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反复在脑内回放他的声音。不会错,他确实说了那两个字。
还有,他叫她“阿芷”。不知是他的声音温柔撩人,还是“阿芷”这两个字过分亲昵,她觉得浑身都痒痒的,就好象有根绒绒的小羽毛,从脊骨上划过。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有些不敢相信,小声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她承认自己有私心,想再听一遍,两遍,三遍……
但他却沉默了,弯眸看着她,笑容清凉和煦,如夜晚的微风。
他相信世上有些话只能说一遍,说多了就不灵。比如向神佛祈求,对井口许愿,或望着月亮思念某人,又或将某人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很小的时候,母后这么告诉过他。
他还记得那夜月明星疏,晚风吹得他碎发飞拂,落在脸颊上痒痒的,勾起他心中某种模糊而强烈的期待。
那时他便发誓,要把这句只能说一次的话,深深藏在心里。
这句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绕起一缕她的青丝,盘在指腹上,柔滑乌黑好似最上等的丝绸。
他喜欢极了这种被她紧紧纠缠的感觉。
良久,他答,“我什么都没说。”想起那晚在河边她极力否认她的表白,他颇有些报复的快感,恶意地笑了笑,“你听错了。”
苏芷抬眼看他,眸子里起了一层水雾。
她以为赫连明睿害羞了。但他神色自若,眸色漆黑,目不转睛看着她,反而比她还镇定。
过了片刻,又听他说,“过来。”
苏芷愣了愣,“过……到哪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互仰鼻息。再靠近,她就要碰到他的……
望着他肌肉紧实的胸膛,她往后缩了缩。不是恐慌,而是某种强烈的羞怯。她自己都觉着可笑,他们明明已经发生过了,但现在她看到他的身体,依然会害羞。
赫连明睿将她扯过去,顺带让她翻了个身。
他侧过身子,从背后抱住她。
苏芷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岔开话题,“你这么动,背上的伤不疼吗?”
“抱着你就不疼。”他沉沉说着,拉开她的衣领。他铭刻在这片雪白之上的飞蛾,在他的触摸下微微抖动,如同有了生命。这是她只属于他的标记……
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瞬,柔软的触感让他舒服得叹气。他忍不住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嗓音低沉喑哑,只剩气声,在她肩上留下一片气息烫出的红晕。他感受着她的身体在怀中颤栗。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句话,以后他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说。
……
接下来几日,苏芷没有离开过玉漱殿。
白天,她陪他吃饭,聊天,说些各自的童年往事,放风筝、燃爆竹,学游泳,掏鸟窝,抓蛐蛐儿,与人打架,……事无巨细,两人说起来总笑得前仰后合。
苏芷每说一样,赫连明睿就说,“我们一起去做。”
“多大的人了,还掏鸟窝?”苏芷忍不住笑出声。若不是他眸中那天生的冰冷,她不敢相信,她眼前这个温柔如春风的男人,竟然在半个月前还让她害怕得发抖。
赫连明睿不置可否。他寒凉的眸子漫过光泽,对她说,“凡是让你开心的事情,我都要你陪我做一遍。”
苏芷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事情兴许小孩子喜欢,但对成年人而言,应该没多少吸引力。
也许其实他并不是想做这些,只是找个借口要她陪着。
想到这儿,苏芷心里如同吃了蜜一般,脸上却露出个勉为其难的表情,“好吧,我抽空陪你玩。”
赫连明睿望着他的小女人装模作样,心底痒坏了。他把她拉到身边,展臂环住她小小的腰肢。
感受着她的柔软,他无声笑了笑。倘若此刻他面前有面镜子,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表情惊讶。
柔和,不再寒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他要把她生命中缺少他的部分,统统补回来。
可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几天夜里,二人相拥而眠。赫连明睿喜欢从身后抱住她,鼻子搭在她颈窝里喘气,弄得她总是小鹿乱撞,又不敢乱动,怕勾起他进一步的想法。她领教过他的力量,对此真有些害怕……
有时候,她会醒到半夜,等他睡着,偷偷从他怀中溜走。但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又在他怀里了。
他的怀抱给她莫大的安全感,她睡得太熟,对此浑然不觉。
只有赫连明睿知道。有一次是他把她抓回来。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翻个身,往他怀里滚,手臂和腿还不安分地缠在他身上。
害得他差点忍不住……
就这样过去五天。
期间云出月和苏舞岚都来过,但被白翰拦在了外面。
苏舞岚训斥几声便忿然离去。云出月嚷嚷了半个时辰,说不让她进去,她就不走。后来似乎是柳云笙来了。不知他跟云出月说了句什么话,云出月的声音就此消失。
苏芷问赫连明睿要不要出去见见她们,毕竟云出月一片好心。
她嘴上一派通情达理,心里却是酸不拉唧。要不是怕被他讨厌,她真不愿如此口是心非。她知道赫连明睿对云出月的感情不一般……
但赫连明睿说,“你不想让我见,我就不见。”说完,他玩味地注视她,眸中略带一丝寒意,“你想让我见么?”
