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千丞2021-09-27 11:0312,136

  孩子不知道被谁送回了家,总之当二虎他爹找了半天没找着回到家一看,孩子已经躺在床上了。

  本来病还没好利索,这么一番折腾,反而更严重了,连续几天高烧不退,皮肤都烫手,小脸烧得跟番茄一样,嘴唇都干裂开了,不断的梦呓和哭叫。

  孩子这次受得打击太大,最疼他的爷爷刚刚去世,紧接着小伙伴儿又被带走了,爹妈看着烧得不省人事的孩子,都心疼得直掉眼泪。

  乡里的大夫来了三个,都没能把体温降下去,大夫说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了,恐怕性命都不保。

  钱搭进去不少,却没什么起色。没办法,孩子爹决定带孩子去城里看。城里的大夫总算是厉害些,前后看了几天,终于是把热给退了下去,又给开了好几帖药,让回去慢慢吃,至于孩子能不能好利索,说不准。

  他爷爷去世的时候置办丧事就花了不少钱,二虎这趟生病,里里外外又折腾进去不少积蓄,要不是有岳府给的那些钱,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就是现在,也是光景惨淡,孩子爹愁得每天长吁短叹。

  最大的儿子要上学,二儿子卧床不起,小丫头走路还都晃悠,日子眼看就要过不下去了。

  偏偏这仿佛还不是绝境。

  自从岳将军被抄家后,大月镇百里之内大旱连天,已经个把月没下过一滴雨,井水将要干涸,庄稼眼看也都要枯死了。

  王二虎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病总算是好了。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些后遗症。

  孩子变呆了,不像以前那么活泼好动了,生病以前发生的事,记忆很模糊,好像都烧得差不多了,记性也变得有些差,一件事要提醒好几遍。但总算是圆圆整整地好了过来,除了有几分迟钝,也并没有变成傻子,比他们想得要好多了。

  然后这时候家里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不光是他们,十里八乡的,地里颗粒不收,官府也救济不来。

  大家都开始谣传,说岳大将军是神人,被朝廷给害了,这是老天为岳大将军叫屈呢,他一走,这里的人也活不了了。

  眼看着今年生计已经没有任何指望,街上乞讨的越来越多,周围开始有人病死饿死,入冬在即,到时候死的人肯定更多,谁能没有米粮的熬过冬日呢。

  二虎他爹知道这是要到绝路了,继续呆下去,一家子都得活活饿死,于是决定举家去江南,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来年兴许还能有活计可以维生。

  那时候有能力走的人都打算走了,二虎家尚还有些微薄的积蓄,还好淮西离苏州近,也许能供一家人撑到那里。于是他们就上了路。

  这一走就走了月余,路上不断看到路边有人饿死病死,情景惨不忍睹。

  走了大半月的时候盘缠也用完了,一家人只能边乞讨边赶路,还好越往苏州去,情况越好。

  江南水乡,向来富庶,新皇登基更是免了三年赋税,家家只要有块地,都能维持不错的生计。

  等到了苏州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形如乞丐,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骨瘦如柴,路人见他们带着三个孩子,也都有些怜悯之心,所幸没有饿死。

  本以为到了苏州就有了盼头,却不想那亲戚早已经搬走,如今根本找不着人了。

  一家人人生地不熟,眼下是毫无指望。

  最小的丫头身子骨娇弱,吃不得苦,也生了病,大儿子懂事些,不跟弟弟妹妹抢吃的,饿得两腿都直打颤,大人更是好久都不识饱腹的滋味了。

  “这不是天要亡我们王家吗……”二虎他爹颓然地靠坐在墙边,有气无力的看着天。

  王二虎怔愣的坐在旁边,他自从病好了之后脑袋就有些浑沌。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发烧烧了十多天,脑袋很容易烧坏了,没有变成傻子,已经谢天谢地了。

  醒来后他也曾哭过闹过,叫着要小少爷。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有些记不得小少爷究竟是什么了。

  有时候也能想起来,想起他们在一个老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各种漂亮的花花草草,他们一边笑一边玩儿,很开心。

