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静逸里,顾敛是借着朦胧的月色,才看到床榻之上有人的。
床榻摇晃之声与姑娘的低声抽泣交织在一起,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即便是知道黄耀的为人,但顾敛还是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到不适。一场没有半分情意所言的欢爱,也不知能够让他获得什么。
是快感吗?让顾敛很是于心不忍。
他干脆将眼睛闭上,潜意识的想要将这一段略过去。
声音没有持续太久,便沉寂了。顾敛正想着是不是结束了的时候,耳边又有了声响。
是一些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因为听不清,顾敛只能从语气里来感受话语的意思。
从缓和到暴躁,最后变作了厉声的呵斥与尖叫,顾敛惊得将眼睛挣开,看见的却是黄耀抬手将宋依依的脖子扼住了。
“曾经的事情可没完,就你这小贱蹄子还想要拖着小爷一起死?嗯?”黄耀站在床榻上,他生生将宋依依给提了起来,就连声音都恶狠狠地。
宋依依挣扎着,可根本就挣脱不开黄耀的束缚。她发出了干涩的哭喊声,原本手里握着的东西,也在这之间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是一把刀,刀锋之上沾着血的刀。
“杀我?想都不要想!”
黄耀眸子里都带了一层血色,他手掌越是使劲儿,宋依依的挣扎便愈发微小。可黄耀还是不依不饶的大喊着:“做出这一副要死的表情做什么?你以为我还会可怜你?”
她几乎是咬着牙,发狠的使劲。没有得来宋依依的回应似乎是触到了他心底什么,让他忍无可忍的,将自己的右手抬了起来。
“让你杀我,杀我!”
黄耀也就是在怒骂的时候,一举将宋依依的心口给刺穿了。
血肉飞溅的声音让顾敛心颤了一下,宋依依是个普通人,哪里能抵得过修士的攻击?她四肢垂落着,已经没有再动弹了,可黄耀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她,依旧是极其凶恶的大喊着,喋喋不休的,让这一幕愈发的惊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耀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短暂的惊异过后,黄耀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宋依依失了支撑之后便往后翻去,落在木板上发出的撞击声,让黄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鲜血就从宋依依后背蔓延开来,她整个人倒在血泊里。
阴郁的,让黄耀大惊失色。
“……你装死!臭娘们儿你快起来!”
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
顾敛看到黄耀在错乱过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衣物穿好。那右掌上的血迹抹得他浑身都是,可都不能阻挡他的动作。他是翻窗逃走的,慌乱的连宋依依的身体都没有想法子掩盖一下。
可在杀人过后每个人的第一反应不都是跑,这种沉重的压力落在身上,哪里有闲情逸致来关心这些?
黄耀逃走后,那未合上的窗在风的吹拂下一开一合。而宋依依被留在了原处,拳头大的血口浸透了她身上穿着的白色里衣,分外妖冶。
整个梦境就是宋依依死前的经历,是黄耀招惹的宋依依,刻意点她来助兴,实则是想要报复曾经没有了结的事情。
下药、胁迫无恶不作。是宋依依在事后想要杀他,然后成了黄耀手里的亡魂。
很直接,也很残酷。
但宋依依的魂化作了恶灵在黄府寻仇,又以同样的方式带走了黄耀。
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为何黄耀死后宋依依的灵还是留在了黄府,又继续迫害黄夫人呢?
梦境应当是还有接下去的画面吧。
顾敛是带着疑惑往前走的,他以灵体的模样存于别人的梦境之中,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依依倒在那里。
连寻一件衣物让她体面些都不能。
可顾敛再垂头去看她的脸时,那宋依依的脸竟是变了。
眼睛狭长而微挑,那右眼角之下有着一颗小小的泪痣。即便是没了那份意气风发,这人也是记忆里那忘不掉的样子。
这是沈瑜吗?可为何是沈瑜?
顾敛不信,他蹲下身来,将‘沈瑜’的右手给握住。那尾指上带着一枚金色的指环,是逢春。
可让顾敛惊异的除了这是沈瑜,还有他竟然能够触到她的手。
若这里是梦境的话,为何他又能握住她?
