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明王哲妇
愿乘行云2018-11-05 22:355,066

  这声音清脆甜美,明明就是女子的声音!仅听到她的声音,便能引人联想,那应该是一位美丽聪慧的少年女子。

  在议婚之时,武丁便知道自己的新妇容颜美丽,而且文武全才,才德兼备,见过她的大臣向自己担保,她无论哪个方面都足配自己,堪为一国之母。

  武丁本就有所怀疑,此时听那人一句话,更确定她应该就是自己的新妇,没想到她居然也会对自己任命傅说为三公之事表示由衷赞扬,顿时大起知己之感,对这个女子更多了几分好感。

  武丁任傅说为三公,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的大事,即使伊尹出生都比傅说高贵,伊尹总算也曾经是夏后氏的庖正,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奴隶,在夏商时代,君王会亲自主持祭礼,有时他自己也会动手制作祭品,故此在夏商时代,庖人的地位不象后世那样低,商代人祭中有俘有婢有妻有妾有巫甚至有小臣,但从无庖人。商人也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观念。庖人地位下降是在周朝,而後人就以为伊尹做庖人很卑贱,这与历史真实相左。

  但傅说,不仅是奴隶,还是罪人!傅说身为奴隶罪徒,到底在何处学到一身本事的由于史料的缺乏,我也不敢乱猜,有人猜测他可能曾经是贵族,因为家族犯罪,被没为奴隶。按商代法律,那是一人犯罪,连累全族甚至全邑的!当时人还认为刑人不祥,不可近。

  在夏商周那个严酷的等级社会中,武丁王敢于任用奴隶罪徒傅说为三公,可以想见他面临的压力之大。商代用人,一般遵行用人唯亲,用人唯旧,用人唯贵的原则,官吏历代由贵族把持,而傅说以奴隶罪徒的身份位列三公,乃我华夏阶级分化,国家形成以来从未有的大事,对于武丁王敢为天下先的惊人魄力政治智慧即使千载之下也足以令人钦佩!可以说,武丁王开了後世“尚贤”制的先河!此一事就足以让他名垂千古!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那人,两人目光相交,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缓缓低下了头。

  只听子画骂道:“英明?用一个奴隶来侮辱贵族,多子多臣无不离心,真要外敌入侵,你叫傅说去打仗啊!”

  武丁冷笑道:“你勾结鬼方羌方,叛国叛君,辜负先祖,尚有脸说此话?”

  子画道:“多子族人有多少劝谏过你?可你根本不听!既然劝谏无用,只好用别的手段了!我想劫了司妇,逼你杀了傅说!看你是要妻子还是要个奴隶!鬼方羌方愿意助我,我为何不用?现在跟你说这些已经没用,你那个司妇跟你一样,比猴还精,不知如何竟然会识破我谋划,还派人去救走了子目,逼得我只好硬抢!你二人倒真是天生一对!”

  武丁这才得知,原来子目竟然是自己的司妇派人去救的,难怪子目说没人看守她。他对这个女子的聪慧又高看了一筹,有个如此聪明的妻子,他暗暗高兴。

  子画道:“我欲劫司妇,犯下大罪!你要杀就杀了我吧,不要装仁义了。我不会跟你走的!跟你回去向个奴隶行礼,这事我宁死不为!”

  武丁道:“司妇既然未曾被劫,你就不算犯了大罪,朕杀你何为?你母亲和女弟妻子还在王邑等你,你忍心弃彼不顾?我商刑三百,罪莫大于不孝!你岂能如此!”

  子画冷笑道:“我是多子族中人,按法即使我犯大逆之罪,也不及母妻,况我母乃我父王正室,你亦呼之为母,你若敢动她,亦是犯下弑母之罪!我不信你敢杀她!你这个倒行逆施的昏君!父王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他的王位传给了你这样的人,一定会痛心疾首!”

  武丁也怒道:“你有脸提庚父!庚父若是知你行径,他首先就会惩罚你!”

  子画大怒,从身边侍从手上抢过弓箭,一箭向武丁射来,武丁闪身避过,子画道:“上,杀了这个昏君!”鬼方人和他的死党纷纷不顾性命地向武丁扑去。

  武丁道:“放箭!”多王卫纷纷放箭,鬼方人和子画的人一边驳打飞箭,一边往前冲,有些人中箭倒地。正在此时,却见鬼奚冲上去,一把抓住子画,另一手扔出一根绳子,拉住山崖上的一棵树,两人迅速地往山崖上升去,一到树上,鬼奚又抛出绳子,勾住另一棵树,又上升一截。这山崖本不很高,这样两三次,鬼奚离山顶已不远。山顶上又冒出了几个黑衣人,纷纷甩出绳索,将鬼奚拉了上去。

  武丁想不到鬼奚还有这一手,等他从吴手上接过弓箭,抬头望去时,却见鬼奚已在山崖之上,而子画却还吊在空中,他正想一箭射去,略一迟疑,若是射向子画,子画必死,若是射向鬼奚,子画必得坠落山崖,也是个死。想起司母庚的吩咐,长箭飞出却偏了,就这一瞬间,子画已经被鬼奚拉上了山崖,两个人瞬间在山崖上消失不见。

  那矮小指挥者已经将䧅郾扶起,为他上了药,此时也搭上了弓箭,见武丁射偏,不由生气,道:“久闻素王射术天下无双,百发百中,何意此箭落空?放虎归山,後患无穷!”