  还有他反反复复的抄着“岳斯铭”三个字,奇怪,他明明不识字的,他有时候能记起这是小少爷的名字,小少爷走了,再也见不着了,然后就要哭上好久,可是往往一觉醒来,他又忘了为什么哭。他的记忆就这样时好时坏,到最后连自己都弄不清楚那个他梦里面的小少爷,是真的还是假的。

  而他也越来越没有办法去仔细分辨和回忆了,他每天跟着家人赶路,经常风餐露宿的,到了最后已经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种时候脑子里哪还余得下其他,只剩下饥饿的感觉充斥了一切。

  现在他连为什么要赶这么久的路来到这里,都要想好半天才能想起来。

  就在他抓着地上的泥巴发呆的时候,眼前一堆人急匆匆的跑过,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真的假的?五十两银子??”

  “是啊!财大气粗吧!就是给他们少爷买个陪玩儿的小子。”

  “真是有钱!哼!也不看看他那钱怎么来的!不怕遭报应!”

  “就是!金家太损阴德了,你听说了吗,前天刘老板的一个米铺,连夜被人砸了,谁都知道是那个土匪头子干的,可是,你看,有什么办法?”

  “哎,那能怎么办,朝廷哪有时间管这个,再说姓刘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真有人肯把孩子卖给他们家?我就是穷得要饭,也绝对不把孩子送土匪窝里去。”

  “那指不定,人穷到那份儿上,真不好说,五十两银子呢!咱们就算不卖,去凑个热闹吗,我倒要看看有谁要把孩子卖给金家。”

  二虎他爹娘看着几人从眼前跑过,一直到消失为止,然后俩人默然的对望。

  二虎他爹难受的闭了闭眼睛,看了看几个饿得东倒西歪的孩子,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他娘……”

  孩子娘看了眼怀里的小丫头,闺女才三岁,饿得哇哇哭,还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一直不停咳嗽,看得她心都要碎了。

  眼下就是这么个光景,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没有能马上生钱的法子,如果真能卖一个孩子给金家,那就是唯一的路了。

  于是她含着眼泪看了丈夫一眼,僵硬的点了点头。

  大儿子懂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眼圈儿就红了,挪到他爹娘身边,“爹,娘,就卖我吧,弟弟小,不懂事……”

  他娘抱着他就闷声哭了起来。

  当爹的抹了把眼泪,扶着自己的老婆站起来,“走,咱们去看看吧。”

  一家人就相互搀扶着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

  眼见一个阔气的宅邸,门匾上嵌着“金府”两个烫金大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门口儿围了一堆人,基本都是看热闹的,金府的管事儿在中间吆喝着,“还有没有?要四五六岁的,身体没毛病的,长得端正的,还有没有?”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酒气的男人拎着个小孩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粗声粗气的嘟囔着,“呸,就你这流氓家还挑老子的儿子!有人卖给你都不错了!呸!不要拉倒!”

  一家人费力的挤进人群,当爹的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看大户人家的下人,穿戴都挺高档,就有些胆怯,不敢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人家。

  那管事儿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又累又燥,偏偏事儿没办成还不能收工。

  这金家风评不好,其实是被妖魔化了,肯把孩子给他们的就少,过来卖孩子的不是乞丐就是混子,那些个孩子没几个能看的。

  他又不能随便找个糊弄,要不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眼瞥见旁边站了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以为又是乞丐,就没想搭理。

  孩子爹憋不住了,问了一句,“大爷,你看……我这孩子行吗?”

  那管事儿的看了一眼他的大儿子,“不行,太大了,比我们少爷都大,要四五岁儿的。”刚要扭头,却突然看到了那大孩子旁边的小男孩儿。

  五六岁的样子,虽然有点脏,而且瘦得有些病态,但那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长得挺可爱。

  管事儿的眼珠子一转,“哎,这也是你的?”

  “啊……是……”

  “身体有毛病没?”

