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 郑媛的病
文夕乡舍2019-05-10 18:403,075

  郑媛病了,她的癌细胞转移,时日不多。

  她妈妈打电话给我,得到这个消息我受到巨大震动。她不是不久来我这儿都好好的吗?现在的医疗条件不是对宫颈癌有很好的治愈条件吗?但是现实往往是这样残酷,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人一击。从不久前见到她,她是日渐消瘦,但是她身上迸发出的活力我还停留在远足时那一刻,那一刻她活力四射。

  我走出我的大山,走出我的石墙瓦舍,我到城里,我到了郑媛的家里。她的妈妈接待了我,我与她妈妈年龄相当,但是我不是她妈妈的朋友,而是她的女儿的。她妈妈一副憔悴哀伤的神色招呼我进门,一看就是一个已经乱了方寸的人,她嘴里说道:“不好意思打搅到你,但是女儿这时候的心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她现在不愿吐露一句话。但我知道你的存在对她是重要的,所以希望你来看望她一下。”——我对待死亡已经很了然了,刘老伯从我到白龙山,到现在几年过去,已经86岁的他依然悄悄安静的活着,你在他身边感受不到生命的流逝。如果要让我来安慰一个将死的病人,我是极其不习惯的,也是极其不愿意的。如果要让一个女孩30多岁的年龄逝去,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人一生如花:孕育——花蕾——绽放——怒放——凋谢——枯萎——掉落——入泥,哪个阶段不是好的呢?郑媛已经绽放了,最美也就是如此。难道非要象我们一样,象刘老伯一样以衰老的身躯去诠释生命的完结?这不合情理也使幽冥地狱没有鲜活而存在得毫无意义。

  但是她妈妈在叨叨不停地在说:“郑媛就是跟那个该死一万次的沈晟在一起才患病的,我们家并没有家族遗传病史,我的女儿高中就跟他谈恋爱,怎么说都不听,到了大学两人就同居,在外面租了房子住在一起。在另一个城市离我们远,我们也不知道。你说我们当妈的女儿这个样子哪里有脸面去跟别人说嘛!”郑媛妈妈说着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我跟她仿佛有这么熟悉一样,她不见外地诉说着她女儿的不是。

  “那个沈晟就是一个流氓,这个杂种!跟我家郑媛好了又去跟别的女人鬼混,媛媛得病了,他一脚把我们家媛媛蹬了,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个毫无威慑力的母亲让我想到曾经到我石墙瓦舍居住地来打扰我的那两个可恶的女人。你不但不悲悯她,反而也不能去悲悯郑媛,因为一个没有感情过度和细节描写的故事是不完整的,断章取义往往害死多少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爱情人物。所以爱情人物因蒙蔽而不自知枉然送了性命也咎由自取——我知道郑媛缘去缘来,根由在此。

  我打断郑媛妈妈的进一步哭诉,问她道:“那郑媛现在在哪里呢?”“哦,在医院,在医院……”郑媛妈妈一叠声地说,仿佛我是救星般赦免了她的罪过。

  “你是要我去医院探望她吗?”

  “是的,是的,你去看望她一下是最好的。”郑媛妈妈小心翼翼地回答。

  “为什么?”我问。——我不觉得郑媛这个年龄我这个老太婆该是她的唯一朋友,也许她更渴望其它人的探访。我回答:“郑媛妈妈,医院我不去,因为我不喜欢医院,去看了也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你觉得郑媛现在需要在医院里挣扎到病好,那我就不会再见她,就当我们从没有见过一样;如果你觉得我在她的心里很重要,那么可不可以请你告诉她,我希望在我的家里等待她,不管她现在虚弱到何种程度,希望她到我家里来。”我更加强语气说:“希望你们能满足郑媛的愿望,并且不要对我有你们可以推卸到我身上的责任。”郑媛妈妈晃晃然没听懂我的话,——她怎么听得懂呢?这话不近人情,冷酷又无礼,但是郑媛念顾我哪里是念顾我的肉身,而是念顾我们空灵的心境,能让她获得远离这疾病污秽,人世繁杂,亲情倦倦的环境,让她走得干净一点。——我又何尝愿意去看她现在这样走得那样的恶龊!

