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山花烂漫时
文夕乡舍2019-05-15 09:403,030

  五月,是白龙山杜鹃花盛开的时节。

  从四月底开始,人们就蠢蠢欲动,蠢蠢欲动是贬义词,比喻坏人准备捣乱或敌人准备进攻。可是还真没有一个形容词现在用在这儿这么贴切。

  这个地方的人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二月一到,油菜花开,从山坡到山脚,小坝子,大坝子,绕过一座座山峰,一片一片的黄花就铺开了。那油菜花的黄是艳粉的黄,十分明艳喜人,菜花花香袭人,花中蜂蝶飞舞。三月一来,桃花开了,梨花白了,星星点点点缀在油菜花海里,黄得明艳,粉得娇俏,白得素雅。更有桃花谷里单单是桃花,满目都是粉红娇艳。这人们这花看了,看那花,这花未谢,那花又开。四月底一到,人们就打听“白龙山的映山红开了没有?开了没有?……”——一旦开了,车停满了,道路堵塞了,扶老携幼都来了。对于一年时间在空山里独自清冷地孕育生命的映山红来说,这声势就是敌人来啦!来捣乱啦!深山里的大姑娘已经来不及遮上自己的容颜。

  我是断然不敢去凑这热闹的,只是剪了几枝开得恰好的映山红插在瓶里,给我简易的屋里添加了红艳的气息,这花温柔的开着,只是怕我这里的清净辜负了它这一世春天。

  早上十点,院门外有人敲门,我去开门,两个年龄半老的女人,牵着一个二岁多的孩子。她们穿着艳丽的服饰,用热腾腾尖利的话语对我说:“主人,来你家要点开水,给孙儿冲点奶粉。”我说:“好的,请进。”他们走进来,其中一个女人盯着我看,而后指着我说:“咦,我好像见过你?……你家原来不是在林场吗?我们也是林场的,只不过是劳改林场,隔得不太远。”那女人敞亮的话语声让人真佩服她有这样一副好嗓子。“哦”——我回答,我已经不习惯这种对人热辣辣的方式。

  我请她们进到屋里,烧来开水,她们上下打量我的房间,“我们老了也像这样来农村住。”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我才不来哦,我喜欢热闹,大家几姨妈在一起一天唱歌跳舞的才好玩。”这个女人瘪瘪嘴,一副见过世面的对这里不屑的聪明样子。

  看上去她们不是马上要走的样子,在我屋里高声的闲谈。其中一个问我:“你好像也认识李阿姨?她的女儿说是还爱来你这里。”另一个女人接过话说:“咦,你说的就是那个得宫颈癌的姑娘?听说在大学就跟一个男人同居,结果得癌了,那个男的把她甩了。……”——这粘稠的污浊使我一下站了起来,我对这个女人说:“你是看劳改犯的?”。她们没懂我的意思,一个女人说:“她才不是呢,她家男人部队转业得了一大笔钱,在北京、上海都有房子,女儿也在北京,嫁了人,你看孙子都这么大了。”被说的那个女人洋洋得意地样子。我正色地说“对不起!我看你们都很有钱,可是你们心里装满了犯人。”“请你们走吧!”——我下了逐客令。这俩个女人面面相觑地走出我的小院。

  我关闭院门,将房间里的大门大大打开,将这污浊之气排除出去……,然后我再关上房门点上香,我从不去打坐的人现在不得不打坐了。坐在团席上打坐,以平复我这被掀起了波澜的心……。

  我跟郑媛相识似乎很久了,我都不知来时怎么来?识是怎么相识?

  一天傍晚,我和难得来我这里一次的澜先生正在屋里坐着,澜先生随意拨弹着《空谷幽兰》的曲调,——懒懒的幽兰在空谷中沐浴着微雨……屋外雾气开始升腾……,我们俩都闲适而慵懒。这时候我们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声“嘤嘤……”的哭声,我们仔细听,是有嘤嘤的哭声从我屋后的竹林传来。我们走出去,到后院竹林,看见一个女孩一袭白衣在那哭泣。澜先生远远就站住,我轻轻地走了过去,轻抚女孩一下,然后说:“我住这里,是否来屋里坐坐?”女孩停止哭泣,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女孩啊!细白柔嫩的肌肤,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头上围着白纱的头巾,在这薄雾之下有种说不出的迷人。女孩乖巧地跟随我来到屋里,我介绍:“这是澜先生,我的好朋友。”,“我叫文夕,你可以叫我夕,简单一点。”女孩浅浅的笑笑。我问她:“你是要茶?还是白开水?我们刚吃过饭,你……”“白开水吧!”女孩开口说话,声音甜润。我给她倒了白开水,递给她一碟点心。她小口的吃了一点。