  武丁道:“派人去搜山,务必活擒子画!”多王卫领命而去。

  那人道:“素王不想杀子画?”

  武丁道:“子画是庚父唯一尚存之子,朕岂能忘了庚父功德。”

  那人道:“素王仁爱,就不知子画是否尚有改过之心。”

  武丁道:“朕不会一昧放纵。这次朕且饶他,若子画改过,朕既往不究,若执意不改,朕自会征伐,以维护天下法统!”心想:子画与鬼方勾结,我中商军情必泄,待我回王邑,与三公细商应对之策。

  那人道:“正该如此!”

  子画和鬼奚既逃,还在奋战的其余人都没了斗志,纷纷缴械投降。多王卫自行前去受降。

  䧅郾满脸笑容,上前行礼,道:“素王,你亲自来迎我女兄,我子方感激不尽!”

  他又回头对那矮小指挥者道:“女兄,素王在此,你还不行礼?你从前还不愿意嫁素王,此时亲见素王风采,可还不愿?”

  子目早就在武丁身後多时,听到这里,笑道:“见了我王兄还不愿意嫁的女子一定是没长眼睛的女子!王索(1),你说是不是?”

  那矮小指挥者一伸手,取下脸上的头盔,武丁不觉眼前一亮,但见她年约十八九岁,容颜极是秀丽,和他见过的其他女子不同,她的秀美之中更透出一股英气,刚健猗那(2),兼而有之。若朝霞生辉,似月照玉璧,蕙质兰心,光彩熠熠,犹其是一双明眸,清亮灵活,令人一见难忘。

  那女子走上前,躬身行礼,道:“妾娆母(3)拜见素王!”

  武丁道:“䧅郾说你不愿意嫁我,你是有心上人么?朕不会夺人所爱,如果你真不愿意嫁,你我并未成婚,现在说还来得及反悔!”刚才他听到䧅郾的话,不知如何,竟然没来由的生气!明知此话不该说,还是说了出来。一说出口,他便奇怪,难道他在妒嫉?否则他怎么会说出如此大失君王体统的话来。素王的婚事岂能说退就退?非成天下笑话不可!

  娆母微笑道:“素王要将妾退回去吗?”

  武丁气道:“朕不会强人所难!”

  娆母嫣然一笑,道:“妾并无心上人。妾当初议婚之时,确实有些不愿,只是妾是为了不忍离别父母亲人,远离故乡……䧅郾年少无知,说话不知轻重,请素王大度包涵。”

  她自见武丁,便为他风采所倾倒,可谓一见钟情。武丁不仅英武俊美,和她年貌相当,又一心为国求贤,有仁德之心,确为有道明君。她觉得能有此人为夫,是生平之幸。

  武丁听完她的解释,心中甚是欢喜,道:“原来如此。此也是人情之常。娆母,按我中商的礼法,朕既然已经聘定了你,在路你就是司妇。从此你就以妇好为尊号!”

  妇好道:“多谢素王!”再次行礼。

  武丁又道:“子方侯在何处?”

  妇好道:“我父亲受了轻伤,我让人把他偷偷藏到山坡上去了。我派人通知他,他一会就来拜见素王。”

  武丁道:“你如何识破子画的奸计的?”

  妇好微微一笑,道:“这很容易。迎妇的日子是乙酉日,子画提早了一天,非要我父亲提早一天把我交给他。当时我就奇怪了,他这么急急忙忙地跑来,到底有何急事?这是不合礼数的,你既然聘我为妻,我岂能这样自卑身价,就好像急着要出嫁似的!所以我跟我父亲说,等翌日(4)迎亲的正日再说。”

  武丁不禁一笑,看来妇好不仅聪明懂礼,而且很是自尊,以後自己应该多多尊敬她些才是。

  妇好又道:“子画反复催促,我父亲想要答应,我对他说,这种迎亲大事,必须正介二使,介使竟终不得见,正日又未曾到,必欲我先去,岂不可疑?我父亲觉我所说有理,坚持要到正日才迎,子画只好答应。我派人去探听那个子画到底打何主意。却无意中看到了一些长得有些奇怪的人来和子画相会,那些人绝对不是我中商的人,也不象是各国诸侯,探听消息的人说,那些人好像是鬼方的人!我更奇怪,就和䧅郾一起去探看子画的驻地,发现了子目给他囚在室中,我躲在树上,听她自言自语,大骂子画,要子画放了她……这样一来,我还肯跟子画走么?我要成了子画的人质,素王岂不糟了?”

