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老大哥2018-10-29 11:421,839

  (四)

  每当我想起父亲这么小的年纪就去当兵的这段历史的时候,心里就觉得一阵酸楚。十三岁,这是一个还在向父母撒娇的年龄啊,这是一个应该坐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年龄啊!

  而每当此时,我总是不自觉地联想起鲁迅先生在《故乡》里对少年润土的那段出神入化描写: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戴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子一扭,反从他胯下逃走了。

  那少年便是润土。”

  我想,论年纪父亲和润土应该是同时代的人吧。少年润土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啊!简直是如诗、如画、如梦、如歌!而我的父亲当时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呢?可以说是如哀、如怨、如泣、如诉!我亲爱的父亲,如果要我模仿鲁迅先生的笔法来描写你,那我该怎样来表述呢?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冷月,下面是川军的兵营,都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刚过足烟瘾的双枪兵的躯体。其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和他的身高极不相称的又宽又大的黄色的军装,匍匐着向两个人的腿中间的一条缝隙爬去,他想蜷缩在那条缝隙里睡觉。那腿却将身子一扭,反把那一点点缝隙也占据了。

  那少年便是我的父亲。

  至于我的父亲在川军里的几年究竟是怎样生活的,因为在我真正记事或者说刚刚懂事的时候,“十年浩劫”的浪潮已经汹涌澎湃,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以成份定终身,以历史定终身的年代里,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兵无疑是不光彩的,甚至是反动的,谁愿意提起?父亲对这段历史也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因此,纵使我有千言万语,也难以描绘出父亲这段生活的点点滴滴。

  那年是公元1939年,全国的抗战正如火如荼。亲爱的父亲,你是不是和350万川中子弟一起,义无反顾地出川作战,抗击日冦,保家卫国了呢?你是不是亲身参加了武汉会战、长沙保卫战,抑或是宜昌保卫战?甚至被编入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还穿越过到处都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胡康河谷——野人山也说不定呢!

  (五)

  解放战争的隆隆炮声震撼着巴蜀大地,人民解放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半个中国。许多国民党将领顺应潮流,审时度势,纷纷起义投诚,加入到人民解放军的行列中。

  我的父亲就是随着这股洪流加入人民解放军的。到了解放军部队里,从小流浪,无家可归的父亲就像找到了家一样,处处都感到温暖。由于父亲识文断字,又懂艺术,领导安排他到连部当文书,还兼全连的文化教员。

  在后来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只要一谈起在部队里的那段生活,父亲都喜形于色,滔滔不绝,两眼闪动着激动的光彩。

  父亲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才能,在连队开展了多种多样的文化娱乐活动,如表演三句半,对口词,演出活报剧,表演唱等,有力地鼓舞了士气,丰富了部队的文化生活。父亲编导和排练的一些文艺节目在营、团甚至师部组织的会演中多次获奖。由于成绩突出,父亲很快被提升为连指导员。

  父亲经常在全连大会上讲,革命战士个个都要像小老虎,上了战场要杀声震天,回到驻地要歌声震天,歌声和杀声一样能够震慑敌人。父亲还独树一帜地组织卫生队的女兵和战士们搞联谊活动,一起跳交谊舞。这在当时可是个新鲜事,在部队引起了很大轰动。难怪多年以后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翻看这段历史的照片时,妈妈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年轻的女兵问父亲:“跟你一起跳舞的就是这个人吧?”听语气还妒忌不已呢!

  父亲参加了淮海战役中著名的战斗——徐州会战。为了彻底歼灭黄维兵团,部队必须要大规模地穿插、迂回、分割、包围,但还不能让对方发觉我们的意图和行踪。于是,部队就沿着隐避的海边走,一直走了三天三夜,战士们的脚腿都被海水泡烂了,终于成功完成了对黄维兵团的包围。一举歼灭黄维兵团十几万人。

  父亲所在部队是炮兵,很小的时候我就问父亲,:“打炮响吗?”“响,响得很咧!”父亲很神秘地说:“大炮的撞针是用绳子拉的,一拉绳子,就赶快蹲下来,捂紧耳朵,张大嘴巴”。“为什么要张大嘴巴呢?”我好奇地问。“张大嘴巴可以分散和吸收大炮的声响,不会震坏内脏”!父亲说。“那你们的大炮打死过敌人吗?你们自己也看不见。”“什么叫打死过?告诉你吧,徐州会战结束后,敌人腐烂发臭的尸体光用卡车往城外拉就拉了好几天,这里面好多就是被我们的炮弹炸死的”!

  淮海战役的胜利拉开了全国解放的序幕。就在父亲准备随部队“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时候,身体给父亲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父亲得了严重的肺结核病,一侧的肺已经全部空洞了!

  父亲只好离开。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父亲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