就像是一柄铁锤猛地砸向了顾敛的心,那份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其实在顾敛往那里走到时候,就已经进入了一个沼泽。某种意念指引者顾敛,让他一步步的深陷其中。
顾敛还残存了几分理智,可他看见了沈瑜脖子之上的红痕后,那心底压抑着的情意就已经暗暗攒动了。
倘若这就是黄耀对沈瑜的报复,他当如何?
倘若沈瑜生死便是此事的结局,那又当如何?
他最初就将宋依依看作过沈瑜一次,错觉可以出现一瞬间,但不可能一直都出现。
是沈瑜。
是沈瑜受了黄耀的凌辱,是沈瑜被刺穿了心口。
是沈瑜……死了。
不……不是她。
顾敛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这里是梦境,这里只是宋依依的梦境。
整个梦境好像都动了一下,顾敛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站在原地,等待着入梦咒的解除。可等了很久,都依旧是在那黑暗之中。
顾敛试着朝前走,他深信这里是梦境。
与自己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这都是真的呢?”
一个声音突然想起,让顾敛不辨出处。他只是感受到周围都萦绕着这句话,亦或是这句话,是从他心底涌现的。
“这是梦境,又如何成真?”
“可梦境里也有很多发生着的事情,你又如何能辨其真假呢?”
顾敛被问住了,他使用入梦咒来梦境之中探寻,不就是想要知道宋依依死前的经历。可这不一样,他是在宋依依的梦境里,与沈瑜,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顾敛在心里想的,可四周传出了笑声,回音层层叠叠的,如鬼魅一般。
“这可是你自己的梦境,怎么会与你没有关系呢?”笑声不断地涌现,声音也愈发的尖细,“那可都是与你有关的事情呢!”
“是啊,为什么他还不自知呢?”
“陷入悲伤中的人,都会迷失自我。”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多,让顾敛觉得心乱。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喊道:“这是假的,是假的!”
“顾瑾瑜,你看,那是什么。”
那些声音好像是汇聚了起来,很轻柔,很舒缓。
就像是母亲给孩儿唱歌谣时的音色。
黑暗也散尽了,顾敛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雨点。
下雨了……吗?
顾敛仰头看去,瞧见了灰蒙蒙的天,和如珠线散落般的雨点。他正置身于一个宅院里,他站在屋外,却能够听到屋里的声音。
“夫人,看到头了,还请用力!”
“莲儿快换一盆新的水来!”
“夫人,挺住啊!”
“——”
顾敛有些发愣,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依旧是站在雨里,任凭雨水将他打湿。
他认得这里,这里是他家的院子,而前面的屋子,正是她母亲住着的。
他的母亲,他却从未见过一眼。
有一个人从院外本来,那是个年轻的男人,抓着自己的衣摆,尽力让自己跑的快一些。他脸上挂着的焦急是掩不住地,即便是停在了屋门口,也都是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着。
他轻声念着:“阿锦,你一定要好好地啊……”
这句话到顾敛耳中,像是触到了他心底的某一处地方。记忆翻涌着、萦绕着。
让顾敛觉得自己心口处,隐隐作痛。
十八年前的四月初十下着微雨,这既是顾敛的生辰,亦是她母亲的忌日。
顾敛的母亲是因为难产而死的,那时候产婆看到顾敛后一面喊着:“是个小公子!”一面高高兴兴的裹好襁褓抱去给她看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气了。
没有母亲的陪伴可能是顾敛童年时最大的遗憾,每每看着同岁的小孩儿两只手都被父母亲给拉着,就很是羡慕。可他只有一个过世了的母亲,与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父亲。
顾敛也怨恨过父亲,可知事后才知道母亲的死对父亲也是一种莫大的打击。那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塞满,便没有时间沉浸在回忆里。
他小时候性子孤僻,很少与人说话,但后来又慢慢地缓和这种心情,试着去做父亲的温柔。
这一天是顾敛永远都不愿意接受的梦,可偏偏那梦境带着他来了这里。
那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的感觉,让顾敛不愿意面对。
他看着门口来回走动的男人愈发焦急,听着屋里产婆与侍女的声音愈发混乱。
雨水很冷,风吹得他湿透了的头发轻轻飘散着。
这让顾敛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梦境。梦境里的事物能够对他有所影响,那他是不是也能对梦境里的事物有所影响。
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让顾敛迈开了步子,朝着小屋的方向走去。