  子目一把握住了妇好的手,道:“王索你真厉害,所以你坚决不肯跟他走,又派人来救走了我。多谢了!”

  妇好道:“那是你聪明,我派去的人趁子画和鬼方人都集中在宁羁的时候,刚把监视你的人引开,你就自己逃出去了。”

  子目笑道:“我王兄聪明过人,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自然也笨不到哪里去的!”

  武丁道:“自夸自,也不害羞!妇好,你留在此处,万一朕没来,你如何应付?”

  妇好嫣然道:“我知子画人多势大,真要硬打,我子方必不是他对手。既然他是冲我来的,我便跟父亲说,让我的婢女女媕穿着我的衣服冒充我,把女媕交给子画。女媕从小跟我在一起,熟悉我的举止言行,长得也挺美丽,又识文断字,学过一些武艺,冒充我绝没破绽。子画和他手下人从没见过我,只要所有子方人一口咬定她就是我,料子画也分不出来!先混过这关再说!趁子画来迎我的时候,我派人去救子目。不想子画急着要带走我,失了礼数,䧅郾这笨小子和他吵了起来,打了子画一拳,激怒了他,我父亲上前相劝,被子画推在地上,摔伤了腿,䧅郾牛脾气上来,关上羁门,说不交人了!子画这才硬抢,我没办法,只得让人堵住羁门,将父亲藏到坡上,指挥人打得一刻是一刻。打是打不赢的,最後多半还得使脱壳计。”

  武丁笑道:“你的计谋还真多。难怪子画说,你和我一样,比猴还精!”

  子目笑道:“王兄,能有这样聪明美丽的王索,那正是我中商王族之福!”

  䧅郾得意地道:“我女兄学得一身好武艺,我经常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她还能够指挥军队。我子方大小军政之事我父亲都听从她的意见。我父母说了不止一次,说我和女兄是生错了,她应该是男子,我才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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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王索—索,原字为女+索字,既商人对嫂的称呼。因字库中无此字,以索代替。

  (2)猗那—婀娜

  (3)娆母—虽然一般以为好是妇好的名字,但我个人认为,这不是!商人称某妇通常都加一女字在正字旁,以显示这个女子来自某国,我认为这和後世的齐姜陈妫的称呼相仿,只是证明她们是来自哪个国家,唯商人不是用姓冠于此女前面,是用头衔,而且商人也确实有少数是冠姓的称谓。商朝的妇好并不只一个,从甲骨文上推断,至少有三四个妇好!这更象是一个称谓而不是名。妇好墓中出土有人名兔+丂(上下,音巧)母者,有人曾以为这是妇好的名字,但被学界推翻,认为应该是武丁的另一个妻子妣癸的闺名。这种名字在商周女子中很是流行,周代出土的铭文上就有婤母,悆母,鱼母等大量以母为後缀的女名。既然妣癸另有闺名,妇好在自己的母家应该也应该另有闺名。故我按照商周时代流行的名字,为妇好取名娆母。亦小说家言。

  关于妇好的身高,据考古学家根据妇好墓中的抉推断,她大约身高一米六左右,并不高大。而武丁则据说身长丈余,王者之相!商代的一尺约16.95厘米,武丁的身高既然是丈余,很可能有一米八左右。妇好与之相比,确实显得娇小了。

  在安阳小屯,编号为M1001的商代王陵,史学界一般认为即是武丁的陵墓,但此墓几乎被盗一空,基本已无研究价值。

  另外,甲骨文的妇字外形就象一个房中打扫的女子形象,而且商人在占卜中最多最关心的是这个女子是否生育男孩,并不关心这个妇娩本身,以生男为嘉,生女为不嘉,可见在商人心中女子的地位。特别有力的证据是,诸妇活跃基本上只见于武丁朝,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都很少看到诸妇活跃的资料,而且即使在武丁朝,大多数诸妇也只是办些内务或者提供一些情报,有资格主持祭祀带兵出征接见众臣领有封地的只有妇好妇妌子目等少数几人。周武王曾经说,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说这句话是古人有言,证明这句话不是出自他本人而是先辈传下来的,以武丁朝的资料及少数妇的活跃来证明商代女性的地位很高是不准确的,她们的地位比後世高是有可能的,但若说能高到哪里去,只怕也不符合事实。我个人认为,这些诸妇的活跃更可能是武丁个人支持的结果!和大胆任用傅说为三公一样,仅是武丁王一朝的情况!是武丁王以惊人的魄力胆识,量才而用,不论男女的个人行为!他确实不愧一代明君,千古英主!

  (4)翌日—商人称明天

继续阅读:五 析舟涉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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