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子凝望着傅冬九,并未开口讲话。
跟她相比,苏幕子的确显得沧桑多了,这十年间来她在一线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几乎没有停歇过。
在恶劣的条件下,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那段峥嵘岁月在别人看来可能辛苦不止一点点,但是与她来说,那些时光则成为她生命中非常宝贵的记忆。
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她的辉煌灿烂的时光。
所以当傅冬九以这样的高姿态跟她说话的时候,苏幕子心里升起一抹悲凉。
因为很多人没有机会没有享受过哪怕一天的平静生活,一天都没有。
现在的幸福生活都是他们那样一群人拿着自己的生命拼出来,凭什么他们这样一类人在悠闲的享受当下人生,同时还在忌讳着旁人?
是的,从一开始苏慕慕就明白傅冬九对她的不友好,之所以她不在意,是因为没那个必要。
但是直到现在傅冬九还在意着那些事情,可想而知,这么多年,她根本没有放下过。
他们都已经是历经沧桑的人,该做什么干什么比以往任何时候目的都应该明确。
可是傅冬九依然担心她会去抢萧沐飞。
这让苏幕子十分为难。
她说:“冬九,你的担心完全没必要,如今你跟四爷也已经携手走了那么久,我相信没人能够把你们分开。”
除却死亡。
傅冬九脸上浮现一抹难堪,她咬着下唇说:“以前还担心,但是现在……完全没这个必要了不是吗?”
“我知道你不可能跟四爷在一起,只是我的小心眼让我走不出那种困境。”傅冬九尴尬一笑,说:“其实是我自己庸人自扰之吧。”
“抱歉,这么多年一直在误会你,甚至……”傅冬九头低下来,说:“我明知道你不可能,却用那种方式排斥你拒绝你,你心里是不是很恨我?”
苏幕子惊讶道:“你怎么会认为我恨你?”
“难道不是吗?”傅冬九郁郁的说:“如果不是我的缘故,这么多年你又怎会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这样的话,你跟三爷也不会分开,我们也或许会像以前那样和和睦睦的相处。”
说着她哽咽起来,令苏幕子不知所措起来。
她根本没想到傅冬九竟然会将问题往自己身上引。
这么说来她这么多年过的其实并不轻松不是吗?
“你想多了,我根本没你说的那种想法,我……”
苏幕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能说什么呢?
嫉妒,往往容易使人被表象蒙蔽,而看不到事物本质。
说起来傅冬九是不幸的,不幸的爱上一个不爱她的人。
但她又是幸运的,至少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不离不弃。
而又有多少夫妻能做到呢?
傅冬九一直在诉说着这么多年当中的变化,苏幕子只微笑着听她讲述,并未发表太多的意见,她清楚傅冬九太寂寞了。
寂寞的人一旦滔滔不绝起来,便会想完全发泄出来,所以苏幕子给她发泄的时间。
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多小时,一直说个不停的傅冬九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她尴尬的说:“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你还要去照顾三爷。”
苏幕子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傅冬九叫住她,苏幕子转过身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句。
“以后,我可不可以找你聊天?”
从前的傅冬九可是飞扬跋扈的一个人,哪里见她这样谨小慎微过?
今天见她这样,苏幕子忽然发现原来改变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时光。
时光不仅将她改变了,也改变了他们大多数人。
所以说时光是最好的调剂品。
她微笑点头,说:“当然可以。”
傅冬九非常高兴,“那太好了,你先去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跟傅冬九告别之后,苏幕子迈开腿往医院走去。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碰上一个人,老实说她对这个人没有太多感觉。
眼前这个人蓬头垢面,身子蜷缩,一身洗的发白的衣服上面缝缝补补不少补丁,还瘸了一只腿。
眼前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其他跟这人同类的人一样,给她的感觉像是遭遇了极大的压迫。
是那种面对光都不敢睁大眼睛迎接光线照耀的人。
此时那个人盯着苏幕子,令苏幕子心中产生一抹熟悉,她也不由好奇的看着她。
这时,那人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惊恐,她指着苏幕子大声叫道:“你,你,你是苏幕子?”
虽然她声音变了,但是苏幕子还是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苏心蕊。
对,没错,就是苏心蕊,那个做梦都想杀了自己的苏心蕊。
苏幕子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心蕊,更加没想到苏心蕊会变成这样。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何良呢?
