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放逐自己的货车行
文夕乡舍2019-05-15 12:054,945

  那白肉伤口里的血终于涌出来了,血涌出来你会觉得畅快淋漓,我任由它流淌,鲜红而又美丽。我趟过自己鲜血流淌的路,我义无反顾的前行,任由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花团锦簇,……

  我联系到当地供电局下的一个实业公司去了,他们那里需要一个搞写作宣传的人。我由事业单位转入企业,将自己放逐。

  在决定的这段时间段里,我跟着爸爸的朋友高叔叔和他的儿子高加宇,搭上他们送白酒到广州的货车走了。这一走,看能否走出自己内心的桎梏,去看人间几许疾苦,看什么是容纳天地山川的胸襟,看哪里是容纳我这个渺小的人的归属地。

  货车载着沉甸甸的我,我们出发了。

  一路朝行夜宿,那时候的路真难走,绕过大山,绕过大河。哪里是现在这样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天堑变通途。但是这也有很多好处,你可以仔仔细细欣赏这一路山川景色,体味人文景观风情,采集生活的千姿百态来充实自己的内心。

  货车出发,要绕行云南,进入广西,到南宁,然后一路向东奔东莞到广州。单程行程就大约近两千公里,货车因为是重车,车速20-80公里不等,很慢。路面有柏油路,有石砂路,有土路,很难行,很艰难。但这正符合我这逃遁的心情。——这人说是作茧自缚,还真是这样,你随着货车的驰骋,人的那点心思就象飞机飞过后机尾喷洒出的尾雾,渐渐淡去,渐渐淡去……渐渐消失……。——

  那一天还在云南境内,货车经历了两天的早行夜宿,因为车胎坏了,撤换花了不少的时间,等赶到这还亮有一盏灯的路边小饭馆,夜已很深了。荒郊野外,四野空旷,一片朦胧夜色,我们唯一傍依的就是铁路民工的工棚和这才打点了我们关门歇业的小饭馆。一顿粗茶淡饭后,我睡在驾驶室里,高叔叔和高加宇睡在吕皮的车厢顶上。

  一天的颠簸后真累,可是车厢里有蚊子不断的叮咬着我,实在是睡不安寝,我便打开车门下了车,在空寂无人的马路上漫步。

  路旁简陋的工棚里不断发出男人粗重的鼻息和梦呓的响动——这是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几颗星星在夜幕里闪动,四周的景物朦胧而又温馨,路边还有一条小河在不知疲倦地潺潺流淌,空气清新而凉爽,白天的燥热早已消失无踪。

  一只迟睡的萤火虫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一闪一闪的飞过,忽明忽暗的蓝色光点像一个梦,好让人欣喜!我伸手去抓,它灵巧地躲过,它上下翻飞,然后渐渐消失在草丛里。这“梦”只给了我一刹那的美丽,我怅然地呆立,我在想我的这次货车行更象是一个梦,倦透了的曾经周围的是非人事,在这风雨兼程,历尽四省的千里行程里,加上七月盛夏的酷暑,心里在多的幽怨都被渐渐消隐了。这萤火虫不是依然在飞吗?它又何尝因为你而不美丽,因为你的心情而不闪烁它萤火的光亮呢?这世界的美太纷繁复杂了,生命的厉程又是如此有限。世界万物都有细微的美丽在闪现,得得失失实在不能全部在生命的历程给你全部包容,更何况人是这么微小的存在,就像这萤火虫的光给你在暗夜里充满诱惑的一闪就让你痴痴迷迷起来,自然是你无法触及的美丽,我们只有一份虔诚和无奈!这份虔诚无奈对我们来说尤其重要。

  这时候的我产生出来一种温柔的情怀,这温柔情怀在心里萌动,原来的美好的我仿佛又出现了。——原灵回来不就是一种重生吗?——天边的曙光渐渐由粉白而晕红,夜幕也由深蓝退去变成浅蓝,启明星闪烁,远山近树都像披上了轻纱,柔和而清婉,我站在河边,甜润芬芳的空气胀满心扉,只觉得有一种渴望,非常想满满地拥抱一下这一切……。

  朝霞映红蓝天,晴朗的一天又开始啦,我们又上路了。

  这一天是在广西的境内,雨后的道路泥泞、湿滑,山野山川被雨水冲洗过后,一派干净、清爽的面容。可是路容易被堵,要么坍塌,要么被水淹了路。我们走到这儿,恰逢一块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栏在路面,一辆车又在这里抛了锚。来往的车辆被堵在两头,看情形一堵至少两、三个小时。