  “没有……没有……”

  “那你这小儿子行啊。”

  孩儿他爹娘和大儿子都愣住了。

  王二虎瞪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也都看着他,让他有些害怕,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注视过,那眼光毒辣辣的跟太阳一样烤着他,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爹蹲下来,含着眼泪抱着他,“二虎……”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三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娘也在一旁哭了起来。

  ******

  对于那天的记忆,孩子一样很模糊,只记得他爹娘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他在金府呆着,能吃好的喝好的,他们也能吃好喝好,妹妹也能治病了,所以他得在金府好好呆着,要听话,要守规矩。

  孩子懂事的点着头,觉得自己只要在金府呆着,大家都挺好的,那就挺好的。

  后来他爹娘把他交给了一个陌生人,那人带他去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他吃了一顿好久没吃过的饱饭。

  饥饿有多么令人恐慌,实在是语言难以形容的,所以对于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来说,能吃上一顿饱饭在此时此刻比天塌下来了还重要,他暂时就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吃完饭孩子是不管不顾倒头就睡,睡着睡着就觉得身上好重,什么东西压得他快喘不上气来了。

  勉强睁开眼睛,首先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然后发现眼前出现一张陌生的小脸蛋儿。

  那张脸长得很是滑稽可爱,眼珠子圆滚滚的,脸盘儿圆嘟嘟的,皮肤很是白嫩,衬着红红的小嘴儿,很像过年过节时彩画上的小胖娃娃。

  此时这个小胖墩正坐在他肚子上,手里拿着个毛笔,贼笑看着他。

  难怪这么重,孩子深吸了一口气,“沉……你坐我身上干什么,沉啊。”

  那小胖娃娃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王二虎听着笑声这才发现不只他一个小孩,他一扭头,发现他旁边儿还站了一个,单眼皮,亮锃锃的额头,长得很机灵的样子,正手肘拄着炕上,眼巴巴的看着他,跟着那个小胖娃娃一起笑。

  王二虎有些胆怯,“你们……你们笑什么,赶紧从我身上下去,沉死了。”

  那小胖娃娃从他身上起来,滚到床边,拿起镜子冲他一晃悠。

  孩子一眼看到镜子里他一张小脸被墨汁涂得乱七八糟的,额头上写了个王,脸蛋儿上画了大大的两撇,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大家都是这么画王八的。

  王二虎怒了,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你凭什么画我的脸!你信不信我揍你!”孩子一边叫一边拿手去蹭脸,结果把脸蹭得更狼狈,惹得两个小孩笑得更厉害。

  孩子怒火中烧,扑到那个小胖娃娃身上,举起小拳头就要揍。

  那个单眼皮的小孩儿惊叫了一声,连忙扑上去,“白痴!你干什么!你敢打少爷!”

  王二虎一听少爷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一颤,拳头就下不去了,僵在了那里。

  那小胖娃娃本来害怕得缩成一团,一看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以为他被自己少爷的身份给震撼住了,安心不少,抬着下巴哼道,“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少爷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赶紧起来啊,你也够沉的。”

  孩子却像缺魂儿似的,脑子里不停有个声音不断地叫着少爷少爷,怎么停都停不住,那声音那么像自己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哭的,到底是怎么了,他怎么想不起来呢。

  单眼皮的孩子把他从胖娃娃身上拽了下来,指着他道,“赶紧给少爷请安啊,从今往后你和我都是少爷的贴身侍从了,你愣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王二虎怔怔的看了他一眼,“贴身……侍从?”

  “没错,就要天天跟少爷在一起,我们还要读书识字,还要学武功以后保护少爷,我叫招财,你以后不叫你以前的名儿了,你现在叫进宝。”

  “进宝?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叫进宝?”

  那小胖娃娃坐直身子,一截短胖的小指头点着他的额头,“笨蛋,你爹娘把你卖给我们金家了,就是我们金家的人了,这是我爹给你们取的名字,你以后姓金,叫进宝!”

