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矫矫忠北辰 兢兢孝慈亲 (七)
愿乘行云2020-09-21 08:424,746

  看他消失在林後,凌惠咬了咬嘴唇,把胸中那股莫名的火气压下去,手里捧着左谷蠡王给她的木匣,且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这木匣不大,约半尺见方,外面镶着漂亮的珠玑。她刚把木匣打开一道缝,便闻到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浸心润肺,令人气舒神畅,脑中也宛似变得一片清明,她在未央宫中也用过不少香料,却从未闻到过这般异香,即使是后妃们所用的香身白玉散亦有所不及,正想仔细看过,耳边忽闻胡笳声起,这是左谷蠡王在吹?继续一听,便知绝然不是,这吹笳者吹出来不成曲调,呕哑嘲哳,煞是难听,明显是个初学者在吹,与左谷蠡王那天籁一般动听的笳声简直有天壤之别。

  那人似乎自知吹得难听,吹了几下便停止吹笳,略一停顿,笳声重新响起,凌惠不用听第二段便知这次肯定是左谷蠡王在吹,只有他才吹得这么好。这次他吹的曲子她从未听过,那音乐似乎在描绘山川的壮美,牛羊的奔跑,河水的波浪,山风吹过森林,骑着战马奔驰的剽悍男子,美丽刚健的牧羊女子,战场上将士们的呼喊,旋律古朴清晰,令人如痴如醉。

  大汉宫廷音乐多用宫音,大汉律令,不许用旋宫乐①,听着虽然宏伟庄严,却有一种高高在上,难以亲近之感,民间俗乐凌惠听得不多,一听胡笳之音自然而然地与宫中音乐比较,雅乐无商音,这胡笳的音调却多用商羽之音,变化多端,《灵枢》载五音与五脏相配,脾应宫,其声漫而缓,肺应商,其声促以清,肾应羽,其声沉以细,与雅乐相比,胡笳之音反易沁人心扉,使人更容易融入其乐之中。

  继续听下去,曲调又一变,在清冽哀怨之间又多了一种难言的凄凉与孤独,似是吹笳者有着无限的遗憾伤痛,欲诉与知音,然茫茫天涯,知音何在?空留满腔遗憾,只能付诸苍穹草原,越往後音乐愈悲,竟如杜鹃啼血,猿肠寸断,似乎有人骑着瘦马独自在苍凉的草原上漫无目的地奔向远方,渐行渐远,其影终消逝于天尽头,宛若时间的长河,带走一切悲欢离合,思人生之修短无常,宇宙②之辽远浩渺,令人不由泣下沾衣,更兼其音虽美,然高则不露杀伐之重,低则不显幽邃之轻,促则不觉急烈之情,舒则不显疲沓之意。若江河之水,滔翻云涌,淼茫浩然,似花落石涧,飘飖明晰,清质流光,每一音节皆尽得天然之妙。写文作诗皆可作假,而音乐则必如其人,难以造假。只有吹笳者皎如月下之雪,清若林下之风方可奏出如此不输大雅之音的天籁之乐,而曲调意韵之萧然,更得于声外。一腔哀情,尽在其胡笳之音中。

  凌惠于未央宫中学琴之时,琴师曾告诉她,琴音之妙,务在和静清雅,她苦练多时,亦不曾得琴韵真谛,徒具其表形而已,哄外行自然还是行的,就象云娜一直认为她弹得非常好,真正的高手一听便知她不过一琴匠,断非琴师,然此时听此笳声,竟令她往日百思而不得其解,百练而不能进步的鼓琴之结豁然而开,她自知听此笳声之後,她的琴技必然能再上一层,一时不由得暗起知音之感,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过了一会,笳声似乎渐渐远去,终归岑寂,然曲虽终而神不散,若幽远之光,难以掩抑,意境寂清,如高山晴雪;飘扬远逝,似江水清波,余音不绝,含日月之休光,纳昊天之流芳,纵泰容师旷③亲为,恐亦不过如此!

  汉人无不能歌善舞通晓音律,凌惠先祖本姬周贵族,浸熟礼乐,後入赵国,世为赵国显宦,汉初复与齐国宗女联姻,其家虽没落,然祖先之遗风尚存,礼乐之教尚不失之。凌惠幼禀家教,少小便精于音律,于未央宫中又受过宫中乐师指导,其音律之精,远过常人。左谷蠡王所奏之乐,凌惠完全沉浸其中,听得如痴如醉,大起知音之感,不由自主地想着要追随着这笳声,便将木匣系在腰间,从小坡上下来,绕过树林,却见左谷蠡王与云娜兄妹正在林间空地上,果然是他在吹笳,他一边吹,一边在往大帐走去。凌惠跟了上去,云娜看见她,招呼她过去。

  左谷蠡王放下胡笳,道:“汝何以前来?”

  凌惠说:“大王笳声实是太美,妾爱不忍舍,便随乐而来,大王何以此时吹笳?”