  澜先生依然随意地拨弹着古琴,这下听不出是什么曲调,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女孩说:“对不起!谢谢!我要走了。”

  送她出门,她从我的院旁推出她的摩托车,带上头盔,轰隆声响,绝尘而去……。

  我和澜先生怔了好一会,我悠悠地说“你说她是仙女,神仙还是侠女?……”澜先生耸了耸肩。“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的郑媛,我们的神仙。

  她会来我这里坐坐,该来时来,该去时去,就跟澜先生一样。

  一个花季,除了每日黎明清晨时,踏着晨雾我会到空寂无人的山上看看粘满露珠的映山红,其余时间任由它后山如何喧闹繁杂我都大门紧闭,闭门不出。

  ……

  映山红还在开放,但是开到极致后就走向凋谢了,这是不变的自然规律。但这些花儿们依然拼尽全力地轰轰烈烈开放,一座山一座山的染红过去,像熊熊燃烧的火焰,这种奔腾的气势就像生命一场不管怎样也要浓浓烈烈地释放透,释放透才不辜负一样。

  而我的一个花季又一次被无奈打破。

  上午,紧闭的门外,又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小四,开门。”“叫刘老伯。”“刘老伯,开门!……”刘老伯跛着脚从他住的侧屋出去开门。——刘老伯自从跟我住一个院子后,冬天有地暖,电视也换了大点的,偶尔跟我吃点香的喝点辣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刘老伯打开门,隔着窗子就见我家的一家子人都来了,老妈,大姐、二姐、三姐,侄女,侄外孙,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进来。狗儿阿幺见到她们就扑上去,尾巴都要摇断了——就是见到了亲人啊!它奔向她们激动得嗷嗷叫,被她们抱起来亲这个舔那个,这劲头就像我一直在虐待它一样。

  “知道你在家,开门。”二姐拍着我的门,我打开门,这一家子全都不见外的进来。——我就明白,我就是成仙,成佛,在他们眼里都是抹着两抹鼻涕,背着个大背篓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跑的四妹子。——“为什么我不是孤儿啊!”我常常无奈得为此而沮丧。

  好在她们都长得齐齐整整,快乐而不失礼仪,我是要被她们的爱淹死的!

  饭菜她们都是准备好了来的,勤快的二姐到厨房忙去了。大姐打开我的冰箱,素的、荤的,水果,糕点,杂七杂八的塞满了冰箱,够我吃一个月的了。三姐追着她才会走路的孙儿满房间院子里的跑。侄女忙着吃,妈妈在屋外院子里跟刘老伯说着他们八十多岁老人怎么也理不清条理的话。

  我只能保持微笑而绝不说话,我说什么话都是没有意义的,只能坦然接受这一切。

  吃了、喝了,她们一齐到后山看映山红去了。二个多小时回来,老妈进屋就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坐下,一会就眯着眼睡了。她们几人在看着手机上照了N多张的各种各样姿势的照片。

  到了下午4点左右,吹牛也吹够了,零食也吃的差不多了,她们说要回去了。大姐对妈妈说:“妈,要不你在这里住几天?你看天气也好,空气也好,还有刘老伯跟你说话。”妈妈回答:“我才不跟这个苗子(土话,意思是性格固执怪异的人)住一起!我还是回到我自己的老窝里自在,`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笑而不语。

  她们走后,留下的是这鸟绝空山,格外的怪异……。

  我不希望家人来打扰我,但有这俗缘我也不能了去,我淡然接受。

  血缘关系总是关切询问,实在是不愿应答。就像妈妈知道说不出口的话:“你打算就在这里孤独终老?不在找个男的?”的问话,她知道我会回答:“找啊!个子2米1,体重50斤。”她知道只有我屋后的修竹够这标准。

  只有就着这满山的花,心领她们的关怀吧!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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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瓦舍满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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