  王二虎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他爹娘把他卖了,把他卖了,不要他了,把他卖了,他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跪在炕上,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瓦,把在场的两个小孩儿都吓愣了。

  这一哭就一发不可收拾,眼泪如泉涌,嘴张得可以塞下鸡蛋,涂满墨汁的小脸被泪水一冲,更是昏花一片。

  那小胖少爷和招财对望一眼,都有些慌。

  “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生气了?”

  “这么容易生气啊……”小胖少爷又滚到一边,拿起一块雪白的布巾再滚回来,硬要塞到他手里,“喂,你别哭了,哭什么啊,这个擦得掉的。”

  招财看孩子丢魂儿了一般,只会哭,只好拿起布巾,往他脸上蹭,“你别哭了,真的擦得掉,你看,黑的,掉色了,擦掉了,你别哭了呀。”

  “哎呀!烦死了吵死了你别哭了!你这样我以后不跟你玩儿了!”

  结果怎么说都没用,孩子就知道张着嘴大哭,俩人都受不了,双双跑了。

  孩子就坐在昏暗的陌生的房间里,坐在炕上无助的哭着,他心里堵得慌,不知道到底堵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发泄,所以只能哭,拼命的哭,哭到眼睛红肿,声音嘶哑,脑袋都嗡嗡直响。

  到了晚上孩子也没声儿了,没人理他,他就躺着半死不活的干抽抽。

  招财跟他是住一个屋的,到了晚上不得不回来。

  一进屋看他还在哭,一个头就两个大。

  “你有完没完啊,我刚来的时候也不像你这样的,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呆着呗,这里挺好的,吃的穿的都好,少爷也可仗义了,我们今天跟你开个玩笑嘛,你至于嘛。”

  王二虎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扭头不理他。

  招财又转到他另一边,“哭这么久不渴?不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吃吧。”

  孩子经他提醒,才觉得肚子饿得慌,他吸了吸鼻子,可惜堵住了,什么都闻不到。

  招财把油纸拆开一点,露出焦黄的皮,看着很是诱人,“大鸡腿哦,我给你留的,吃不吃?”

  孩子有些窘迫的看着他。

  招财一撇嘴,“不吃算了。”说完就要塞回怀里。

  孩子一把抢了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肉香真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尤其对小孩子来说。孩子现在一门心思啃着大鸡腿,心里安慰了不少。

  招财眼睛一直盯着他花里胡哨的脸,想笑又得忍着。

  等孩子吃完了,脸上不是墨就是油,已经没一块儿干净的地方了,然后还扭扭捏捏的冲招财说了句,“谢谢你啊。”

  招财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拽着他道,“过来,我带你去洗脸。”

  开始的几天对孩子来说还是很难适应。

  他常常半夜睡不着,就坐起来哭,招财没办法,就带着他绕院子,一圈一圈的绕,绕到他哭乏了走累了,再把他拖回去睡觉。

  小胖少爷名字叫小宝,也几乎天天来找他们玩儿,虽然爱捣蛋,时不时就欺负他,但也经常带很多好吃的,孩子也渐渐觉得他不讨厌了。

  孩子就这样慢慢的,适应了在金府的新生活,也慢慢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进宝。

  进宝在金府的生活简单而充实,他和招财从小就要读书习武,保护少爷金小宝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有时候虽然很辛苦,但平素乐趣很多。

  他们三个孩子年纪差不多,什么都能玩儿到一块儿去,金小少爷待他们也跟兄弟差不多,所以招财和进宝俩人基本等于半个少爷,吃穿用度都比府里其他下人要好得多。

  进宝慢慢长大懂事,知道金家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如今他的家人已经回了淮西,生活很是不错,如果不是当年金家的救济,他们恐怕都要饿死街头。

  所以他由衷感激着金小少爷,对他来说,“少爷”这个词仿佛有什么特殊的暗示一般,他总觉得异常的亲切和重要,就算练功再累,他也觉得值得,因为少爷太懒太娇气了,肯定保护不了自己,他要好好保护少爷。