  左谷蠡王道:“适才是云娜在吹,我见她吹得实是难听,便自行吹笳。”

  云娜道:“我是想学吹笳。阏氏,汝会未会④吹笳?”

  凌惠忙摇头道:“我不会。”

  云娜道:“阏氏会吹箫吹笙,要学会吹胡笳想必不难。”

  左谷蠡王笑道:“是乎?可否一试。”

  凌惠道:“不,云娜,吹箫与吹笳不同,我会吹箫,未必能吹笳。况我对箫与笙亦只略通。”凌惠自知又不是通才,那许多乐器,她真正弹得稍好的也只有琴,瑟筝箫笙皆不擅长,也就在入流与不入流之间。⑤

  云娜道:“阏氏可以一试。”说完从左谷蠡王手里拿过胡笳,交给了凌惠。

  左谷蠡王淡然道:“此笳上可有我口涎。要吹亦得擦净。”云娜忙将胡笳从凌惠手中拿去,用绢帕擦了擦,又交给了凌惠。

  凌惠只得硬着头皮接了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去,这只胡笳是用红松制作的,长约二尺左右,拇指般粗细,共有三个吹孔,外面有层薄膜套着,似乎是牛羊身上的什么膜制作的,刚才听左谷蠡王吹来,这胡笳的音色甚是圆润,颇具凝聚性和穿透力,显是上品。⑥

  左谷蠡王道:“季姜真愿学吹胡笳?”

  云娜道:“阏氏自是欲学,是乎?”

  凌惠轻轻点了点头,心想:我学吹笳,汝便不会去寻美女!刚想到此处,突然一阵心惊,她如何会如此思想?

  左谷蠡王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他猜到凌惠的小心眼,心中极是高兴,凌惠突然觉得脸热了……他这么聪明,想必……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左谷蠡王道:“既然汝欲学吹笳,我可教汝。汝如此持笳:右手食指按第一孔,笳管夹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左手从乐器下方反托管身,将笳管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拇指按第二孔,食指按第三孔。汝将笳管上端顶在上腭牙齿上,上下唇把管子包住,吹奏笳管音律。如此……”他仔细讲叙了吹笳之法。

  左谷蠡王一边说,凌惠一边学,她学过吹箫吹笙,对于管弦乐器的吹奏用气之法还是有基础的,很快便吹得似模似样,颇有韵律。

  左谷蠡王听她吹了一段,赞道:“季姜甚是聪明,学得极好,多加练习即可,若有不明白之处,可直问我。”

  凌惠道:“适才大王所吹之乐极动听,不知是何乐?”

  左谷蠡王道:“是我有感而发,随口而奏,亦无甚名字。汝即歡喜此曲,我可为它取名。此曲乃我思天地宇宙之悠远而成,我大匈奴称天为祁连,可名之曰《祁连曲》。汝欲吹此曲?依汝如今之吹笳之能不能为之,汝再学数月或可吹奏。时已近人定,我理应回帐看我诸美人。汝可将胡笳还我。”他想到祁连山已为汉军夺去,轻轻叹了口气。

  凌惠心中生气,她费了这么多的心力,好容易拖住他,他居然还念念不忘美女?

  刚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惊,一阵恼怒。她如何会如此想?左谷蠡王爱宠幸哪位美人,与她何干?难道她今日真在妬忌了?她妬忌他的美女干么?她是大汉女儿,她要回长安的,她未完成陛下所任,已是灰头土脸,无脸见人,还去想此事?她本汉人,竟然歡喜敌人?此乃无耻之行!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她得尽量避开他,绝不可有任何逾越之行。一瞬之间,她又仿佛看到霍将军对她轻蔑的眼光,不由得羞惭之极,恨不得自己狠搧自己几个耳光!

  凌惠凝定心神,道:“大王请便。妾惠告退。”说完递上胡笳,施了一礼。

  左谷蠡王接过胡笳,道:“今晚汝可早歇。以後不会再有鬼。”

  云娜道:“兄长,我还有惧意。”

  左谷蠡王道:“勿惧!有我!如今夜深,汝等先回帐休息,恐明日犯困。”

  拜别了左谷蠡王,凌惠带着云娜回到自己的帐中,透过天顶,但见帐外月光如水,本来倒是想早些睡觉,但迷糊之间,似乎听得燕语莺声隐隐传来,她这才想起,她的寝帐离左谷蠡王的寝帐并不远,这大概是左谷蠡王在和那些美人在调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将那只木匣往柜子里一扔,将被子往头上一盖,想落个清静,却捂出一身汗来……

  迷糊之中,似乎一人一骑在苍茫草原上漫步,耳边听到的是那凄婉哀凉的笳声……直到天都快亮了,她才勉强睡着。

  次日起床,却觉得头晕脚酸,云娜琴瑄捐之都很着急,云娜忙着找巫医给她开药,凌惠安慰她:“些许小病,泰山君⑦看不中,不必为我忧心。不用寻巫医,休息半日即可无事。”她喝了些水,便在帐中休息。今日左谷蠡王要去右贤王帐中宴饮,她本来就不想去,生病正好是个很好的借口。

