不赖。省得自己无趣。”

  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到的是孤独于无助,而我却发现自己对二醉先生的反感也渐远了。

  “小子,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一夜未归,你家父母也该着急了。”

  我应了声,转身打算回家去了。刚走几步只听得身后二醉先生的碎碎念。

  “年轻多出门闯荡总是好的,但莫要被欲望蒙了眼,总要有点压力,坐吃山空那是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想二醉先生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如若我念几年书回来接班年景好也没得讲,这世道不知道啥时候就变天了。坐吃山空还真的不如出去走走见见世面。给自己留条后路,总是对的。

  到了家,家父及家母并未问我昨晚去做了什么,只是叮嘱下次不回家时要讲一声。我应了声,此时我的脑海里依然是二醉先生哪些言语。

  竖日,我下定决心要凭借实力考取北洋。出人头地是一方面,毕竟很多事若不给自己压力的话,就算是找人去了,混下个毕业本本也不光彩。

  自此以后,时至春节已过,约摸四五个月。埋头苦读的我,算是幸运的考上了北洋。

  离别前的最后一天,我打算去见一见点醒我的二醉先生。要好好谢谢他,毕竟等同于再造之恩。

  记得那天上午,我提着老酒带着二斤牛肉去城西的破庙里寻了寻他。那日二醉先生刚刚散了课,他那几个“得意高徒”还未散完,虽说那几个娃娃的家长不太同意于心里二醉先生学习,毕竟能学到点东西,也便放宽了心。

  我走到他面前,先是鞠了一躬,便开口讲道。

  “先生再造之恩,小子无以回报。今特携牛肉二斤,老酒几壶拜谢!”

  此时旁边的几位路过的孩童家长有些蒙圈,是什么让我这个富家子弟能对这个醉汉如此重谢。

  “小子,你考上北洋是你的能耐。我啥都没做,不用谢我。”

  看他那一副臭屁的样子,我心里不由自主的还会有反感情绪。

  “还要感谢先生当时一番点醒我的言语,不然小子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唉。算了算了。”

  二醉先生摆了摆手,叹一口气看向了远方。他略带醉意的眼神里似乎始终都带着那一丝摸不到的抑郁。他应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吧,我突然从反感对他有兴趣起来。

  “先生,小子心里有数。”笑着说,我便把牛肉与打开的酒放到他面前。

  “愿你前路不惘然,先生敬你一杯。”咕咚一声,二醉先生先干为敬,我紧随其后。闲言碎语,酒过三巡我与先生都有些醉了。

  出于好奇,我便向二醉先生提了下他曾经的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向我提了几个问题。面对他的问题,我竟一时变得无言以对。

  “先生,你以前定不是这样吧?”

  “小子,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能说你现在是过去的你?还是说未来是现在的你?”

  ……

  的确,现在的我不同以往,而明天的我充满太多不确定。生逢乱世,明日如何谁又能讲的准呢?正当我深思时,二醉先生的问题接踵而至。

  “小子,现在你对未来有何看法?”

  “已经考上北洋,小子我想先念完。以后看看时局,有机会闯荡闯荡。不求自己能闯出一片天,涨涨见识,以后回家也好造福乡里。”

  “呵呵,看来你想法变了不少么。不是打算回家继承家业?”

  “先生见笑了,以前是小子不懂事。”

  “唉,年轻很好。还懂得回头,可造可造。”

  “若不是相遇先生,恐我也惶惶终日了。”

  “抬举了,是你自己努力。我是不想你重返我走的路。”

  ……

  二醉先生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忧伤,像是被往事所触动了。我也安静下来,聆听起他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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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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