  “少爷”对他来说,就比什么都重要。

  ******

  时光如梭,转眼就是十三年。

  金家从原来的当地富户,变成了今日的江南首富,一时风光无限,连进宝也觉得与有荣焉,走在街上都昂首挺胸的。

  可惜好景不长。

  金家多年来财力雄厚,树大根深,江南四省不知多少人要靠他们过活,谁都不敢想象这样的金家会有塌台的一天。

  这一天却真的陡然降临。

  似乎从金少爷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绝色少年开始,一切就有了预兆,只是没人猜到最坏的结果罢了。

  那人容貌可谓倾国倾城,是进宝想都无法想象出的姿色,可是他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他的少爷花花肠子多,见到好看的人多半要走不动路,他早就已经习惯,一开始以为这个也不过就是个把月的热度。

  却没想到这热度一烧,就把整个金家给烧没了。

  他眼见着少爷从急色,到痴迷,到真的用情,不过短短数月时间。

  他看不得少爷委屈,却又动不得那人,每天和招财气得干瞪眼。

  就在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少爷的发小,那个有勇有谋,永远高人一等,从来不曾输过的苏胤苏公子回来收拾那小子的时候,金家却一夜之间大乱,朝廷的官兵不过几里之外,老爷和夫人遣散了府里的所有下人,进宝懵懂之际,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金家完了。

  他和招财本打算拼死也要带走少爷,可是须臾之间,官兵便如潮水一般涌进金府,少爷死活不肯撇下老爷夫人,他们不得已只好自己先走,等伺机回来再救人。

  进宝离开的时候看着颓然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金少爷时,心就疼得受不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浮现了一些他毫无印象的画面,有个人也是这么哭着,无奈和他别理,他拼命追拼命追,都追不回来,只能看着那双泪眼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进宝边跑就边哭了出来。

  招财和进宝俩人无法可想,只能去苏府,打算去搬救兵。

  巧得是苏公子也正好从滇南赶了回来,和他们一起去劫了金家三口的囚车。

  只是和少爷一别之后,简直物是人非。

  少爷消瘦的不成样子,整个人已经没了魂儿,又身中剧毒。

  进宝难受得直揪头发,哭都哭不出来了。

  苏公子说请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阙斯铭来给他家少爷解毒,叫他和招财护送金家二老去静霞寺上香,他已经和住持串通好,尽力留下二老住上一段时间,免得让二老知道少爷的病情。

  进宝是听说过这个阙神医的。

  早几年江湖上提到阙神医,指得多半是阙斯铭的养父阙临裴,但阙临裴年事已高,久不出江湖,阙斯铭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名声在外,如今更是完全继承了阙临裴的衣钵,医术高明,虽然对于他的人品风评不太好,但他对苏公子很是信任,苏公子找来的人,必定不会害了少爷。

  他和招财没来得及给阙神医请安,先是护送了二老去静霞寺。

  等招财和进宝当天赶回金府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们都忧心少爷的身体状况,想早点儿知道少爷到底还有没有救,于是一进府就赶紧往少爷的屋子赶去。

  一进屋,便见他家少爷闭着眼睛,似是已经睡着了。

  苏公子和一个高大的男人正面对面站着,气氛很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那男人背对着他们,一身黑衣,海藻般的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剩余的在肩头披散开来,宽肩长腿,腰封掐着劲瘦的腰肢,身形修长笔直,只不过一个背影,就相当有气势。

  那人慢慢的转过了头来,脸上却带着一个惨白的面具,只看得到高挺的鼻梁,一个略尖地下巴轮廓和薄幸地唇,光凭这些,看上去也是个极英俊的男人。

  进宝一时有些被震住,苏公子是他见过最为有气势的男人,这个人站在苏公子旁边,竟是毫不逊色的凌厉和强势。

  招财在他旁边拱手道,“苏少爷,我家老爷和夫人已经回来了,住持一直劝服老爷和夫人留下静养,说他们与佛祖结缘云云,他们已经动心,但说要回来和少爷及苏少爷商量商量。”

  苏胤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一会儿等小宝醒了我们就过去,你们先……”