  王禹得知妹妹生病,急忙前来看她,陪她说了会话,问起她得病的原因,凌惠只说昨日晚上受了风寒。左谷蠡王派二阏氏来慰问了一次,也就罢了。云娜硬逼着凌惠吃了巫医配的药,她又休息了一会,到了下午,头不痛了,帐中很闷,她便让云娜琴瑄捐之陪着她,去坡上歇凉。倚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

  一阵清风吹来,凌惠脑子愈发清醒了些,感觉舒服多了,抬起头,往西面帐外看去,正好看见不远处一名面白无须,身材瘦弱,衣冠楚楚,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汉人站在一群匈奴人中间,那人手里拿着一张弩,正在向那群匈奴人说着什么,那群匈奴人热情地将他拉进了左日逐王帐中。

  左日逐王句黎湖是单于大阏氏所生的儿子,颇得单于宠爱,和单于一向亲近,只是他年纪尚轻,性子又向来沉静,不大发表意见,名位虽高,却不惹人注意。他的营帐在左谷蠡王营帐之後,颇为偏僻,这附近又不准闲人来往,那商人偷偷来到他的营中奸阑禁物,显然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行径竟会被凌惠这汉家女儿看了个一清二楚。

  凌惠咬了咬牙,心道:“观情形此必一奸阑武器之商人!此等奸人!”

  汉人对匈奴最大优势便是武器装备,此商人将我大汉的弩弓卖给匈奴,岂非是在公然资敌乎?若匈奴也装备了我大汉的强弩,我汉家将士将多流多少鲜血!看来,她得想办法除了这个汉奸!她虽然在匈奴住了一年,而且左谷蠡王一直待她不错,但在汉匈两国的问题上,她从来没法为匈奴着想,这些匈奴人对她再好,可是她始终是汉人哪!何况这种情况又不是她愿意的,是人家强行留下她的。吃了别人的饭就忘了根本,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又不是狗,吃谁的就向着谁。她若帮了匈奴,死的便是她自己的同胞,匈奴人的命若是可怜,那汉人的命难道就贱了?

  凌惠是汉军军人,自幼受到忠君爱国的教育,她可不知当代人讲的什么圣母博爱,她是汉家女儿!她当然只会向着汉人!难道说只记得大汉扬威异域的风光,却忘了大汉受尽欺凌的屈辱吗?有空同情匈奴人,还不如同情同情自己人!

  凌惠站起身,去寻兄长王禹,请他屏去左右,偷偷将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王禹道:“我汉家考工工官制造武器,储藏武器之武库皆对弩管理极其严格,边关将士即使对寻常铁器睁眼闭眼,亦绝不敢任此奸商奸阑弩。此奸商如何能将成弩运出关?匈奴人对弩之制作技术垂涎已久,惟弩制工繁复,诸多程序还需要用相关机械,彼等一直不能仿造,在战场上所拾之弩又不足以装备彼之军,故此只能垂涎。莫非此奸商欲传授匈奴人弩制作之方?此奸商如何能明制弩之方?我汉人能一汉敌五胡,所长之技便在武器之精良。若是匈奴人亦得造弩,我汉军岂非失此长技?汉军要战胜匈奴,只恐得付出更多大好男儿之血方可!不论⑧他是欲奸阑弩还是欲传授制弩之技,此奸商皆不可留。我兄妹皆汉军军人,既知此事,自有责为大汉除去此人!”他想了想,又道:“待我细查此事再作道理。汝不可对他人提起此事。我自有决定,绝不能任由此奸商害我汉军!”

  ————————

  ①旋宫,即今俗称之转调,宫音为帝王之表,音高为黄钟,若十二律皆可成为宫音,则失帝王之尊,故西汉不允许用旋宫法调音高,禁用旋宫乐,东汉一度使用旋宫乐,不久又废,这道禁令,到唐代才完全废止。

  ②《文子·自然》: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淮南子·原道训》: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即时间空间之总和谓之宇宙。

  ③泰容:传说中黄帝的乐师;师旷:春秋时晋国著名音乐家。

  ④会未会:即会不会,此乃秦汉时关中方言,云娜在长安一年多,学说了几句。

  ⑤汉代的所谓箫或洞箫其实是排箫,真正现代意义上的洞箫要到唐代後才有。

  ⑥胡笳绝不用竹制作,一般是红松或者红柳,皆为木制。本段对于胡笳的描写,均采自蒙古族音乐家穆尔吉胡所著《追寻胡笳的踪迹》。

  ⑦又称地下主,泰山府君,汉人神话中的冥间统治者,类似于後世的阎王,阎王是佛教名词,魏晋之後才逐渐为民间所接受,汉人是绝对不会说阎王二字的。

  ⑧不论:《荀子·性恶》:“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望长安(历史版)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望长安(历史版)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