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时候,两人在楼下的餐厅碰面了。唐云云发现夏存志也是一夜没睡,不由得诧异而带着几分愧疚。
“不好意思,是不是因为你不习惯有陌生人来你家?”
“不是。”夏存志说道:“你昨晚一夜没睡,是不是在好奇我母亲的事,或者说,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
唐云云没有说话,夏存志则微微一笑,显得很有礼貌:“其实我想过告诉你的,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云云,你很像我的母亲,所以我愿意对你好。当然,我不可否认,我这样的对你好里面,多少是有着那弥补的嫌疑的。对不起,我把你当做了我母亲的影子。”
“没关系,我仍旧要谢谢你。”
唐云云不是那种矫情的女孩子,即便夏存志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而对自己这么好又如何?他不也是真的帮了自己很多吗?
“不过……”唐云云说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这样说?”
夏存志苦笑着低下了头:“我是苦孩子出身。”
这并不让唐云云觉得奇怪,哪个成功人士是全部一帆风顺的?早些不都是吃了些苦头的么?
但,让唐云云没有想到的,是夏存志竟然也有和自己一样的遭遇。
夏存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生父就跟一个女人跑了,从此下落不明,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他的生母,一个女人,一个柔弱的女人,一个柔弱而漂亮的女人。要想生活已经不易,还带着一个孩子。
她能从事的,也只有那种职业。
不是没有挣扎过的,虽然她已经作古,也从未真的说过,但她亦是一定有过想要丢弃夏存志一走了之再改嫁的想法的。
可,有几个女人,有几个母亲做得到?
那是她们孕育十个月的一块肉啊。
最终,夏存志的母亲为了养活他,迫于无奈地做起了一个比她大很多岁很多岁的香港男人的情妇。
那是夏存志最屈辱的记忆。
他记得每次只要那个男人来他们住的地方,他妈妈就会把他送到朋友家,不让他出现。直到那个男人离开,他才会被接回来。
他以为自己母亲认为他是耻辱,是妨碍,却到后来才想明白,夏母是不愿意让自己孩子看到自己与另一个男人的亲亲我我。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十年,从我刚刚懂事,到我中学毕业——整整十年。那时候我十五岁,正处于叛逆期。我和我妈妈发生了很剧烈的争吵。”夏存志说这话的时候,十分沉溺,神情显露出浓浓的痛苦和愧疚。
“我说我要走,要辍学,她很不理解,和我争吵。我说了很多很多伤人的话,我说她贱,是婊子,害得我被人看不起……我说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当天晚上,我从家里拿了几百元钱,买了火车票南下了。”
后来他吃了很多苦,为了生存,什么都得做。他去过工地,做过苦力,当过保安,摆过摊……
“过年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宿舍里。我记得有一年,本来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的,可另一个工友却也没有回家。我们聊了起来。”夏存志说道:“我问他为什么没有回家,因为他每年都回家,和他妈妈一起度过。他们是母子两人相依为命的。”
却不料那人一听到夏存志提起这件事就开始嚎啕痛苦,全不顾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
他哭的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好久好久,才终于开口说话:“我妈妈……没了。”
“怎么回事?”夏存志诧异地问道。
“癌症,她怕拖累我,一直没跟我说。直到要回家了,才接到消息,说妈妈已经埋了。”他痛苦的声音十分具备感染力,像是一种强效病毒,可以传达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天,他们两个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很多酒……
工友在那个晚上给夏存志说了很多。他母亲是如何辛苦将他带大,如何从牙缝里省吃的给他……诸如此类。
那一晚的谈话,像是一颗种子,在夏存志内心发芽。
于是第二年,夏存志便想要回家看看妈妈。可等他赶回去的时候,却被告知早已经是人去楼空,下落不明了。
尔后,夏存志用自己存的钱开始创业做生意。渐渐地,生意越做越大,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
直到有一天……
“是这里吗?”坐在豪车内的夏存志内心又是紧张又是担忧。他与母亲已经二十五年没见了,不知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更不知自己见到母亲应该说什么。
司机头也不回地说:“夏总,是在这里。”
夏存志感受着车的颠簸,内心也在颠簸。他不知道自己见到母亲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妈妈,我回来了——说出这句话对于此刻的夏存志而言,是艰难的,也是痛苦的。
真的。
他当年离开家的时候,那些话不知道多么伤害母亲啊,他的一走了之,他的不负责任,他的忤逆不孝,他的好不体谅……
夏存志想,无论自己用什么办法都要让母亲原谅自己。
渐渐地,他母亲的家,到了。
那是一栋很矮很矮具备厚重历史感的平房,屋子大院里还堆满了发臭的垃圾。
母亲……母亲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的?夏存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如果自己当年没有离开,如果自己早些找到母亲……
不知在大门口站了多久,夏存志才渐渐的清醒过来。他走入了院子,步伐缓慢,小心翼翼。
走到了大门口,轻轻地敲敲门,可那边并没有响起回应。
母亲出去了?
夏存志在心中想到。
肯定是去捡垃圾了。是了,一个年级这么大的女人,除了能够从事这个,还可以做什么呢?
他们站在门口,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快要天黑,夏存志的妈妈,也都没有回来的样子。
陪同的人多少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碍于夏存志的老板身份,无一人敢说什么,只得陪同着干等。
那滋味,的确很是让人难受。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个妇人从外路过时驻足,好奇地凝视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
“你们是谁,在这里干嘛?”
夏存志等人看了过去。但由于这里的条件比较落后,没有路灯,所以看不到清楚来人的长相。但,凭借着直觉,夏存志推断,这个人应该不是他的母亲。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李笑柔是住在这里的吗?”
“你是她什么人?”来人顿时变得警惕起来了。她举着煤油灯地走过来,照了照夏存志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你和她长得很像,难道你是她儿子?”
“是!”夏存志此时又是激动,又是难受。激动是因为终于找到了母亲,难受则是因为看样子母亲大概并没有像外人提及过自己。
他刚想追问自己母亲下落时,那人就急吼吼的说话了:“她有儿子?那这些年你在哪?”
话里的斥责夏存志怎会听不出来?他愧疚地低下了头,几乎不敢看那人的脸,只能小声地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我母亲。大娘,您告诉我,我母亲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她死了!”那人冷冰冰地说了这么一句。惊得夏存志抬起头,瞪着双眼地看着她。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不,不,不……夏存志不愿意相信。
忽的,他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溅而出,人猛地一下,倒在了地上,晕厥过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