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姚父被迫赴茶会,襄州初识木文瑢
酒落无香2018-11-14 00:185,251

  太平兴国三年,正值盛夏,暑热已进入了末伏。

  姚戴路起初靠着买盐引卖盐在江陵府起了家,后来姚家逐渐扩大市场还涉及到了粮庄、布庄和茶庄,几年便在江陵府成为了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姚戴路的妻子王氏与江陵府贺里仁的妻子王氏乃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两家的关系自然也非一般。

  贺里仁祖居江陵,靠着祖上的福荫,一家人原本在这江陵也是丰衣足食,但贺府的王氏乃是个要强的女人,眼见自己的妹妹过得越来越好,自然是不愿低人一头,所以便经常埋怨自己的丈夫不上进。

  贺里仁打听到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兄王莜在襄州任知州。这王莜是个爱附庸风雅的人,喜好办茶会,请些文人雅士听曲赋诗。当地的商人便寻着机会去参加王莜的茶会,一是投其所好,二来可以打听到许多新商机。久而久之,茶会就变了味,王莜索性创办了一个名为“秋菊尚赏”的茶会,名为茶会,实则为商会,每年金秋时节,以赏菊之名召请四方商人前来赴会,大到国家征战收粮的多寡及时间,小至来年襄州及其治下的盐引买卖,都会在此茶会中一一解决,大小商人则是各凭本事拿到自己的惠利。原本这只是一个地方性茶会,但茶会在几年内便名声大噪,所以慕名而来的客商大贾愈来愈多,这王莜便出了个主意,每届茶会限制与会人数,只有收到茶会请帖的方能参加此茶会。

  眼看今年的茶会将近,贺里仁自然不愿放弃如此的良机,况且这襄州离江陵府不过数千里,在两地都谋求些生意也是方便的。贺里仁便亲去襄州,靠着这层表亲,自然也送了不少礼物,从王莜那里得到了两张茶会请帖。

  得了请帖,贺里仁便邀姚戴路届时一同前往,姚戴路心思活络,对商机的拿捏犹如庖丁解牛,有姚戴路从旁指点才能保证自己这趟襄州之行的目的不会落空。但姚戴路对这茶会却不若贺里仁这般热情,几番拒绝,无奈贺里仁请出了王氏,姚戴路只得答应一同前往。

  过了仲秋便是赏菊的最佳时节,故而王莜将九月初一定为每年“秋菊尚赏”茶会举办的日子,因每年情况各有不同,因而茶会一到三日不等。

  贺里仁从仲秋伊始便开始着人准备,与姚戴路约定过了八月十五,二人便启程前往襄州。

  襄州隶属京西南路,位于江陵府的西北方。贺姚二人乘着马车,连带仆从一共六人,约莫走了六七日,终于进了襄州。贺里仁本以为早到几日可以准备一番,说不准还能前去拜见表兄,所有的如意算盘却不若想象的那般如意。

  二人乘着马车在襄州城中从正午走到傍晚,问了无数酒楼客栈,家家皆是爆满。原来这襄州茶会太过闻名,所有被邀请的商人皆是早早订了客房,没被邀请而又心念茶会的更是早早来到这襄州城中伺机寻找能去茶会的机会,所以这襄州城中凡是能住宿的地方早在一月前就已售罄。二人处处碰壁,姚戴路便提议先晚膳,待酒足饭饱再行计较。

  一行人寻了一家门庭若市的酒楼,吃饭间打听出,原来这襄州城中还有一处盛记食肆,这可是比酒楼客栈还要大得多的去处,奈何两个多月以前,食肆就贴出告示,此次茶会前后一个月歇业不营业。

  姚戴路自然清楚这盛记的背景,本该是一年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候,却偏偏歇业。姚贺二人来到盛记门外,好气派的一座五层阁楼,阁楼外并未张灯,隐约可见阁内似有灯光,还似有隐约的箫声。姚戴路心中冒出一个想法,正要上前扣门却被贺里仁拦住,姚戴路依旧扣了门,悄声告诉贺,“相信我,我们很快就有住处了。”

  “茶会期间,概不营业。”阁内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

  “在下姚戴路,特来拜访木庄主,烦请通秉。”

  姚戴路听见阁内响起了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紧接着箫声也停了,不多会脚步声就回来了,伴随着开门声。开门的是一个体格健硕的年轻男子,着一袭乌黑色束袖交领长袍,腰带之上挂着一枚半墨半白的方形玉牌。

  “先生,请。”

  “多谢。”姚戴路携贺里仁进了食肆阁楼,阁楼内的装饰不似一般酒楼那般豪华,而是淡雅怡心,似是世外桃源般竟令人感觉恍如隔世,兰青的纱帘,月白的桌旗,青白的钧窑花瓶,瓶中是鹅黄的新菊,桌椅几案皆是清一色的黑漆。