  黄昏日暮,十分宁静,见不远处的山腰间树木掩映下有一个小村庄,村脚下是一条小河,一天行程的我满身尘灰,于是下了车顺着一条碎石路下到河边。

  村民的孩子正在河边水稍深的地方游泳、玩耍。我走到有鹅卵石铺就的浅水边溅着水洗我的脸,这时候五、六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指着我嘻嘻哈哈地笑,“看,来了个女的……!”在那有滋有味地指指点点的,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是一个轻松的场景,我也友好愉快地向他们微笑着,见我向他们笑,他们又自顾自地玩起水来。我洗净了脸,在河边漫无目的的徘徊,这里有一种怡人的素美,依山傍水的美丽田园,树木葱郁的半山腰,那村庄沉静地掩隐在绿树间,黝黑的木板墙和陈旧的深灰屋瓦与绿树相印相衬显出一种悠远的味道,你看着它仿佛就能嗅得出那股熏烟与岁月相杂合的气息,山脚下沿河满是错落有致的稻田,一尺来高的稻苗正绿得醉人,空气中阵阵和风柔和着稻苗的清香在飘荡,这时候,弯弯曲曲的田埂上暮归的男女正戴着笠,扛着锄,牵着牛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河里孩子“叽叽咕咕……”的笑声隐隐传来。渐渐日落后白雾弥漫,绿树间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树梢上缭绕,这时的我不知身在何处,悠悠然被这幅乡居的气息紧紧包裹住了,淡淡的轻烟正把一种平淡又平淡的岁月向我流淌过来,我感到我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涌动,静静地往下滴落,心里有一句相识的话在轻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就在这样的小河边,就在这荷着锄、戴着斗笠的人中,就在轻烟濛濛的小村庄里,不是有一首生动的歌在唱吗?不是有一种人生在静静度过吗?那河里嬉戏的孩子好像是我,那瓢着水给牛洗去泥污的好像是我兄长,还有那吆喝着喊“小芬……”的妇人不是邻里?那满脸稚气的小芬不是我喜欢的小女孩?……我的童年不是这样般的记忆吗?

  我在河边呆立,近山近水、近情近景是我现在如此想往的地方,那么平淡似画,那么悠然似梦,那么清新是诗,来生此生尤是单纯。

  暮霭开始笼罩大地,那柔曼的雾幛又将将一切景物轻轻地掩隐起来,河里的孩子都回家了,留下空寂的山野,孤独的我和那山腰点点如豆灯光融着一片温情的地方遥遥相对,我有一种被遗弃般的伤心,融不进去的悲哀,是啊!我们怎么可能让时光倒流,只能回转身向路边还停在那里的货车走去,货车成了我这时唯一可以的依靠。

  走到车旁,道路也开通了,睡了一觉的高叔叔对我们说:“走吧,再有两天就能赶到广州了。”我在想广州真会是一个终点吗?行路的人总是想着一个目标,一个终点,匆匆往前行进,路上这么多的好地方怎么不能停停呢?——可是真的就能停得下来是吗?

  货车驶上佛广高速公路我就开始手足无措了,我想我是自然人而非文明人吧,广州那宏大的气势早把生活在高层建筑物里的人混合搅杂在了一起,你在街上看到的都是匆忙的脚步,严肃的面孔,人的内心你看不透,都是严密的封闭着。走在高峰期的地铁,人流像涌流般往前奔流,只听得“嗒、嗒、嗒……”的鞋底响,在这时我真是想有一个踢踏舞者引领着这踢踏的音响,舞动出铿锵的旋律,让人们的脸上揉动出美丽的笑容,焕发出动感的激情。(这是快闪的雏形?)那时候可能艺术家都是关在艺术殿堂里舞的,人们还没有心情来领略生活富足后精神对艺术的敏锐需求。在我眼里这就像是一群关在囚笼里近亲繁殖的虎皮鹦鹉,色彩斑斓,毛色鲜艳夺目,让你无从分辨你是你,他是他,都专注在这精致的围栏上高傲的梳理着自己美丽的羽毛。

  街上的橱窗是最刺激人的地方,高贵典雅的服饰,琳琅满目的其它商品,只恨自己没有万贯财富,欲望在心里勃勃燃烧,烧得人心惶恐,所谓亲情、友情是让人无法理解的虚伪。——我怎么还对人有如此这么仇恨?我不是已经在释然了吗?

  广州的繁华太美丽、太缭乱,在广州住了三天之后,历经一路山水相亲的我们便踏上归途。

  归途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们的行程画了一个圈。——真幸运我能这样踏遍这么多山山水水,见识这么多的山川景色,自己的心灵得到如此的丰富。我们又回返那自然之境里去寻找我们的人生。

  车行到八渡……——

  一听地名就想起台湾作家席慕容写渡口的事:一个小小的渡口,一只小巧的渡船,一个悠闲的妇人,想着美好的心事。当货车转过山脊到达渡口时才发现完全不是那般的纤巧,它凝聚的是一种雄浑、沉缓、艰辛而荒凉。这种“荒凉”并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没有安定,没有群居的那种清冷。