“不想。”苏芷干脆地回答。
赫连明睿嘴角一勾,将她放倒,堵住她的唇。
这次吻很长,很深,像是一次对她口是心非的惩罚。苏芷的心怦怦乱跳,她感觉自己快死了。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对他说违心的话。
“我喜欢你。”她注视着他深邃漆黑的眸子,一字一顿地坦白。
唇上残留着他的温度,让她产生一种能将他据为己有的错觉。
在这错觉的驱使下,她严肃地对他说,“我不想看到你身边有别的女人。”
赫连明睿听她说完,不发一语。
苏芷感到他的目光似乎是在闪躲。
她的心一沉。
虽然她被他紧紧搂着,他的怀抱炽热,但她竟感到一丝寒凉。
……
第六天,赫连明睿能走动自如了。苏芷找了个借口离开,赫连明睿也没阻拦。
苏芷心心念念着那把匕首。
她来到铁匠铺。
她的身材很女性化,男扮女装一眼就能看穿。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装扮成一个来买菜刀的小媳妇。
但没想到,老板竟然认出了她。
“你就是那天跟何公子来的吧?咋了,何公子府上缺菜刀?”老板笑眯眯看着她。
苏芷暗自叹气。赫连永煦确实引人瞩目,跟着他出门十有八九能被记住。
她跟老板寒暄几句,买走一把菜刀,又故作好奇,问那匕首的有缘人找到没有。
老板摇摇头,思量了片刻又点点头,“倒是有那么个人,说他认得匕首上的鬼文。不过我估摸着八成是吹牛。自称认得鬼文的人可多了去,都是为了买走这刀。”
苏芷浑身一震,立刻抓住老板,“你卖给他了?”
老板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当然没卖给他。我那恩人说,要亲自跟他见了面,才能交易。”
“那人长啥样?”苏芷激动不已。
“这事儿本来说了不好,不过看在何公子是老主顾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老板停下手中的活儿,大致比划了一番,“那厮高得很,是个那么大的大高个儿。缺了条腿,面相凶得跟鬼似的,还嚷嚷什么……这鬼文是鹰文?”
说着,老板挤眉弄眼,做了个瞪眼睛的表情。
苏芷一听,这不是陈皓,还能是谁?
“他有没有说他住在里?”
“没说。”老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苏芷再套了几句,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她别过老板,揣着把菜刀,走在东市繁华的街道上。
四周店铺的叫卖声她充耳不闻,被人撞到了也浑然不知。甚至连油泼面的香气也不入她心坎了。
她现在是又激动,又迷茫,又担忧。
陈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这样把自己给暴露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陈皓,以防叛徒加害于他。
但这愣头青会在哪里呢?
自从上次紫宸殿见过一面之后,陈皓就消失了。她曾问过白昭和柳云笙,但他们都说不知。去问褚灵儿,人家干脆不理她。
等等,人是赫连明睿叫来的,说不定赫连明睿知道他的去向?
苏芷心中一喜,拔腿就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刚要出东市坊口,只见牌坊底下冲进来七八匹马。
马背上的人衣着锦绣,大喊“闪开”,行人纷纷避让。有路人抱怨,“谁这么大胆,在东市骑马?”
有水果摊子被马踢翻了,老板怒吼道,“快去叫巡捕!”
“你傻了哟!”隔壁烧饼摊子的小哥儿指着马上的人,对水果老板叫道,“你好好瞧瞧,那人是谁?”
水果老板看了几眼,脸色发白,拔腿就往桌子下面钻。
苏芷看那红红绿绿的果子滚了一地,没回过神。
她愣了几秒,只见马匹前面突然窜出个小男孩儿。
马蹄就要正正踢到他脑壳上!
她条件反射般,两步冲过去,抱起小男孩,往旁边地上一滚,避开了马蹄。
马受了惊吓,嘶鸣一声,扬蹄狂奔而去。
马背上的公子哥儿滚下来,在地上哀嚎几声。
路人大喊,“马惊了!快拦住!”
可没人敢去拦一匹惊马。被踢到一下,保准脑壳开窍,直上西天。
很快,其他马停了,马上的人纷纷下马围过来,扶起地上的公子哥儿,问道,“侯爷,没事吧?”
“他姥姥的!是哪个不长眼的玩意,惊了本侯的马?”公子哥拍拍身上灰尘,朝苏芷这边望过来。
苏芷正在安慰怀里的孩子。她只听远处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抬头一看,远处站着的那个公子哥,怎么有些眼熟?
她定眼看了看,顿时头皮发麻。这身穿石青色锦袍的家伙,竟是云天杰。
只见云天杰带着几个手下,手提马鞭,狞笑着向她走来。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又见面了,红袖姑娘。”
苏芷放开怀里的孩子。
小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天杰,乌泱泱的大眼睛一转,悄悄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