  苏胤话音未落,他旁边的男人已经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了进宝面前,修长的手指不知道何时攀到他脸上,死死地卡住了他的下巴。

  进宝心里大惊,他的功力虽不说很厉害,但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二流高手,这人速度竟如此之快,都被近了身他才反应过来。

  他手下一蓄力,就要出招。

  苏胤却在旁突然出声,“不得无礼,见过阙神医。”

  进宝身子一震,硬生生收住了拳头,内力瞬间回蚀,滋味当真不好受,他瞬间憋得满脸通红。

  那阙斯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眸在惨白的面具下熠熠生辉,迸射出的光芒简直要把他烧着了一般,手指从他的下巴往下滑,滑过喉结,再到锁骨。

  进宝心里纳闷,他自问从来没和阙神医有过什么交集,自然也不会得罪他,这玩儿得是哪一出?

  四下安静,落针可闻,进宝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得罪了这个人他的少爷就没救了。

  突然那人一把推开了他,差点儿把他推到地上,然后他开口了,声线低哑,隐隐透着堂音,颇为动听,“你要我留下?那么我要他。”

  那修长如白瓷地手指直直钉在了进宝的额头上。

  进宝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招财,招财也是一脸茫然,连苏胤都颇为惊讶的样子。

  阙斯铭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径自扬长而去。

  ******

  阙斯铭捏着拳头,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是他吗?

  不,不可能……这么久了……派去找他的人也一无所获,他们很可能早就在大旱的时候饿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会在这里碰到他。

  可是……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他的样子早就已经模糊不堪,可是为什么一看到那张脸,就觉得是他,一定是他,记忆好像从笼子里被释放一般,瞬间占满了整个脑子。

  喉结左右两侧有对称的痣,左边锁骨凹陷处有一道很细很浅的胎记,不仔细看更像是脖纹,还有那张脸,晒成麦色的皮肤,依然那么干净的眼睛,圆脸蛋,总透着一股傻气……

  身上还有……也许该看看他身上……

  他正想着,外面咚咚咚,传来了敲门声。

  “进。”阙斯铭咬着牙关,心跳得都不受他控制,他一声一声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进宝推门进来,见那阙神医支着下巴,翘着腿,覆着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禁有些紧张。

  进宝整个人现在都处于欲哭无泪的状态,他被苏公子一番说辞砸得晕乎乎的,觉得要是他矫情偷懒不愿意服侍阙斯铭,就是害他家少爷一辈子受寒毒之苦,这么罪大恶极的事他怎么可能干,所以他心里再不情愿,也得过来。

  他心里存着点儿小心思,觉得说不定过个几天阙斯铭就把他赶跑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向不机灵,要是没有招财在的话,他基本都不说话,按招财的说法就是“你多说多错,尽量闭嘴吧。”也许阙神医也会看不上他,改换其他人来伺候,这样他就不用天天面对这个给他很大压力的男人了。

  听招财说这个阙斯铭老难缠了,有洁癖,性格古怪,嘴毒,脾气还大,稍一不顺他心小心给你毒个半身不遂。

  进宝想想都渗得慌。

  他关好门,赶紧上前给阙斯铭请安。

  他本已经起手躬身打算作个揖,但又想到阙斯铭是江湖中人,也许该按江湖规矩抱拳,于是进宝的姿势就成了以躬身作揖的姿势抱了个拳。他撅着个屁股,耸着肩,手往前伸,很是滑稽。想到自己出错了,进宝整个身子都僵在了半空中,尴尬地看着阙斯铭。

  阙斯铭翻了白眼儿,心里觉得这小子十拿九稳是那个又二又虎的王二虎了。

  进宝悄悄的收回身子,恭敬道,“小的给阙神医请安。”

  阙斯铭面具后面的眼睛射着精光,一眨不眨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开口道,“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进宝。”

  阙斯铭皱眉道,“怎么又是这么恶俗的名字。”

  进宝一愣,心想这人果然如传闻所说的臭毛病多,连一个名字都能惹着他,于是更加小心翼翼,“这个……是我家老爷给取的。”看阙斯铭紧抿着唇,就知道对方不高兴,进宝绞尽脑汁想解释,“其,其实……比招财好多了……还好我到金家晚,要不取个狗的名字,多那啥啊,招财要跟我换我都不换……”进宝声音越来越小,眼见阙斯铭那张惨白的面具脸上反映不出表情,他更心慌了,于是赶紧闭嘴,怕自己又说错了。

  阙斯铭道,“多大?哪里人?本名?家里几口?”