  我转身走了,我的心很疼!很疼!一个硬块埂塞在喉咙眼里,这哽塞令自己窒息。——我知道郑媛现在在受着怎样的折磨,病菌在啃噬她的肌体,生命在枯竭,爱意在消失,恨又无从恨,她已经完全无力去违抗父母虽然是救助她而其实在折磨她的行为,拼命想延迟她自己的生命却无可留恋又期待消亡的纠结,……。——而我是这样一个旁观的人,旁观到一根稻草的希望都给不了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在我的石墙瓦舍里等她,等待着郑媛,我的小女孩,我的神仙。

  一月有余。一天傍晚,她来了,完好的一个人,头披白纱,身着白衣,白皙的脸庞,轻快地向我走来。含笑盈盈地说:“夕,说好等我的,我却无法摆脱他们来你这里,现在你可等到我了。”她自己去给她自己沏了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仿佛非常畅快地说:“哎,还是夕的茶好喝啊!”我将她的身体板正来对着我,我说:“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到这个地步才来?”“呵呵!夕,你以为我能脱离吗?”“为什么不能脱离?身是你身,脚是你脚,你却妄恋亲情爱情,就是这般不堪了,你还要粘黏着,我为你不值!”“有什么值不值的!”她一副淡定的面孔。

  我泣涕,郑媛转瞬一副悲怨的面孔,哀哀地说:“夕,我怕火葬!我怕火葬啊!……”

  “你不知道宫颈癌有多可怕!他们叫人乳头瘤病毒,这是沈晟传染给我的,我们吵架了,他醉酒居然被一个发廊妹给睡了,然后传染给我。夕,你说好笑不好笑!……然后我就出血,出血,然后我离开了学校。他也怕,他也觉得他要死了,他逃离了我……。”郑媛苍白的面容对着我,表情丰富地说着无关悲喜的事情。“嘻嘻……我好可爱,我是个学生还不懂。”她叩问我说:“你不觉得我是这么该死?”没有等待我的答复,她继续说道:“你不知道手术有多疼,心有多疼,我的头发掉光了,我变换着头巾使自己好看。”她脸上时而魅惑,时而狡黠,不知道她是悲哀自己还是在悲哀别人。

  “你见过我妈了吧?这可恶的女人,真是讨厌!但是她也被我折磨得不轻,一夜之间满头白发,我就是被她烦得才去找男朋友的。”她勾眼对我笑笑,我举手给了她一巴掌,她敏捷的逃开,“夕,你为什么打我?”她晶亮的眼睛询问着我。

  她还在吐露她的不快:“她像一个侦探一样监视着我的行动,我一举一动她都从小就监视我,父亲跟他一样。不信任,不信任你知道吗?她从来都不信任我!然后跟那帮阿姨说长道短。”

  我气得发抖,“这是理由吗?你敏感到如此地步有什么意义?你光洁一个女孩,本可以幸福一生,为什么放纵自己?为什么放纵自己?”——是啊!为什么放纵自己,不是每个人都有放纵自己的资格,也没有每个人都有放纵自己的运气。

  “可是,夕,我在你这里跟澜先生和你才幸福啊!”她回归了沉静安谧的本色,小脸的柔美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一下。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停驻下来?不是再去寻死吗?”我哀怨地质问。

  “可是我妈我爸他们老啦,我离开他们他们好可怜!”

  “你自己活好了才有资格管理他们,你不知道吗?”我哀恤地继续说:“我本在你的最后让你能来我这里,我知道这是你的愿望,我、澜先生,我们能给你我们的安慰,可是你妈妈还是不放过你。”

  郑媛眉头紧皱,“夕啊!痛啊!剧烈的痛,意识丧失,我身体各个脏器衰竭,我没有力气,妈妈告诉我了,我多想来啊!可是我连微弱的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由他们将管子插满我一身。”泪珠涟涟的郑媛柔声叙述,看着她小可怜的模样我痛彻心扉……

  “夕,我先走啦!我来跟你告别,澜先生我就不跟他道别了,你要好好的替我们活着好吗?”郑媛转身消隐不见了……。

  我悠悠醒转来,我知道郑媛走啦!去往另一个世界,去真正做她的神仙去了。

  醒转来的我反而平静异常,我的等待是等不来真正的她了。傍晚突然而至的睡眠让我在黑夜里起身,就着夜色我在花园里开始劳作。黑夜里只有这茉莉花静静在开放,白色的花朵徐徐地吐露着芬芳。夜色沁凉,四周杳静无声,空寂的山野一如空寂的心灵。

继续阅读:第二十章 生活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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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瓦舍满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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