  姚戴路抬头看见二层的一个房间灯火通明,猜测盛记的主人正在那里等着他。

  房门外两侧各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一个着藏蓝色窄袖窄身交领薄棉长袍,一个着香灰色圆领长袍,二人的领口袖口皆绣着黑底赭色云气纹,腰间的角带之上皆挂着一枚白色素净的方形玉牌,蓝衣男子持月露剑,月露意为月下露水,宝剑泛银月之光,露水沾之立分为二,灰衣男子手持紫刃刀,刀身轻泛紫光,与其他刀剑相撞声若雷电。

  “庄主,客人到了。”黑衣男子语色恭敬,接着转向姚贺二人说到:“先生,请进。”

  姚戴路走进房内,正对着房门的黑漆木榻之上坐着两位年轻的公子,两人正在对弈,似乎执黑子的略占上风。二人见客人进了门,分分丢了手中的棋子。木榻左侧的男子着一件水兰色折枝梅样蜀锦质地的宽袖广身交领袍衫,纯白的袍领及袖口,腰上松垮地系着一根宝蓝色缂丝与金线编成的宫绦,一端系着一块飘翠玉佩,一端缚着一个豆绿璎珞结流苏,外披一件香灰白素色直领对襟阔袖长衫。男子未束冠,将上部发丝以纹银冠束于脑后,翘着腿,轻倚在榻上的黑漆方几之上,神色清幽淡然。旁边左侧的男子正襟端坐,双眸深邃,却是不好琢磨,男子着一件绀紫色忍冬纹灰狐毛领对襟锦袍,腰束月白色宽绫带,带上缚着玄紫银线流苏宫绦,发髻之上插着一枚蓝花冰翡翠簪。还未深秋,男子已穿上了毛领的锦服。

  “在下江陵姚戴路,这位是在下的连襟贺里仁。见过二位庄主。”姚贺二人拱手致礼。

  “姚先生客气,请坐。”紫衣男子声音沉稳。姚贺二人将坐定,下人便端着茶水进屋伺候。

  “只是不知,姚先生是如何知道我二人在此?莫非是因为月前的那纸歇业告示?”

  “大庄主聪敏过人,确实如此。”

  “你我二人素未谋面,我虽痴长文瑾五岁,但一般外人却分不清吾俩人孰长孰幼,先生是如何知晓?”

  “江湖传闻,皓月庄木府的大庄主手持一柄紫玉箫,庄主的身侧正放着一柄玉箫,这是佐证,最主要的乃是二位庄主的气度,听闻二庄主是个喜好闲散自在的人,而大庄主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下便以此为证判断二位的身份。”

  “有趣,真是有趣!”木文瑾听完兴奋地说道。

  “二庄主见笑。”

  “只是不知姚先生此时来访,所为何事?”木文瑢问道。

  “说来惭愧,我二人从江陵赶来此地为参加“秋菊尚赏”茶会,今日到了此地,奈何这住宿之地竟是遍寻不着,茶饭之时听闻盛记食肆的告示,便私下猜测这告示背后的原因,于是来寻这最后的住宿机会。”

  “岚越!”

  门外的蓝衣男子走进房内,拱手等待。

  “你领姚先生二人去见李喜,让他为二位先生准备两间上房,好生照顾。”

  “是。二位先生,请随我来。”

  姚戴路二人起身,说道:“多谢庄主,在下定不忘今日之恩。”

  “姚先生客气,天色不早,请去休息吧。来日方长!”木文瑢说这最后一句时,语气似是有些意味深长。

  待二人出去后,木文瑾轻轻说道:“有趣,这姚戴路竟自己送上了门。”

  木文瑢却并未回应,而是轻轻捏起一枚黑子落于棋案之上,清脆的落子之声衬着屋内有些静。见大哥默不作声,木文瑾便也禁声,随着木文瑢继续刚才未完的棋局。

  姚戴路虽只见了木文瑢一面,却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竟着实欣赏他,看木文瑢样貌,似不及而立之年,说话做事沉稳老道,骨子里却保留有一丝文人的情怀,这种秉性的人在江湖上,商场中也未多见,无论在自己的人生中扮演何种角色都是值得交往的人。想了许多,姚戴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内心竟还有些兴奋。

  眼见离九月初一不剩几日,贺里仁是日日寻着理由前去拜访自己的表兄,姚戴路不喜同行便留在盛记,其实他不过想多认识认识这位年轻的庄主。

  “庄主,姚先生来访!”岚越进屋通秉。

  “请!”木文瑢起身相迎,“姚先生请坐。姚先生住的可还习惯,但凡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他们。”

  “庄主实在客气,本是我等叨扰。庄主手下的人虽然年纪轻轻,办事确十分周到。”

  “姚先生,谬赞!做开门生意的与年龄并无甚关系。”

  两人说话间,茶水已放在了方几之上。

  “闻这茶香,应是龙芽无疑。”姚戴路说完饮了一口茶,回味无穷。

  “姚先生,也是爱茶之人吗?”