  进宝赶紧道,“小的今年十八岁,淮西人,本名叫王二虎,家里有爹娘,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阙斯铭心头一震。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阙斯铭勉强克制着心里的悸动,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老家的?”

  进宝想了想,“十来年了,记不清了,当时老家大旱,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来江南了。”

  “淮西十多年前的大旱,传说是当时一位大将军被冤枉致死,老天降怒,你听说过吗?”

  “啊,听过啊。我前几年回老家,老人还经常提到呢,说那大将军是能镇住那一片儿的什么什么神之类的。”

  阙斯铭手背在背后,握得紧紧的,“那你……见过那大将军吗?”

  进宝愣了愣,心里浮现了一个影子,非常的高大威猛,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的身影。他眨眨眼睛,觉得很是奇怪,大概他心里的大将军就是那样威武的形象吧,“小的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大将军呢。”

  阙斯铭眼睛紧紧盯着他,“你真的没见过?你家离将军府应该不远吧。”

  进宝一愣,心想他怎么知道他家离将军府不远,当时方圆百里可都是旱灾呢。他心下奇怪,也不敢多问,“小的家离将军府是不远,但是那也不是随便都能进去的呀。”

  阙斯铭突然一掌拍在桌面上,那百斤重的花梨木桌子被他拍得一颤。

  进宝的小心肝儿就跟着那桌子一颤,拼命反省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

  阙斯铭站起身,踱到他面前。

  比进宝高出一截的身材让他禁不住就缩了缩。

  “你当真,没见过岳将军?”

  可怜的孩子眨巴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阙神医要对他见没见过岳大将军这件事如此的执着?碍他嘛事儿呢?“真……真没见过……”

  “你也没见过将军府里的任何人?”

  “啊……将军府的人……见过、见过一个……”

  阙斯铭眼睛一亮,急道,“谁?”

  “那个,隔壁李家村的一个姐姐,她在将军府当丫鬟……”进宝又没声了,他看着阙斯铭就觉得能看到这个人周身戾气胀起来了。

  很明显,阙神医生气了。

  进宝要急哭了,他虽然常常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而经常莫名其妙得罪人,但这次是最莫名其妙的一次,要是他把这人得罪了,他不给少爷治病了,他就是砍死自己也难辞其咎。

  阙斯铭看他的眼睛快能吃人了。

  眼前这个蠢货,要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王二虎,要么是忘了他,无论那个,他饶不了他。

  阙斯铭冷道,“你把衣服给我脱了。”

  进宝没回过神儿来,“啥?”

  “把你衣服脱了。”

  “为……为啥要脱衣服啊?”

  “我要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阙斯铭咬牙切齿的说。

  进宝虽然神经粗了点儿,可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骂人呢?你才有毛病呢,进宝心里顶了一句。

  “神医啊,我身体挺好的,啥毛病没有……真的,我好几年都不感冒。”

  “脱!”

  第一次见面就叫个老爷们儿脱衣服,进宝能干吗,但又不能翻脸,就那么为难地看着阙斯铭。

  阙斯铭指着他鼻子,“脱!还是我帮你脱?”

  进宝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然后频频告饶,“神医神医,您就饶了小的吧,小的不知道哪里得罪您了,您叫我脱衣服,这多……多不好意思啊,神医,您要是看小的不顺眼小的给您换个人服侍吧。”

  阙斯铭眼睛里面就写着没得商量,“怎么?我使唤不动你?是不是得叫你少爷来?”