  广西与贵州交界的是一条浑黄的河流——南盘江,七月涨水,流水湍急,宽阔的水面急促翻涌着波浪,时而有一根树枝在急流里挣扎,河岸是低矮粗壮的树,远处高大光秃的山连绵不绝,看不到村庄,看不到人烟。唯有渡口又是一番令人惊异的繁忙景象,一条陈旧的机械载重渡船由两岸拉扯着的粗钢绳牵引,不停地来往将两岸排成长龙的汽车送到对岸,我们的车顺利地渡过了河,可又在狭窄的公路上被交错不开的车辆卡在了山腰窝上。这里没有大树,只有低矮的灌木林,火热的太阳直泻地面,烤得道路滚烫,知了“吱啦、吱啦……”烦躁地叫个不停,人没处躲,没处藏。我下了车,找到石缝间流出的一丝泉水湿了湿脸,然后躲在一棵小树投下的一点阴影里歇凉。

  渡口又有船开过来了,两个二十多岁矮壮的小伙子手牵缆绳正在忙碌着,他们肤色油黑,脸上神情平定而专注,机仓里是一个四、五十岁上下满脸胡子茬的男人,脸上皱纹很深,历经岁月风霜,而且有坚毅的一种耐力。

  我们的车堵死了,上不来下不去,渡口也就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闲,摆渡人一家就蹲在路边的凉蓬的滩位旁匆匆地吃起午饭来。

  正午的寂静突然间向每个我们人袭来,显示出一种惊人的“荒凉”,河水无情地流动,一座座没有绿树的山呆滞地耸立,看不到红日的天空酷热难当,连知了也不鸣叫了,大地苍白一片。我这时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到了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摆渡的一家对我们是如此的漠然,他们只是负责着将这些人从这岸送到另一岸,在他们的眼里这些过往的人都是过客,都在投奔着他们的希望和理想,但一成不变长久守候在这里的是他们 。那早先出现在我感觉里的“荒凉”一词,更有些“悲凉”的意味了,我的眼泪又在心里奔流,我们都是过客,而这些过客的车辆造成的热闹不属于他们,在这僻静而平常的地方,这一阵繁忙过后留给他们的将又是怎样长久的寂寞岁月,岁月悠长,他们将何以能够忍受?

  他们吃罢了饭,女儿帮着哥哥去收船上缆绳,母亲在河里洗碗,凉蓬下的父亲抽着烟,他们吸引了所有饥渴人的目光,这家人在这里构成了另一种风景——和睦相亲,相依相守,共度着平静清冷的岁月。一种古老而又沉缓的曲谣在经历了广州的繁华和喧闹后在我的心里的反差是那么强烈,有什么在震撼着自己,人与自然怎么会有这种深深的交融?不是自然不可抗衡的吗?唯有亲情会有这样的永恒定义。

  ……

  何处归去?一路旅途至善至美的场景已明明白白地知道无从找寻,想想这一路的人生氛围,每一种不一样的生命境况都有不足,都有烦恼,谁也不能说出个高低贵下,幸与不幸。我自己在茫然中也已被货车载往回家的道路,想想不求别的,只要有一个清清白白、爽爽净净的人生,弥漫着温馨气氛也就够了,家乡也是可以找到的吧!

  这样一份自悟的满足伴着我,在最后一站的旅馆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电风扇一夜在吹,身上依然是那身肮脏的衣裤,什么也没盖,没有梦,没有不宁,一觉到了天明。第二天黎明,睁开眼人好精神,下床就去洗漱,从洗漱间四楼望出去,好一派爽朗的风景,一夜小雨将山洗得灰蓝,几抹白云缠绕山腰,近处的稻田绿的润润的、柔柔的,让人满心都乘满了愉快和温柔,这个小城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啊!

  “走啦”,他们一声叫唤,我已像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样立刻拿上包向货车冲去,又该启程了,归家的怯情代替了那份求索。

  离开县城就是爬山的路,车到山顶云雾弥漫,我们荡开迷雾犹如在仙境中漂浮,甜润的空气胀满心扉,浑身散发出一种洁净透明的感觉,山下的道路像一条白练,淡蓝的河流旁环绕着星星点点的民房。绿色的田地,灰色的山,蓝色的河流,雪白的云雾,真是一幅长卷的山水画在我们面前无止境的铺展……。

  我这时又无法不担忧起来,跟货车远行就是应付不了那繁复的人事而走的,回来了,变化的是我,固有的依然是那样一些陈旧的、险恶的处境,我又真的能应付得了吗?

  货车依然无情地向前急驰,高叔叔他们都盼望着早点回家了,雨后湿润的大地怡人爽目,可是这时的我但愿车就这么永远行驶下去,忘了起点,没有终点,只有道路无尽的延伸,山野随意的变换……。

继续阅读:第八章 不谈过往——听琴 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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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瓦舍满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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