  “谈不上爱茶,不瞒庄主,家中也有一间不大的茶坊,在下也是近几年方才着手茶叶的生意,初入茅庐罢了。”

  “先生谦虚,先生的名讳响彻江陵府,只需稍加打听便可得知。我在先生面前只能算作一介晚辈。”木文瑢说话间看向姚戴路,眼神如猎人嗅到了猎物,敏锐犀利。

  “姚某人岂敢与木庄主比较,皓月庄的生意遍布各地,听说皓月庄与番邦各国皆有生意往来。姚某人想请教,庄主年纪轻轻,是如何在短短几年中将生意发展到如此规模?着实令人震惊。不止我震惊,只怕江湖中人皆是与我所想一致。”姚戴路说完笑笑。

  “皓月庄非我一人之力,而是靠着众多志同道合的朋友里外帮衬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或许也与皓月庄创办之初就定下的唯一宗旨有关,诚信昌盛。”木文瑢说话时想起了父亲对自己的教导。

  “缘不得皓月庄分四堂,诚记、信记、昌记、盛记,意义竟在于此。”

  “对人言,生财有大道,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国且如此,况身家乎。”木文瑢淡淡地说着,语气中似有怀念意味。

  “不想庄主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视野。”

  “不,此话并非我说的,这是儿时父亲教导文瑢时曾说过的话,文瑢永生不敢忘却。”木文瑢语气坚定,隐约有股决绝的味道。

  “缘不得庄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大志,原来老庄主教导有方。”姚戴路真是愈来愈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是不知老庄主可还健在?”

  “父亲,”木文瑢稍有停顿,神色黯淡,“十多年前,父亲便已不在人世。”木文瑢突然问道,“姚先生可是世居江陵?”

  “在下并非祖籍江陵,而是十多年前,算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年了,随拙荆来到江陵。”

  “先生祖籍哪里?”

  “祖籍汴梁,二十年前从汴梁迁来的江陵。”

  “原来是京城人士,缘不得先生的见地远超旁人。不知先生棋艺如何,不如你我二人对弈一番。”

  “也好。”

  二人下了四五盘,木文瑢见姚戴路似是乏了,二人便结束了下棋。

  “体力不胜从前,这才个把钟头,已是力不从心了!”

  “怪文瑢未及体谅,先生去休息吧,已近晚膳时间,怕是后厨已准备妥当。”

  “那在下便告辞了!”

  姚戴路起身稍加活动了一下身体,随即离开了。姚戴路前脚刚走,后脚一人从房间里屋的帐幔中悠悠地走出来,来人打着哈欠说道:“你二人再不结束,我就变饿死鬼了。”

  “以你的功夫,若真想走,他又岂会发现。”木文瑢坐下随手拿起茶杯,发现茶已凉了,便又放了回去。

  “我自然好奇你会与他说些什么。”木文瑾谄笑说道,紧接着收起笑容,表情认真严肃,俨然不同于常,“他未承认二十年前在房州。”

  “此事,他又怎会轻易承认,我先前与他说过,来日方长。”

  “又或者,真就不是他?”

  “这么多年,姚千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若不是盛阎堂改变了找他的策略,怕是现在也没有他半分踪影。在盛阎堂报上来的二十年前行踪模糊不清的名单中,他与姚千真是十分接近。是与不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只是……”

  “不必忧心于我,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

  “只是每每看到兄长如今面对敌人的冷峻,甚至不顾惜生死不计后果,文瑾就心痛不已。少时的瑢哥是何等的……”

  木文瑾未及说完便被木文瑢抬手打断,“文瑾,万事皆已回不到从前,为了父亲母亲,为了你,为了文玙与雯沅,这些也都是值得的。李文瑢早在二十年前,随着那一场屠杀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皓月庄木府的大庄主。”木文瑢双眸似深渊一般,深邃而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随后的几日,姚戴路日日去叨扰木文瑢,二人评过碑帖真伪,论过商道之术,述过太白佳作,惹得木文瑾逗趣兄长,说是这姚先生有龙阳癖,大概是看上他了,不然怎会日日缠着他。木文瑢倒乐意得紧,二人见解相近,引为忘年交,只是心中的芥蒂怕是从一开始就已种下了。

  时间到了九月初一,贺里仁拉着姚戴路赶到了“秋菊尚赏”的茶会,姚戴路若不是听说木文瑢也会来参加这茶会,他是不情愿来这的。茶会在一处襄州城郊的宅院,据说这里是襄州当地士绅联名送给王莜作为茶会举行的场地,其实也和王攸的私宅无二。私宅的入口倒是极不显眼,不清楚实情的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小门小户,入了园子才知道什么为别有洞天,这园子简直是一处小洞天福地。姚贺二人进了园子,递上请帖,随着下人进了园子,贺里仁倒是被园子中的景色惊到了,从未见到过如此精致巧思的园子。一进门,隔着鸢尾漏窗便瞧见一池绿水,临水山石嶙峋,沿着蜿蜒复廊一路行来,山上参天古木,山下垒叠湖石,尽收眼底。二人行至元璃馆门前,正碰见王莜急匆匆从馆中出来,贺里仁正欲上前攀谈都被阻了回来,隐约是有什么贵客到了。姚戴路心中大约猜到来人,料也只有他能驱使王莜这般的封疆大吏亲往迎接。

  姚戴路转身瞧见元璃馆的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轻轻一笑,原本如此淡雅的情怀出现在这里却有些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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