  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进宝眼看四下无招财,没人能帮他了,于是心一横,牙一咬,就开脱。

  他心里打着小鼓,拼命安慰着自己。

  想想也没什么,不都是男的吗,他就是在陌生人面前脸皮有些薄。

  这阙神医毛病多,贼好干净,检查检查也没什么,不然以后自己也省心不了。

  于是进宝就真的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

  少年的身体矫健而修长,四肢有力的伸展开来,由于常年习武,均匀的骨架上覆着漂亮的肌肉,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寸多余的赘肉,麦色的躯体漂亮的像头小豹子。

  阙斯铭看得发愣,他只觉得喉咙干涩,下腹有些不可抑止的蠢蠢欲动。

  进宝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一脸哀求地看着阙斯铭,“神医,您要检查就快点儿呗,怪、怪不好意思的……”

  阙斯铭瞪了他一眼,“手放开。”

  进宝没办法,只好放开,他满脸通红,头顶快冒烟儿了。

  阙斯铭仔细看着眼前柔韧的身体。

  第一排肋骨比别人稍突出些,肚脐的形状又圆又整洁,左大腿上有一条两寸长的伤疤,是小时候给他捡风筝从树上跳下来划的,当时还流了不少血,右膝盖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不知道他怎么淘气弄出来的,背上左肩胛骨下面有两片连在一起的褐色胎记,一块儿铜钱大小,一块略小一圈儿……

  他怕把这个人忘了,所以偷偷地把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记下来,把他的样子画满一张一张纸,把他所有的特征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写下来。

  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回忆是他苦涩童年中唯一的慰藉。

  虽然长大了他看着自己小时候写画的东西,不免觉得幼稚可笑,可是在孤单着、寂寞着、压抑着、痛苦着成长的那好几年里,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想一个人,把回忆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自然就把回忆中的人当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这个人占据了他整个童年,是他心底唯一一块静地。

  当他有能力去找他的时候,对于没能找到,他并不意外,也没有觉的太难过,毕竟那时候他已经长大了,强大到不需要靠臆想来迫使自己坚强。

  王二虎这个人已经化作回忆的一隅,跟无法回去的过往一般,虽然遗憾,但也仅仅只是遗憾。

  如果一辈子见不到,那也不过就那样了,再过个几年,大概也就忘干净了。

  但他现在却出现了。就这么活生生的,完整的站在他面前。

  透过他仿佛能窥到过去,他幸福过安乐过无忧无虑过,然后被撕得粉碎的过去。王二虎是那个逝去了不可追回的时光里唯一鲜活的存在,他的出现对他来说,就如同找到了一个本源,让他背负着的一切变得有证可考。

  可是他居然把他忘了!

  忘得很是彻底,连同他,和将军府的所有回忆,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记了他那么多年,想了他那么多年,曾经把以后一定要回去找他和为他爹报仇并列着放在心头。

  练功累得直哭的时候,试药不慎中毒痛苦不堪的时候,都在想着他。

  可他轻易就把他忘了,一直记到现在的自己岂不是白痴?

  凭什么自己记得,他却忘了?

  他怎么能忘了?要是两三岁也就算了,五岁明明就已经记事了,他凭什么忘了!

  阙斯铭觉得即愤怒又羞辱,胸腔里小火苗蹭蹭的越烧越旺,看着进宝那傻啦吧唧一脸无辜的德行就想上手掐死他。

  神医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收拾收拾东西,今晚搬过来。”说完就拍拍手走人,动作优雅得体,潇洒不羁。

  神医走得干脆,门都没关。

  外面的小风呼呼往里吹,进宝光裸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这才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想到刚才,不禁汗如雨下。

  怎么办,这个神医是真的神经不正常……岂止不正常,简直变态得令人发指。

  他颤抖着捡起衣服套上身,进宝即使再畏惧这个变态,也不得不含着眼泪搬到了阙斯铭的别院,离他以前住的他家少爷的别院,走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他觉得隔的老远了,起码他要出点儿什么事,嚎上一嗓子,招财未必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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