对哦,她怎么忘记了,之前在某份报纸上好像看到有关苏何良的报道。
对于苏何良,苏幕子真的是一点都没感觉,尽管他是自己的父亲。
苏家败了,随着苏何良叛变为汉奸之后,苏家就已经不是那个苏家了。
多少爱国人士冲到苏家中,打的打,砸的砸,抢的抢,完全变为一堆废墟了。
回来这么久,她一次也没有去苏家。
还去看什么呢?
苏家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眷恋了。
姐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便只有苏钦毅了。
“苏幕子,你,你不是死了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反应过来的苏心蕊瞪大眼睛看着苏幕子,整个人的震惊像是见到了鬼。
苏幕子拧起眉头,问:“你从哪里听说我死了?”
苏心蕊咽了一口唾沫,说:“不是三爷的人说你死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愤怒起来,对苏幕子说:“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骗我们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害的好惨?”
如今苏幕子的穿衣打扮,完全跟她不是同一阶层的人,虽说不算是上好的布料,至少她的衣服也是非常干净跟整洁的。
苏幕子惊讶的看着出奇愤怒的苏心蕊,没有作声。
但是她的没有做声落在苏心蕊眼中倒是非常心虚的表现。
苏心蕊越想越生气,自从家被人砸了之后,她便换了一种人生,从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到如今沦落为过街老鼠。
她又没有个手艺,做什么都不行,万一不幸的是被人认出来了,那么她再次会成为被打击的对象。
向来不甘于被人看不起的苏心蕊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生活?
于是在下一次冲突的时候她忍不住跟人理论起来。
就是那一次理论,她的脚被人打坏了。
大家痛恨父亲,继而将仇恨发泄到她身上。
苏心蕊不知道怎么逃出生天的,总之,她非常恐惧,她本就穷困潦倒,现在受伤了,根本没钱医治,于是落下了病根。
她成为了残疾人,但是还要得出去讨生活啊,万般无奈之下,她过起了乞讨的生活。
乞讨啊,多么卑微的字眼,从前的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但是现在,为了那一口粮食要跟一堆垃圾,畜生去抢。
有时候你跑的慢了,别说饭了,你连潲水都摸不到。
一开始她是非常排斥的,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最难的是第一次,但是第一次之后,第二次就容易多了,接下来第三次,第四次……以及接下来的许多次,她的面皮变得越来越厚,甚至还摸索到一套如何能够准确抢到食物的哲学。
正是靠着这样一套生存哲学,她从诸多的乞丐大军中活了下来。
直到今天她看见了苏幕子,那个本以为死掉的人。
她怎么会没死呢?
她应该死掉的啊?
为什么没死?
一股无名之火席卷苏心蕊的胸膛,很快那火焰将她淹没,她上前一步,狠狠的揪住苏幕子的衣领,死死的瞪着她:“我们大家都这么惨,凭什么你好好的?”
这话说的苏慕慕竟无言以对。
“你凭什么,凭什么啊。”
苏心蕊愤怒了,不,愤怒根本难以抵消她的心头之恨。
她虽然痛恨自己命运不公,但出于这样一个环境当中时间久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可是有一天她看到自己仇恨的对象以一种近乎于完美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所有的自尊全都没粉碎。
她恶狠狠的瞪着苏幕子,如果眼神儿能够杀人的话,她不知道苏幕子死了多少下。
“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为什么没死啊。”苏心蕊流泪了,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睛里氤氲起白光。
她用一种嫉妒的发狂的目光狠狠的瞪着苏幕子,说:“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为什么没见你出现?”
苏心蕊的发疯已经引起周围人驻足,很快他们面前围观不少人。
苏幕子等着去见萧连晔,便说:“你自己过的不如意,全天下的人都应该跟着你倒霉么?苏心蕊,醒醒吧,我跟你们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苏心蕊不仅没有松开苏幕子,反而更加愤怒,“苏幕子,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父母含辛茹苦的把你养活大,你就是用这种态度来报答他们的?”
苏幕子也不管她手脚牢稳不牢稳,一把甩开她的手,说:“忘恩负义?你回去问问苏何良,你们的吃穿用度真的是苏家的么?”
沈心蕊楞了一下,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苏幕子说完不再理会苏心蕊,迈着大步往医院里面走去。
回过味来的苏心蕊忙不迭叫道:“苏幕子,我还会再来的,一定会!”
苏幕子走了几步后,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去看苏心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